搬家车的灯柱扫过院墙时,我正蹲在灶前添柴。
二叔周瑞祥一脚踹开木门,把我铺盖卷扔到院外泥地上。
他身后跟着二婶郭美玉,手里攥着个红皮本子。
围观的村民挤满门口,没人吭声。
二叔指着我鼻尖说,天亮前必须走人。
我替他守了三十年屋,没拿过一分钱。
他从怀里举起房本,翻开第一页,手指头突然定住。
人群里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我站在台阶下,看见二叔的脸从红涨到白。
那本子上写的名字,让全村人都愣在原地。
我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反复念叨的那句,梁上别动。
01
拆迁公告是村长马永刚用红纸写的,贴在村口老槐树上。
红纸黑字,周家村整体拆迁,限期三个月清空。
我正在老屋院里刨一根椽子,刨花卷着松木香,落了一地。
赵秀荣拄着拐棍从巷口过来,隔着矮墙喊我,永刚,你二叔这回该给你分钱了吧。
我没抬头,斧子劈进木头里,闷响一声。
分不分,那是他的事。
赵秀荣啧了一声,你这孩子,三十年白住啊。
我没接话。
手里这根椽子烂了半截,得换。
老屋是爷爷周满仓留下的,青砖灰瓦,三间正房带东西厢。
我搬进来那年刚二十五,如今五十五,两鬓白了一半。
房梁上还留着爷爷用墨线画的记号,说是光绪年间的木匠手艺,讲究个榫卯严丝合缝。
我修屋也照着这个规矩,一根钉不用,全拿木楔子楔进去。
朱秀云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手机,脸色不好看。
电话打给二叔了,还是没人接。
她把手机往我怀里一塞,你自个儿打。
我擦了擦手,拨过去,嘟声响到断,没人接。
又拨,还是没人。
秀云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眼圈红了。
煜祺那边彩礼定了,女方要三十万首付,咱存折上就八万。
拆迁款要是有咱一份,啥都解决了。
我知道。
我蹲下来,拿斧子削一根木楔。
我知道这个理。
可房本在二叔手里,三十年都是他拿着的。
那年爷爷走,二叔从城里回来办丧事,晚上把我和爹叫到西厢。
他说他当年救过爹一条命,腿被拖拉机压断了,这屋该归他。
爹蹲在地上抽烟,抽了半宿,第二天点头答应了。
爹说,你二叔救过我,这屋给他,你替他守着,他不会亏待你。
秀云拿手背抹眼睛,守守守,守了三十年,他亏待你啥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头几年二叔还回来看看,拎两瓶酒,坐一会儿就走。
后来他跑运输挣了钱,在城里买了楼,回来得越来越少。
房顶漏雨我上去换瓦,二婶说,永刚你受累了。
二叔说,以后亏不了你。
就这两句。
再没了。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秀云的呼吸沉了,我披衣服起来,走到院里。
老屋的轮廓在月光下黑沉沉的,脊檩上还留着爷爷刻的“周”字。
我推开东厢门,角落里堆着爹的旧物。
一个樟木箱子,铜锁锈死了,我拿钳子拧开。
里面是几件旧衣裳,一本黄历,还有爹的老花镜。
没有房本。
我翻了底朝天,连夹层都抠了,什么都没有。
可我记得清清楚楚,爹临走那天,回光返照坐起来,攥着我的手,嗓子里拉风箱似的响。
他说,永刚,梁上别动。
说了三遍。
我当时只顾哭,没顾上问。
后来想起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可又觉得爹是糊涂了。
老屋的梁我上去过多少回,哪根梁上有什么,我一清二楚。
除了灰,就是爷爷当年塞的铜钱,拿红绳拴着,图个吉利。
我蹲在樟木箱前,盯着爹的老花镜。
镜片上落了灰,我拿袖子擦干净,对着月光照。
镜片上映出老屋的轮廓,模模糊糊。
梁上别动。
这四个字像木楔子,一下一下往我脑子里楔。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门框往外走。
院子里静得只剩虫叫,远处村口大路上,拆迁办的测量车亮着黄灯,一闪一闪。
明天就要入户测量了。
02
三十年前的事,我记得清楚,像昨天刚过的木料,纹理还在手上。
那年我二十五,刚跟秀云定亲。
