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日本网络上出现一种奇怪的妆容。
年轻人用腮红和眼影在脸上、胳膊上，画出大片红色斑疹，营造出“病态感”，看起来像感染了梅毒。
这个被称之为“梅毒妆”的风潮，年初就在日本的社交媒体小众圈层出现过。
如今又卷土重来，与之对应的，是日本梅毒病例快速增长，治疗药物紧缺。
现实中，人们对梅毒这种病避之不及，网络上，却有人通过化妆刻意模仿疾病症状。
这背后，是一场疾病走向娱乐化的狂欢。
看懂“梅毒妆”之前，可以先了解下日本社会梅毒蔓延的情况。
日本厚生劳动省数据显示，2010年日本梅毒病例仅有497例，而16年后的今天已突破1.4万例。
当然，日本并不是全球梅毒病例高位国家，但感染趋势却在近几年快速上涨。
尤其是从2022年开始，日本梅毒病例数量持续保持高位，比十年前增长了十倍以上。
这种增长并非均匀分布在不同人群中，而是越来越明显地向年轻群体集中。
女性病例有超过六成集中在20多岁，男性20至50岁左右均呈增长趋势。
梅毒逐渐向年轻群体渗透，背后原因诸多。
上海社会科学院研究员王泠曾用“三个一”，概括日本年轻人的生活状态：
“一人食”：年轻人都喜欢一个人去饭店吃饭。
“一人居”：他们中许多人独自住在胶囊旅馆或集装箱小屋。
“一夜清”：东京等都市过去喧嚣热闹的夜店越来越冷清。
可以看出，日本年轻人的线下社交正在减少，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已经彻底不需要社交关系了。
与此同时，社交软件迅速普及。
填补线下社交的同时，不需要共同的朋友圈，没有同辈压力，更无需彼此了解，只需要打开手机就能与陌生人建立联系。
这也让部分年轻人与陌生人发生性关系的机会增加，促进梅毒的感染扩散。
有日本研究者将47个都道府县的梅毒发病率与当地交友软件使用情况进行比较，结果显示：交友软件普及率越高的地区，梅毒发病率往往也越高。
而另一边，日本性服务相关行业的变化，也增加了梅毒传播的复杂性。
日本警方统计的“性风俗”申报店铺已连续5年超过3万家，且数量逐年增加。但与此同时，线下店铺却在持续减少。
风俗业正在从传统固定场所转至线上，简单讲就是，过去性服务可能只局限在一家店周边，而现在，性服务可以通过网络蔓延到各种地方。
这也让不同人群的性接触网络更加复杂，增加了梅毒传播的风险。
再加上这种疾病早期症状不易察觉，一般会在生殖器、口腔等部位出现无痛性溃疡，但症状可能自行消失。
再往后，部分患者才会出现人们知道的“红色皮疹”，甚至许多感染者没有明显症状，在自己没意识到的情况下继续传播疾病。
不过，这次让日本梅毒引发关注的，是一件更令人不安的事，日本治疗梅毒的常用药物“苄星青霉素”突然供应紧张。
生产药物的美国辉瑞公司先因为质量问题召回药物，又由于设备发生故障再次影响生产。
因此，预计下一批产品要到2026年底才能出货。
于是，日本开始对梅毒治疗药物实行供应管理，要求医院不要抢药、囤药，并优先孕妇使用。
医生只能为其他患者安排替代药物，甚至有医院直接发布通知，无法继续提供治疗。
这么一个现实中需要被严肃对待的疾病，在网络上却渐渐演变成一种“病态时髦”。
日本的公共场所，有一幕荒诞的画面。
展板上是日本官方贴出的呼吁大众预防梅毒的海报，而展板旁，一个将梅毒皮疹画在胳膊上的年轻女孩正在拍照打卡。
（以下图片可能引起不适）
与此同时也有一些年轻人把红色斑点画在手掌、手臂上，聚众拍照，上传网络。
（以下图片可能引起不适）
这种“梅毒妆”最早于2025年底在日本社交媒体上出现的，部分年轻人开始跟风加入。
