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险途,以身为炬

峡谷险途,以身为炬

  • 郎天闻

峡谷险途,道阻且长。当黑暗笼罩山河,总有人以身为炬,把个人的微光汇聚,在重重困厄里书写无畏的担当。

加查山半山腰的峡谷,像一道被天神巨斧劈开的深幽裂痕,嵌在莽莽天地之间。尖利的峰尖刺破嶙峋崖壁,狂躁的风雪呼啸着卷过湿滑的蜿蜒山道,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沉郁的山峦和冰雪亘古的静默。北京吉普车载着一位被手榴弹炸伤头部、裹着绷带的藏族战士转院,正穿行于这高山峡谷之间,不曾料到,一场猝不及防的灾祸,会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峡谷里骤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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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讲述的是48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寒冬,发生在西藏加查山西面峡谷、曲松县境内的一起车毁人亡的现场救援。事发区域连接曲松与加查的公路为仅能容两车通行的沙石路,路旁就是万丈深渊,沿途裸石遍布、路况险峻,本身就是西藏地区事故高发的危险路段。这起车祸救援纯属途中巧遇。数十年过去,那场生死救援的每一个细节,依然像刻在骨血里一样清晰。每念及那尸横遍地的场景,我至今仍会从梦中惊醒,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那一声声气若游丝的呻吟。

这是一起执行伤员转院任务途中的连环救援。话题还得从我部某兵站一次正常的年度实训考核中发生的手榴弹伤人事故说起。

1978年12月某日,上午九时许,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刺破了我部机关值班室的宁静。电话那头传来急促沙哑的声音:“某兵站实弹投掷发生弹片伤人事故,伤员已送往就近县医院救治,请求大站派车将伤员转院治疗。”值班员放下电话,立即向站首长报告。

站长眉头紧锁,沉吟片刻,果断下令:“通知汽车排派出性能最好的车辆,并指派我备齐急救药品,在保证行车安全的前提下,尽快赶至兵站将伤员转至陆军第九医院(现四十一医院)治疗。”危难当前,救人刻不容缓,每一秒都系着伤者的性命,没人敢有半分懈怠。驾驶员一路绷紧神经谨慎驾驶,在翻山越岭的冰雪路上颠簸了五个多小时,终于抢在黄昏前抵达了兵站。

经核实,兵站例行年度军事训练,当天上午按训练计划进行手榴弹实训考核,在投掷过程中,一名藏族新战士违反现场纪律,不听隐蔽的严令,手榴弹投出后,出于好奇悄悄抬头观望,不料被爆炸飞射的弹片击中面部多处,事后伤员经现场医务人员处置后急送当地县医院进一步检查救治。

初步了解事故缘由后,我便同兵站指导员、医生一同赶往县医院看望伤员,确认伤情。万幸的是,弹片仅造成面部多处擦伤,检查后确认未伤及颅脑与心肺,没有生命危险,便决定就地观察一夜。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们便从县医院启程。伤员经一夜观察,生命体征平稳,精神状态尚可,我们一路留意着伤者的伤情变化,刻意控制车速减轻颠簸。随着海拔渐次拔高,车行至加查山半山腰,路面已积雪湿滑。越往上走,积雪牢牢裹住路面,冻层凝得瓷实坚硬,车轮碾过碎冰不断打滑,车身在陡坡上时而猛地侧倾,驾驶员的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双手死死扣住方向盘半分不敢分神,目光像钉在前方路面似的一刻不敢挪开,每前进一步都异常艰难。

车轮碾过积雪碎冰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驾驶员带着几分紧张,低声对我说:“别怕,你扶稳伤员,注意颠簸碰撞头部,我尽量沿着前车辙印低速行驶。”

话音刚落,右后轮突然碾上一块藏在积雪下的暗冰,车身猛地往下一沉,整辆车径直朝着悬崖一侧滑出去,我下意识将伤员护在怀中,驾驶员稳住方向,轻点刹车,车轮在冰面上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剧烈晃荡了两下,终于往前拱了几步,才堪堪稳住了车身,驾驶员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瞬,长长舒出一口气,却不敢有半分松懈,双手依旧死死扣着方向盘,一点点把车速压到最低,顺着前车碾压出的两道深辙一点点往前挪,才终于艰难地越过了山顶。

上山难,下山更难。加查山是山南地区曲松县与加查县的分界,也是进入加查县的必经界山,山口海拔达4950米,可谓是山南地区东线的一道天然屏障。加查山口朝西曲松方向坡度极陡,有数不清的弯道且多急转弯,整体路况险峻,每到冬季山上积雪结冰,路面湿滑难行,车辆极易打滑失控,行车风险极大,途经此处的驾驶员无不攥紧方向盘,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住前方路况。

我们的北京吉普车顺着下山的回头弯道谨慎穿行,风雪裹着沙砾扑面而来,打在车窗上啪啪作响,两侧峭壁像刀削斧劈出来似的直插云底,引擎轰鸣顺着山势落进谷底,山风顺着岩壁钻进谷中,发出呜呜的呼啸。山路曲折盘旋,崖壁投下的浓黑阴影沉甸甸压在路面上,只有车轮碾冰的细碎声响在空谷里荡开,这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莫名让人心头发紧。一股难以言说的寒意顺着后颈钻了上来,像浸了冰的绳索似的紧紧缠在心头,我下意识抓紧门把手,提醒驾驶员集中精力,预感到一场变故即将撞进视野。