爷爷周满仓瘫了三年,入冬走的。
走那天大雪封门,爹去镇上买棺材,二叔从城里开回来一辆旧解放车,车斗里装着花圈。
二叔那年四十二,腿已经瘸了,走路一拐一拐,说是早些年跑运输翻车压的。
他站在灵堂前,哭得比谁都响,可一滴眼泪没掉下来。
办完丧事那晚,二叔把我和爹叫到西厢。
煤油灯芯跳着,二叔从怀里掏出个红皮本子,搁在桌上。
这是房本,他说,爹走前说了,这屋归我。
爹蹲在地上,拿烟锅子敲鞋底,敲了半天,敲出一句,你救过我,这屋该给你。
二叔把房本往前推了推,永刚替我守着,我城里还有事,不能常回来。
永刚,你住这儿,修修补补,我不会亏你。
我当时没多想。
爹说二叔救过他,那就该给。
爹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二叔说啥就是啥。
第二天二叔就回了城,房本也带走了。
我搬进老屋,把爷爷的灵位供在东厢,每日上香。
头一年冬天,房梁让雪压弯了,我爬上去拿木头顶住,下来时滑了一跤,在炕上躺了三天。
秀云还没过门,天天来送饭,没说一句怨言。
二叔偶尔回来,开那辆解放车,车斗里装着城里买的糕点。
他坐在院里喝茶,问我屋漏不漏,瓦全不全。
我说都好。
他就点头,说永刚你实诚。
后来他跑运输发了家,换了小轿车,回来得更少了。
有一年春节,他带着二婶和凯唱回来,二婶郭美玉在院里转了一圈,说这屋太旧了,卖不上价。
二叔瞪她一眼,她就不说了。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起来,那一眼瞪得有点怪。
爹后来病了,肺上的毛病,咳了两年。
临走那天,他把我叫到炕前,攥着我的手,嗓子拉风箱似的。
永刚,梁上别动。
我以为他糊涂了,应了声好。
他又说,你二叔那人,唉。
叹了口气,手就松了。
办完爹的丧事,二叔回来一趟,在爹灵前磕了头,啥也没说就走了。
房本的事,再没提过。
我守着老屋,春换瓦,秋补墙。
院里的枣树是爷爷种的,每年结一树青枣,秀云晒干了给煜祺当零嘴。
煜祺生在老屋东厢,秀云疼得嗷嗷叫,接生婆赵秀荣拿剪子铰脐带,铰了三下才断。
煜祺会走路就在院里撵鸡,再大点就爬枣树,摔下来磕破膝盖,我拿紫药水给他抹。
老屋的每一根椽子我都摸过,每一块砖我都认得。
可我从来没想过,这屋到底是谁的。
直到拆迁公告贴出来那天,赵秀荣隔着墙喊我,我才猛地想起,房本在二叔手里,三十年没打开看过一眼。
那天晚上我翻爹的樟木箱,翻得满头汗,翻出个空。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老屋的黑影,心里像塞了一团刨花,又乱又扎。
爹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03
测量队进村那天,我起个大早,把院里扫得干干净净。
黄建新穿着蓝制服,夹着公文包,后面跟两个拿仪器的年轻人。
他站在院门口,抬头看老屋的脊檩,说这屋年头不短了。
我说光绪年的,我爷爷手里盖的。
黄建新点点头,拿卷尺量了面宽进深,在本子上记。
末了他说,周师傅,麻烦出示一下房本,产权人得登记。
我说房本在我二叔那儿。
黄建新愣了一下,二叔。
那这屋的产权人是谁。
我说我爷爷周满仓,走了三十年,房本我二叔拿着的。
黄建新把本子合上,说那你得赶紧把房本拿来,拆迁补偿只认房本。
我说好,这就联系二叔。
黄建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带着人去了下一家。
我当天下午又给二叔打电话,这回通了。
二叔在电话那头声音很吵,像是在饭馆。
永刚啊,啥事。
我说二叔,拆迁办要房本,你看你啥时候回来一趟。
二叔顿了一下,说知道了,过两天。
我说二叔,这屋的补偿款,你看怎么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然后二叔说,永刚,这屋是我的,你替我看了这些年,我心里有数,不会亏你。
我说二叔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说就这样吧,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院里,枣树叶子哗啦啦响。
