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北京一场经济讨论会上,温铁军谈到美元体系时,把问题落到了一个很实际的层面:一个贸易大国,能不能长期把自身命运寄托在别人的货币和金融规则上?
这句话的分量,不在于“取代”二字,而在于“挑战”二字。挑战并非喊口号,也不是简单地把美元换成人民币,而是让中国在贸易结算、金融安全和国际规则上多一份主动。
美元的特殊地位,并不是凭空形成的。1944年,布雷顿森林体系建立,美元与黄金挂钩,其他主要货币则与美元保持固定汇率。二战后的美国拥有庞大工业能力、强大军事实力和充足黄金储备,美元自然成为国际贸易的重要媒介。
但这个体系并没有一直维持下去。1971年,美国宣布停止美元兑换黄金,布雷顿森林体系事实上走向终结。奇怪的是,美元并未因此失去核心地位,石油贸易、美国金融市场以及全球结算习惯,反而共同托住了它。
这正是美元体系厉害的地方。它不只是一张纸,更是一整套制度安排。大宗商品定价、跨国支付、储备资产和金融机构,都在长期使用中形成了路径依赖。各国即使对美国的政策不满,也很难在短期内找到同等规模、同等流动性的替代方案。
有意思的是,美元的成本可以被部分转移到世界各地。美国扩大货币供给,资金往往先进入金融市场和国际市场,随后又通过利率变化、资本流动影响其他国家。别的经济体若外汇储备较多,货币政策就容易受到牵制;若外债较高,压力更为明显。
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爆发后,美联储采取大规模资产购买和降息措施,稳定金融机构与信贷市场。美国没有因此立刻陷入失控式物价上涨,原因并不只是“印钞”,还包括美元的储备地位、美国金融市场的吸纳能力,以及危机时期全球资金的避险需求。
把复杂问题归结为“美国只会印钱”,并不准确。真正值得警惕的是,美元政策变化会通过贸易、债务和资本流动传导到其他国家。美国加息时,资金可能回流;美国放松时,大量资金又可能推高资产价格。世界各国承受的,并不是同一种冲击。
中国对此并非没有经验。改革开放以后,外贸扩大、外资进入,人民币与美元体系的联系不断加深。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期间,中国坚持人民币不贬值,同时采取措施稳定金融秩序,承受了不小压力。这段经历说明,宏观调控可以在关键时刻托底,但不能替代市场机制,更不能把金融安全寄托在单一外部体系上。
因此,人民币走向国际化,核心不是制造另一种绝对支配,而是增加贸易伙伴的选择。中国是制造业大国,也是许多国家的重要贸易对象。如果双方能够使用人民币结算,企业便可减少部分汇兑成本,国家也能降低对单一货币渠道的依赖。
这种变化已经出现在一些具体领域。中国与部分能源出口国扩大本币结算,跨境人民币业务不断增加,人民币在国际储备中的占比也曾超过英镑和日元,进入主要储备货币行列。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于2015年成立,创始成员为57个国家和地区,它所体现的,是金融合作渠道的多元化。
不过,人民币要真正具备更广泛的国际影响力,还要经受几道检验。人民币资产必须有稳定回报,金融市场要有足够深度,跨境资金进出需要更加成熟的制度安排,货币政策也要保持可信。单靠贸易规模,无法自动生成国际货币地位。
数字人民币同样不能被简单理解成“无中间环节”。它首先是支付体系的技术探索,能否在跨境贸易中广泛使用,还取决于法律规则、数据安全、清算安排和各国金融机构的合作。技术有优势,制度互信也不可缺。
温铁军所说的“挑战”,更像是一种风险意识:不能等到外部冲击到来,才临时寻找退路。对中国而言,扩大人民币使用范围,发展多种结算方式,提升实体经济和金融体系的承受力,远比追求一个表面的货币排名更重要。
美元在相当长时间内仍会保持重要地位,人民币也不可能靠一次政策、一个项目就完成跃升。真正的较量,发生在贸易实力、金融纪律、产业能力和规则建设之间。只要人民币能够让合作方愿意持有、愿意使用、愿意长期结算,这场挑战就已经从口头判断进入了现实进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