我记得是上午10:40左右,车子刚转过一道险峻山湾,那幅惨烈的景象骤然撞进眼帘——“啊!不好!前面出事了!”我和司机几乎同时发出惊呼,前方路面一片狼藉,惨烈的车祸赫然横亘在前路。

眼见险情,我没有丝毫迟疑,急忙让驾驶员靠边停车,拉紧手刹。我推开车门纵身跃下,脚步不停,径直奔向事故现场。

这峡谷之间,沿途不见往来车辆,70年代也没有手机等通讯工具,且远离“维护哨”与游牧人家,偌大的山谷里,只有我、驾驶员和车上载着的转院伤员,山风的呜咽卷着伤者微弱的呻吟,丝丝缕缕缠在空旷死寂的山谷里,每一丝响动都揪着人心。

事故车辆是一辆解放牌载重车,从山南泽当载货返程,车厢上载有11人。车行至一处急弯,车头猛地撞向右侧山体,反弹后径直翻入数十米深的峡谷,车上人员尽数被甩出车外,车轮连着钢梁崩飞出去,砸向沟谷对面的乱石滩,车身倒扣在嶙峋乱石之间;碎玻璃、零碎件、车厢木板、物资还有电影胶片散得满坡都是,所有人都摔在了山坡上,有的人一直滚到了半山腰,谷里顿时一片死伤狼藉。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翻涌上来的慌乱硬生生按回胸腔。四周没有旁人搭手,我们只能靠自己。人命关天,救人一刻也不能怠慢,多耽搁一分,留给生命的希望就少一分。峡谷的狂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浓烈的汽油味在山谷间四处飘散。眼前惨状容不得半分犹豫,我朝驾驶员喊道:“快,把车上的急救箱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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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仔细观察现场,确认不会发生二次人员坠崖的情况,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此刻唯有救人是头等大事。碎石簌簌滑落,我俯身,双手着地,慢慢向伤者靠近。小心翼翼地蹲下,一一探过伤者的鼻息、触摸伤者的颈动脉,不放过任何一丝微弱的生命体征,我和司机匍匐在陡峭崎岖、满目狼藉的事故现场,拼尽全身力气,从死神手里抢夺那仅存的一线生机,连续搜索七人都没有了生命气息。

我刚直起身,隐约听见谷底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呻吟,顾不上脚下碎石滚落的危险,我把药箱紧紧抱在怀里,侧着身子攥紧岩壁凸起的石棱,顺着陡坡一口气朝着谷底滑了下去。伤者整个头部都被血渍覆盖,肢体瘫软,我立即为他止血包扎,注射强心针,稳住了他的心跳呼吸。

山谷幽深,四下寂静,听不见外界任何声响,救援力量根本无从知晓这里发生的事故。我只能凭现有的能力及仅有的救援器材,一点点为被困伤者开辟逃生的缝隙。每一秒都像拉到极致即将崩断的弓弦,紧绷的心跳在死寂山谷里撞得耳膜发疼,死一般寂静的峡谷里,时间被拉得格外漫长,每多耽搁一分,伤者的危险就多一分。我们不敢停下手上开辟通路的动作,也不敢放慢搜寻的脚步,只盼能尽快将伤者从险境中解救出来。

时间不等人,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仔细环视四周,目光又锁定一位仍在呻吟中挣扎的年轻男子,踩着高低错落的乱石,加快脚步跌撞着扑了过去,他仰面倒在乱石堆旁,额头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浸透了半边衣领。我一边为伤者止血包扎,一边俯身贴近他耳边,低声安抚他,帮他压下心头的恐慌。搜救工作基本结束,清点人数后,发现现场有八人不幸遇难,我们一番拼死施救,最终将三名幸存者从死神手中夺了回来。

我本想痛骂一通那把生命当儿戏的司机,可他已然重伤垂危,浑身是血瘫在尸堆里,惊恐与绝望爬满脸庞。我迅速为他包扎止血,注射强心针,可他终因失血过多气绝于我怀中。我缓缓将他放平,伸手合上他未闭的双目,一块钝重的巨石沉沉压在我心头,闷痛顺着脉搏一寸寸漫过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浸着化不开的酸胀。灾祸已然铸成,再多的斥责也换不回那已然逝去的一条条生命。

救出来的伤者浑身血迹斑斑,有的仍流血不止,情况万分危急。深山峡谷之中无路可通,外界救援赶不到,坐等就是坐以待毙。我当机立断,和驾驶员合力把三名伤者逐一挪到我们的吉普车上,扶着伤者在狭小的车厢里挤妥蜷好,咬着牙踩紧油门往二十公里外的某县医院赶。