秀云从屋里探出头,咋说。
我说过两天回来。
秀云缩回去,门摔得有点响。
那天晚上二婶郭美玉先回来了。
她穿着件大红外套,抹着口红,一进院就东张西望,拿手机拍房梁拍窗户拍门槛。
秀云从厨房出来,叫了声二婶。
郭美玉嗯了一声,说这屋也太旧了,拆了不可惜。
秀云脸沉下来,没接话。
郭美玉在院里转够了,站在枣树下跟我说,永刚啊,你二叔让我先回来看看。
我说二婶,房本的事。
郭美玉摆摆手,你二叔说了,这屋当初爹走的时候给他的,有字据。
我说什么字据。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折得四四方方,展开来递给我。
上面歪歪扭扭几行字,大意是周满仓自愿将祖屋赠予次子周瑞祥,下面是爷爷的名字,还按了个红手印。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爷爷走那年瘫了三年,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住,能写字。
郭美玉把纸收回去,折好放包里,说永刚,你二叔念你这些年辛苦,不会让你白干。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落在我耳朵里像石头。
秀云从厨房冲出来,二婶,三十年白干是啥意思。
郭美玉也不恼,笑着说,秀云,这屋是谁的,房本上写着呢。
说完扭身出了院门,红外套一晃一晃,消失在巷口。
村长马永刚晚上来找我,坐在门槛上抽烟。
永刚,你二叔那边到底咋说。
我摇头。
马永刚叹了口气,拿出张纸给我看,是拆迁办的政策说明,补偿按产权面积算,你家老屋带院,估下来九百多万。
我盯着那个数,手指头有点抖。
马永刚说,你二叔要是拿房本登记,这钱就全是他的。
我说我知道。
马永刚把烟屁股摁灭,说你要是有证据,赶紧找。
别到时候啥都捞不着。
04
二叔是第三天夜里回来的。
我正蹲在灶前添柴,锅里煮着秀云擀的面条。
院门咣当一声被踹开,我抬头,二叔周瑞祥站在门框里,身后跟着二婶郭美玉和两个穿迷彩服的壮汉。
搬家车的黄灯扫过来,照得院里雪亮。
二叔瘸着腿走进来,二话不说,进东厢抱起我的铺盖卷,转身扔到院外泥地上。
被褥散开,沾了泥水。
秀云从厨房冲出来,二叔你干啥。
二叔不理她,又进西厢,把锅碗瓢盆往外扔。
搪瓷盆咣当咣当滚了一地。
我站起来,斧子还在手里。
二叔转过身,指着我的鼻子,永刚,我念你看了这些年屋,好说好散。
天亮前搬走,我不为难你。
我攥着斧柄,指节发白。
二叔,这屋到底是谁的。
二叔从怀里掏出那个红皮本子,高高举起,这屋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你看清楚。
他把房本翻开第一页,手指头戳着户主栏。
围观的村民挤满门口,赵秀荣拄着拐棍站在最前面,嘴张着。
二叔的手指突然定住了。
他盯着那一页,眼珠子不动了。
郭美玉凑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住。
人群里有人倒抽一口冷气,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站在台阶下,看见二叔的脸从红涨到白,手开始抖。
我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房本。
户主栏上,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周永刚。
共有人,周海生。
登记日期,一九九二年。
我愣住了。
二叔也愣住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页纸,嘴里嘟囔着,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睛红了,你搞的鬼。
我摇头,二叔,我三十年没碰过这本子。
二叔把房本摔在我脸上,红皮本子落地,翻开在泥地上。
周永刚三个字,被泥水洇湿了边。
村长马永刚挤进来,捡起房本看了看,又看了看二叔。
瑞祥叔,这房本上写的是永刚。
二叔一屁股坐在地上,腿瘸得更明显了,整个人缩成一团。
