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和十一拼出“请三休十三”,朋友圈里全是拼假攻略。许宏没心情看。
她盯着金鼎大酒店宴会厅的排期表,十一七天只排出去两天。10月6日之后,厅一直空着。她在婚庆行业干了八年,头一回见这种冷清。
许宏不是酒店员工,是本地婚庆公司“囍事坊”驻金鼎大酒店的婚礼销售。囍事坊在临水县做了十几年,县城里叫得上名字的酒店、饭店,加上下面乡镇上有点规模的宴会厅,九成都是他们投钱装的舞台、灯光、吊顶和音响。
新人不管去问哪家酒店,前台都会往囍事坊引——想用宴会厅的灯光舞台,就得找他们的人来控场。有的酒店干脆把婚宴接待台都交给了囍事坊,新人一进门,接亲车队、司仪、摄影摄像、场景布置、灯光音响,连喜糖请柬,囍事坊一条龙全包。
过去,许宏不用怎么推销,档期春节前后就满了。十一、五一这种好日子,更是提前一年就被订走。有的单子还要在麻将桌、家族饭局上找她“加塞”。
今年,这条龙卖不动了。酒店酒水八折,囍事坊套餐直降,送策划、送跟拍,还是没人问。司仪、摄影、车队司机都来找她打听。楼下爱催婚的大妈,她主动去问有没有好事将近。旧客户也翻出来,问朋友有没有打算结婚。
可就算找到新人,事情也没变容易。
一、包揽九成宴席厅,也包不住冷清
以前金鼎是县城最有面子的酒店。开业十几年,水晶灯、亮地砖,老一辈觉得在这里办婚宴才算体面。许宏的套餐也顺着这种体面卖:三十桌起步,车队要统一,司仪要专业,舞台灯光要全开。十一旺季,光新人塞的“沾喜气”红包,她就能收一万多。有一年她怀着孕,新人说双喜临门,红包直接翻倍。
可今年,囍事坊在全县布下的这张网,也兜不住冷清。
新人拿着手机里的照片来问:这种灯光能不能做,这种吊顶行不行,这个舞台能不能搭。许宏看一眼就知道,有些做不了;有些能做,但得加钱。新人反问:“这有什么难?”预算却低。
以前四五十桌,如今二十桌都嫌多。年轻人说,老家没那么多朋友,也不想请没来往的亲戚。大酒店以前不接小单,现在也没得挑。
更麻烦的是,囍事坊这种“酒店加婚庆”绑成一条龙的模式,在年轻人眼里成了捆绑。想用酒店舞台,就得用他们开灯;想用灯光,就得订他们司仪、车队、布置。
有人一听就烦,转头去省城办,或者干脆不办。县城里能办婚宴的地方,十家酒店九家都是囍事坊装的,可年轻人连问都不问了。
再随性的人,也不会九月才订十月婚宴。国庆、五一这种热门日子,往年提前半年、一年就订完了。今年九月一到,许宏基本看到收入的上限。她自嘲:“现在还能干啥,就求订好的那几对别吵架、别退婚。”
二、熟人社会里,婚礼藏满秘密
许宏吃的是熟人红利。县城小,办婚礼的人认识她,她也因此看见许多秘密。
高中同学梁涛,三十出头已经三婚。前两任离婚,都因为他母亲控制欲太强,第一任还是校服到婚纱。第三回来订厅时,一对新人都不怎么说话。女方看厅,男方一直低头刷手机。最后拍板的是梁涛母亲。许宏猜,梁涛未必想再见到她。
还有一对,女孩小珂,99年,怀孕四个月,急着办,怕婚纱穿不上。过几天又闹取消,说男方连婚庆套餐都不肯出钱,不重视她。许宏觉得,能选金鼎的,家里多少传统、要面子。男方家在体制内,女方家境一般。她劝女孩为孩子想想,女孩赌气说自己也养得起。僵了一个多月,男方不回,女方诉苦,双方父母却坚持办。婚礼当天,两人手拉手出现,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给熟人办婚礼,许宏知道太多。不说闲话,是她的行业素养。当面吵过、闹过悔婚的小夫妻,事后会塞个小红包,说是耽误工作,也许也有封口费的意思。这些人情世故,她看了八年,从没想过会突然消失。
三、不是不结婚,是不按老剧本结婚
什么时候开始卖不动的?许宏说不清。
疫情那几年桌数少了,但主要是外地亲友回不来。2022年还反弹过,大家以为能回到从前。之后却一年不如一年。
年轻人不结婚了?可登记数据并没有明显崩盘。朋友圈里也有人晒婚纱照、发邀请函,只是定位变成了省城大酒店,或者城郊新开的帐篷营地。
许宏的堂妹雯雯去年结婚,没办酒,去云南旅行结婚,朋友圈发了九宫格。她妈气得不行,怀疑亲家不舍得花钱,母女闹到雯雯不回家。拖到年底,雯雯带丈夫回来吃了顿饭,才算和解。她妈对外说孩子工作忙,过两年补办。许宏以前觉得这是特例,现在怀疑,那些没来金鼎的新人,是不是都去了别处。
一份一千三百多人的婚庆消费调查里,选酒店婚礼的只剩四成左右,草坪婚礼约两成,目的地婚礼7%,还有民宿派对、露营婚礼。酒店硬件不差,可年轻人不想要那种亲戚邻居一大堆的老式婚礼了。
老式婚礼的主角常常是长辈。早年县里建材厂老板儿子娶亲,包下招待所三天三夜,客人包吃包住,路过都有红包。故事里新郎新娘没有名字,只叫“建材厂老板的儿子儿媳”。
现在婚礼少了,但年轻人笑得更真。有对新人把恋爱过程画成漫画,最后一幕新娘穿同款婚纱走出来,许宏在旁边都感动。有新人请朋友当司仪,朋友上台忘词,只会笑。往年算事故,新人却开心。父母怎么想,许宏不记得,宾客还是热热闹闹吃完就散。
越来越多新人去旅行结婚、目的地婚礼、草坪、民宿。离开的新人和少掉的婚宴,对许宏收入打击不小,对囍事坊影响更大。
囍事坊包揽了全县九成宴席厅,可年轻人连厅都不进了。许宏想过转行,可干了八年婚庆,微信里存着上千个新人的联系方式,从相亲到订婚到结婚,她比很多亲戚都清楚谁家孩子到了什么阶段。
这些关系是她最大的本钱,离开这行,她不知道还能卖给谁。偶尔有旧客户来问宝宝宴、升学宴,她还是会认真回,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今年十一,县城的宴会厅空着。不是没有人结婚,而是越来越多年轻人不肯再按老剧本结婚。人情经济还在,只是那本账,年轻人不想再替上一代记了。
文中人物为化名。
(免责声明:本文为经济学教授观天下据公开资料做出的客观分析,不构成投资或者购买建议,请勿以此作为投资或者购买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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