时隔数十年再想起那一幕,我并不是要炫耀什么。救死扶伤是医者的天职,我并不觉得自己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身处那样的绝境,换作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不会袖手旁观。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救援,留给我的不是功绩,而是深深的震撼。目睹生命的脆弱,更懂得生命的可贵,那三条被救下的生命,便是那次峡谷遇险之中,最珍贵的慰藉。

我感到更可贵的是,在那场生死竞速中,我并非孤身一人,两位年轻的战友,靠谱得超出我的想象。那山坡陡得几乎直上直下,人根本站不住脚,只能贴着被冰雪浸得发滑的坡面,一寸寸匍匐挪动,找遍了周遭,连半块能安稳放下药箱的平地都寻不到,于是驾驶员寸步不离,用肩膀及双手扶住我的身体及药箱,为我递送救援器材。这一切被车上那位头裹绷带的藏族战士看在眼里,他硬撑着一寸寸蹭下车,连爬带滚滑到我身边,伏在打滑的陡坡上,用缠着绷带的带伤身体,把整个上半身都抵在晃动的药箱上牢牢护住,两人就像经过培训的专业卫生战士,密切配合我的施救工作,这是我这辈子刻在骨子里最难忘的感动。

这起车祸过去近一个月后的一天下午,三位陌生人突然出现在我卫生所。其中一位正是车祸现场被我救回的年轻小伙子。他们特地找上门,是为了感谢我这个救人不留名的医生。据那位小伙子回忆,到医院后,他迷迷糊糊中觉得是解放军救的,但并不知道具体是哪个部队的,更不知道医生的名字。他说,当时他伤得不轻,意识模糊,只记得有人在他耳边不停地说“坚持住,别睡”,那声音像一根温热的绳索,牢牢拽住他即将坠入黑暗深渊的意识。他努力想睁开眼,却只看见一片模糊的绿影晃动,还有那顶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的军帽。他说,那抹绿色成了他昏迷前最后的记忆,像一簇在风雪中倔强燃烧的火焰,在他混沌的意识里烙下不灭的印记。

他被送到县医院后一直处于昏睡状态,当夜醒来,第一眼看到妻子含泪坐在病床前,大哥也脸色沉重地站在一旁。一家人见他醒了,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紧绷的脸上瞬间漾开了欣喜的笑容。据说当时小伙子还喃喃自语:“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是重获新生,感念命运再给了他一次生的机会,让他还能继续拥抱生活,触摸人间烟火的温度。这时家人立即打断了他的话语,说:“这次你是捡回了一条命,可不要忘了在现场救你们的那位解放军,他就是山南大站卫生所的军医”……

这是我从医以来见到伤亡人数最多的一次事故,经历了这场灾难,我对于生命、对于人生价值的看法有了根本改变。原来生命如此脆弱,“生”与“死”就在瞬间。从那一刻起,我真正理解了“医者仁心”这四个字的分量。它不仅仅是职业操守,更是一种责任,一种对生命最本真的敬畏与守护。

事后我时常在想,昨日已然走远,明日却未必属于我们;人生短如朝露,去日苦多。恰如从春花初绽走到冬雪落尽,不过短短一场轮转。人从出生起,就背起了一只沉甸甸的行囊,里面早早装满了各样重负,仿佛这一切早已注定:这一路无论去往何方,身处哪一段人生,都要背负起不同的重担,纵然满身压力,也仍要负重前行——这就是生活,生活本就是生命的延续。

有的人在跋涉中早早不堪重负:一边怨叹所得太少,一边不停往行囊里添压,最终扛不住这越发沉重的负担,半途停了脚步,甚至早早耗尽了生命。人生中该背负的必须背负,不该背负的不必过多强求。人生一世,草生一秋,人不过活这一辈子,生命只有一次,从来没有从头再来的机会,每一寸光阴都奔涌向前,无法回头。所以人不必强求留下多少痕迹,只求活好当下,活出自我,活出属于自己的独特色彩。若能一世安稳,驾车行路之人都不遇横祸,平安顺遂,那已是莫大的福分。

人生如梦,是漫长的,也是短暂的。无论是我亲身遭遇的两次车祸,还是亲手参与救援的其他事故现场,都让我对生命有了彻骨的感悟,当梦醒来,我更加坚定了作为一名军医的信念——用我的医术去守护更多的生命,让每一个家庭都能少一份失去亲人的悲痛。我深知,这身军装赋予我的不仅是职业荣誉,更是一份托举着万千生命的沉甸甸责任。

峡谷的山风依旧呼啸,险峻的山路依旧绵延。无数平凡的守护者扎根险途,甘愿以身为灯,点点微光聚成熊熊炬火,既照亮旅人前行的道路,也沉淀出一份弥足珍贵的精神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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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郎天闻:重庆万州人,1970年12月入伍,在西藏军区后勤部山南大站服役23年。1993年转业到简阳市人民医院工作,2013年退休后留聘,继续医院文化建设工作。在军地业余习作300余篇,编辑成《留在记忆中的往事》《孤郎悟韵》《晚风曼舞》等散记。先后获得成都军区计划生育工作先进个人、四川省卫生系统优秀思想政治工作者等殊荣。

作者:郎天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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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郎天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