郭美玉弯腰去扶他,被他一把甩开。
他拿拳头捶自己的瘸腿,捶得咚咚响。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斧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秀荣在人群里小声说,老天爷,这房本咋是永刚的名。
秀云跑过来,抢过房本看了一遍,眼泪唰地下来。
她攥着房本,蹲在地上哭。
我没哭。
我脑子里嗡嗡的,像木匠铺里的电刨子响。
我想起爹临终说的梁上别动,想起二叔当年拿走的红皮本子,想起爷爷瘫在炕上抖得拿不住筷子的手。
我想不通。
房本上为什么是我的名字,爹为什么不说,二叔为什么三十年没翻开看过一眼。
二叔坐在地上,抬起头看我,眼睛里的红慢慢褪了,换成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搬家车的黄灯还在转,一圈一圈,把二叔的脸照得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他把头低下去,埋在膝盖里。
我看见他肩膀在抖。
郭美玉站在旁边,大红外套上沾了泥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那天夜里二叔没走。
他坐在院里枣树下,一直坐到天亮。
我坐在门槛上,陪他坐到天亮。
谁也没说话。
秀云把铺盖卷抱回东厢,锅碗也捡回来,在厨房叮叮当当收拾。
赵秀荣想进来劝,被马永刚拉走了。
巷口的人群慢慢散了,天边泛白的时候,只剩搬家车的黄灯还在闪。
二叔抬起头,嗓子哑了,永刚,你爹当年。
就说了半句,又咽回去了。
05
第二天上午,拆迁办的人来了。
黄建新拿着公文包,站在院里看房本。
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拿手机拍了照,说要拿回去核验。
二叔从枣树下站起来,腿僵得打晃。
他走到黄建新面前,伸手要房本。
黄建新把房本合上,说周师傅,这个得先放我们那儿,登记期间产权人不能变更。
二叔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去,插进裤兜里。
郭美玉急了,拽住黄建新的胳膊,同志,这房本有问题,我们得申诉。
黄建新说可以申诉,走正规渠道,但现在房本登记的是周永刚。
郭美玉转头看我,眼神像刀子,周永刚,你啥时候偷的房本。
我说二婶,我三十年没进过你家门。
郭美玉还要吵,二叔喝了一声,行了。
郭美玉嘴一瘪,不说话了。
黄建新临走前把我叫到一边,周师傅,这房本登记日期是一九九二年,那会儿你爷爷还在。
我说是,我爷爷九三年走的。
黄建新点点头,按说九二年你爷爷周满仓是户主,怎么直接过户给你了。
我说我不知道。
黄建新看了我一眼,说这里头可能有赠与手续,你找找看,有没有别的材料。
我点头。
黄建新走了,院里剩下我们三个,还有一地鸡毛。
二叔坐在枣树下,低着头抠指甲。
抠了半天,抬头看我,永刚,你爹当年是不是给过你啥东西。
我说没有。
二叔说你再想想。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
爹走的时候我在跟前,他攥着我的手说梁上别动。
就这句话。
二叔听了,眉头皱起来,梁上。
他抬头看老屋的房梁,脊檩上那个“周”字还清清楚楚。
他站起来,走到东厢门口,抬头看梁。
看了半天,又坐回去,摇了摇头。
那天下午,周凯唱从城里赶回来了。
他开着一辆白色轿车,一进巷口就按喇叭。
进了院门,西装革履,头发抹得油亮。
他手里夹着个文件袋,走到二叔面前,爸,咋回事。
二叔指了指我,问你永刚叔。
周凯唱看了我一眼,眼神冷冰冰的,永刚叔,我爸说这屋是他的,咋房本写你名。
我说凯唱,我也不明白。
周凯唱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张纸,是我爷爷的遗嘱。
我接过来看。
遗嘱上写着,周满仓自愿将祖屋留给次子周瑞祥,下面有爷爷的签名和手印,还有两个见证人,一个是赵秀荣的男人赵老栓,一个是村东头的马石头。
日期是一九九三年腊月。
周凯唱说,永刚叔,这屋是我爸的,房本不知道咋回事,但遗嘱在这儿。