最直接的原因，梅毒的皮疹症状，非常符合这部分年轻人追求的“病态审美”。
就像过去夸张的纹身、杀马特造型，再到曾流行过的“病娇妆”“家暴妆”。
将原本的身体缺陷和疾病，包装成一种小众的视觉风格。
他们追求的从来都不是传统审美意义上的“好看”，而是最大程度的与众不同。
恰好，梅毒的红色皮疹，满足了他们的要求。
而另一方面，梅毒这种疾病，在传统社会中往往带有极强的道德污名，它与“不检点”“不干净”的印象深度捆绑。
这种带有强烈禁忌色彩的话题，为年轻人的反叛提供了载体。
他们乐于触碰这种禁忌，把一个原本令人羞耻的东西，变成自己的身份表达，去彰显自己的大胆和先锋。
再加上，网络媒体天生适合传播这类猎奇内容，让更多跟风的人主动参与其中。
至于有多少人是真的为了反对污名化，又有多少人只是为了跟风猎奇，似乎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些人集体完成了一场有关疾病的娱乐游戏。
相信多数人看到“梅毒妆”的第一反应，都是强烈的不适感。
可把病态变成审美潮流，并不是今天才出现的。
19世纪的欧洲，就曾流行过一种“肺结核美学”。
那时，肺结核还是一种致命疾病，患者往往会越来越消瘦，脸色苍白。
但在艺术和文学的加持下，这些病症被贴上“纯洁”“高贵”的时尚标签，甚至患者发烧时脸颊的红晕，也被视为一种迷人的特征。
一些健康的人主动通过化妆和服饰，模仿病弱的外貌。
肺结核前后的女性肖像
与如今的荒诞如出一辙：真正的疾病令人痛苦，然而疾病带来的模样却成了人们趋之若鹜的“美”。
除此之外，20世纪90年代，又出现了“Heroin Chic”，意思是“海洛因美学”。
同样是极度消瘦、皮肤惨白，还有浓重的黑眼圈、凌乱的头发，再加上疲惫冷漠的神情。
一度成为时尚大片竞相追逐的风格，患病者与成瘾者的外貌被截取出来，复刻在杂志和广告中。
只是，镜头里是颓废和性感，镜头外，却是真实的痛苦与身体的损耗。
1997年的刊物，头版标题为：克林顿斥时代广告的“Heroin Chic”令人不齿
这与早前在互联网上兴起的“伤痕妆”“家暴妆”，其实也是同一种逻辑。
淤青、血痕和伤口本来是暴力留下的证据，但在妆容教程里，它们变成一种视觉效果。
画得越像，越容易引起注意，许多人只关注妆容够不够逼真，却不再去想那些承受暴力的人有多疼。
这种变化看似微妙，却让伤口变成了造型，也让真实的伤害被轻轻带过。
而在日本的流行文化中，“病娇”又提供了另一种例子。
不同于身体上的疾病，“病娇”代表一种心理层面极端依恋、有强烈占有欲以及情绪失控等不稳定性格的人设。
这在现实中，大概是人们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但在二次元和网络文化里，它是一种特别的人设。
造型呈现出夸张、阴郁的风格，再配上危险又脆弱设定，反而让“病娇”对年轻人充满吸引力。
这些病态审美有一个共同点：只看到疾病和痛苦的外表，并将它奉为追捧的对象。
这也是“梅毒妆”真正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或许，真正值得人们警惕从来不是一种妆容的流行，而是有人开始把真实的痛苦变成轻飘飘的符号。
审美可以追求新鲜，表达也可以标榜先锋，但痛苦不该成为潮流。
因为对有些人来说，那是他们正在经历的沉重的人生。
作者 | 阿谨，本文首发于十点读书会（ID：sdclass）。
图片 | 视觉中国，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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