我盯着那张纸,纸很新,折痕整齐,墨迹也鲜亮。
爷爷九三年腊月走的,那会儿他已经瘫了三年,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住,怎么签的名。
我没说话,把遗嘱还给周凯唱。
二叔坐在枣树下,一直低着头,没看遗嘱。
郭美玉凑过去看了,说对,这就是爹的字。
我心里像塞了把刨花,堵得慌。
秀云从厨房出来,拿围裙擦手,看了一眼遗嘱,冷笑一声,二婶,这字比印刷的还工整,爷爷瘫了三年能写这字。
郭美玉脸一沉,秀云你啥意思。
秀云说没啥意思,就是觉得爷爷手真稳。
二叔猛地站起来,瘸着腿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没回头。
永刚,这屋的事,我跟你没完。
06
周凯唱请了律师,是个年轻女的,叫唐思雨。
第二天她就来了村里,戴着眼镜,提着公文包,在老屋里外转了一圈。
她让我把房本复印件给她,又看了周凯唱的遗嘱。
看完之后,她坐在院里枣树下,把两份材料摊在膝盖上,眉头拧着。
周凯唱站在旁边,爸,咋样。
唐思雨说,房本登记日期是一九九二年,遗嘱是一九九三年腊月,遗嘱在后,理论上遗嘱可以覆盖房本。
我心里一沉。
唐思雨又说,但是遗嘱见证人赵老栓已经走了五年,马石头也走了三年,现在没法核实。
而且遗嘱上的签名,跟房本上的周满仓签名笔迹差异很大。
她拿出房本复印件,指着上面一个模糊的签名,这是九二年周满仓本人签的,你们看,笔画抖得厉害。
又指着遗嘱上的签名,这个太工整了,不像同一个人写的。
周凯唱脸色变了,唐律师,你啥意思。
唐思雨合上文件,我的意思,遗嘱效力存疑,打官司未必能赢。
郭美玉在旁边急了,那咋办,房本咋就成永刚的名了。
唐思雨看了我一眼,周师傅,房本上写你的名字,你有没有什么材料能证明当年过户的经过。
唐思雨说,那你也得找,不然光凭房本,二叔那边一直申诉,拆迁办也不敢轻易发钱。
唐思雨收了材料走了,临走前对我说,周师傅,你父亲当年有没有留下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天夜里,我又爬上东厢房梁。
梁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我拿手电筒照着,一根一根摸。
脊檩上爷爷刻的“周”字旁边,还有几行小字,我凑近了看,是爷爷的笔迹,写着“光绪二十三年仲秋立”。
再往西边摸,摸到个油布包,巴掌大,拿麻绳捆着,塞在檩条和椽子的夹缝里。
我手一抖,差点没抓住。
拿下来,跳下梯子,蹲在院里解开麻绳。
油布包里是两样东西。
一本薄薄的日记本,蓝色塑料皮,是我爹的字。
还有一张发黄的纸,折得整整齐齐,展开来,上面写着赠与说明。
我爹的笔迹,写得端端正正。
内容大意是,周满仓临终前嘱咐,祖屋留给长子周海生之子周永刚,因周瑞祥早年救兄有功,口头答应给房,但恐其赌博败家,故将户主直接登记为周永刚,待日后酌情处理。
下面是爷爷的手印和爹的签名,日期是一九九二年十月。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秀云从屋里出来,蹲在我旁边看,看完捂着嘴哭。
我把日记本翻开,第一页写着,九二年九月,爹病重,叫我到炕前,说瑞祥救过你,但瑞祥好赌,祖屋不能给他,给永刚,永刚实诚,能守住。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爹去世前三天写的,字歪歪扭扭。
永刚,梁上别动,爹对不住你,也對不住你二叔。
就这一句。
我坐在院里,攥着那张赠与说明和日记本,抬头看老屋的黑影。
枣树叶子沙沙响,像爹在叹气。
二叔的搬家车早走了,院里只剩一地碎瓦和脚印。
我想起二叔坐在地上捶腿的样子,想起他三十年没翻开房本看一眼,想起他瘸着腿从城里赶回来。
他到底知不知道房本上写的谁的名字。
他要是知道,为啥还来赶我走。
他要是不知道,这三十年他到底在等什么。
07
第二天一早,我把赠与说明和日记本交给了拆迁办。
黄建新看了之后,拿给唐思雨核验。
唐思雨对着房本上的签名比了半天,又翻了爹的日记,点头说,笔迹一致,手印也对得上。
她看着我,周师傅,这份赠与说明法律效力很强,加上房本本身,这屋的产权可以认定是你的。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
唐思雨又说,二叔那边的遗嘱,见证人已故,签名存疑,基本站不住。
消息传得很快。
中午不到,全村都知道老屋归了周永刚。
赵秀荣拄着拐棍来串门,坐在门槛上抹眼泪,永刚,你爹憋了一辈子,总算给你留了条路。
我没接话,蹲在院里修那把老斧头,磨刀石上沙沙响。
秀云在厨房擀面条,擀面杖敲得案板咚咚响,比平时用力。
煜祺打电话回来,妈,咱家是不是要发财了。
秀云说,发啥财,你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她站在厨房门口看我,眼圈又红了。
二叔是下午来的。
他一个人,没带二婶,也没带周凯唱。
他瘸着腿走进院门,在枣树下站定,抬头看老屋。
看了好一会儿,从裤兜里摸出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张存折。
他把存折递给我,永刚,这是二十万,你拿着。
我没接。
二叔的手悬着,抖了一下。
他说,当年爹走的时候,跟我说这屋给你,我不信。
我以为爹糊涂了。
后来你爹又跟我说了一遍,我还是不信。
我把房本拿走了,三十年没看,我以为爹写的是我的名。
我看着他,二叔,你为啥不看。
二叔低下头,看自己的瘸腿。
看了半天,他说,我怕。
我怕翻开来看,写的不是我。
你爹在的时候,我每年回来,都想翻,又不敢。
后来你爹走了,我更不敢。
我就想着,等拆迁了,拿房本去登记,到时候是啥就是啥。
我没想到。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永刚,我不是来抢你钱的。
我就是不服。
凭啥爹把屋给你,不给我。
我救过你爹一条命啊。
我没说话。
二叔蹲下去,拿手捶自己的瘸腿,捶得咚咚响。
捶了半天,又站起来,把存折往我怀里一塞,拿着。
你儿子结婚要用钱。
我攥着存折,布包上还有二叔的体温。
我想起爹日记里写的,瑞祥好赌,祖屋不能给他。
可二叔现在不赌了,他瘸着腿从城里赶回来,就为了争一口气。
他把房本拿走三十年,却连翻开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到底在怕什么。
二叔走到院门口,停下,没回头。
永刚,你爹当年答应过我,说这屋给我。
后来他又反悔了,把名写成你。
他顿了顿,我恨的不是你,是你爹。
说完瘸着腿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攥着存折,觉得烫。
秀云从屋里出来,问咋回事。
我把存折给她,她看了一眼,说这钱不能要。
我说先放着。
她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翻开爹的日记,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日记写得不长,断断续续,从九二年九月写到九三年腊月。
中间有几页被撕掉了,只剩下毛边。
爹在最后一页后面,夹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永刚,你二叔当年为救我,被拖拉机压断了腿,这辈子走路都瘸。
我答应过给他房,可我不敢,我怕他拿去赌。
我夹在中间,两头对不住。
我走了以后,你看着办吧。
纸条上没有日期,字迹比日记更歪,像是临走前写的。
我攥着纸条,坐在门槛上,看着老屋的黑影。
月光从枣树叶子间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银子。
我想起二叔瘸着腿走路的样子,想起他蹲在地上捶腿,想起他说他怕翻开房本。
我想起爹蹲在地上抽烟,抽了半宿,第二天点头说把屋给二叔。
我想起爷爷瘫在炕上,手抖得拿不住筷子,却让爹把户主写成我。
三十年,三个人,谁都没把话说透。
房本上那三个字,像一口井,黑得看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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