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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一点半,钢筋班几十号人刚端上饭碗,赵刚毅就进来了。他手里拿着张纸,站在食堂中间扫了一圈,目光定在老张身上。

“张德昌,你被辞退了。”

老张正往嘴里扒饭,筷子停在半空。赵刚毅走过来,一把扫掉他面前的饭盆,汤汁溅到老张裤腿上。食堂里瞬间安静得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老张蹲下去,把饭盆捡起来,用袖子慢慢擦干净。他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小赵,钢筋下料的验收标准是什么?”

赵刚毅脸一红,吼道:“你少在这倚老卖老!”

老张没再说话。他把饭盆搁桌上,拍了拍裤子,转身走了出去。

01

我和老张沾点亲戚关系,他是我表叔。

当年我找不到活干,是他把我领进这工地的。

钢筋班的人都叫我一声小张,其实我不是老张的徒弟,我是他侄子。

这事发生得太突然,我端着饭碗愣在那儿,嘴里的饭都忘了嚼。旁边程志伟碰了碰我胳膊,小声说:“你还不跟去看看?”

我放下碗追出去,老张已经走到宿舍楼下了。走得不算快,步子还是那个步子,不紧不慢的。我跟上去喊了声表叔,他没回头。

老张的宿舍在一楼最里头,十平米的单间,放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地上堆着几卷钢筋图纸。

老张推门进去,坐在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摸了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把门带上。”老张说。

我关上门,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老张吸了口烟,望着窗外出神。窗户外面是个废料堆,焊条头、铁丝头、碎砖块扔了一地。

“表叔,这事……”我开了个头就说不下去了。

老张又吸了口烟,把烟灰弹在床头柜上的搪瓷缸里。

“赵刚毅上个星期找我谈过话。”他开口了,“说要降什么成本,说钢筋班工资占比太大,要搞年轻化。我问他年轻化是啥意思,他说就是要有新鲜血液。我说钢筋班二十号人,八成都是干了三年以上的,还要怎么新鲜?他没接话。”

我听着,心里有点明白了。

赵刚毅来工地当主管不到两个月,之前听说他在别的工地干过,也是当主管,但干了没多久就调走了。

有人说是因为他跟老工人处不来,整天喊着要改革,结果改革没成,自己先混不下去了。

“他早想动我了。”老张把烟头掐灭在搪瓷缸里,“我工资高,工龄长,在钢筋班说话比他管用。他不爽这个。”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老张没答话,从床头柜抽屉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我看到他儿子的号码亮了一下,他又把手机搁下了。

“不急。”他说。

我看着他,心里不是滋味。

老张今年五十五,在工地干了八年钢筋班班长。

前头还在别的工地上干过,加起来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快二十年了。

钢筋班的人,不管是跟他一辈的还是年轻点的,提起他都要竖大拇指。

我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一个工友老赵。老赵在工地干电焊,也算是个老人了。他拉住我问:“老张怎么样?”

“没事。”我说。

老赵叹了口气:“赵刚毅这是杀鸡给猴看。过两天怕就要动我们这些人了。”

他说的是实话。工地上的老人谁心里没点数?赵刚毅来了两个月,开会说了多少次“要优化人员结构”,其实就是嫌工资高的老人碍事。

我心里堵得慌,但又不知道该找谁去说。萧长江虽然是包工头,但工地上面还有个公司,赵刚毅是公司派来的。萧长江也得听公司的。

回到工地,钢筋班的人已经吃完了饭,有的靠着墙歇着,有的蹲在阴凉地里抽烟。看到我回来,几个人的目光都往我这边瞟。

程志伟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老张怎么样?”

“没事。”

程志伟摇摇头:“明天他就会知道电梯井的事了。”

我一愣:“电梯井咋了?”

“老张走之前跟我提过一句,说电梯井那面墙的钢筋下料有问题,让多留个心眼。”程志伟吸了口烟,“我上午去看了,没什么问题啊,都按图纸来的。”

我琢磨着老张说的话,心里有点不安。

下午开工的时候,赵刚毅又来了。

他站在钢筋班面前,手里拿着那份辞退通知的复件,大声宣布:“从今天起,钢筋班由杨星睿暂时代管。杨星睿,你出来说两句。”

杨星睿从人群里站出来,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

他今年二十六,是赵刚毅带过来的亲戚,在工地干了不到三个月,以前在老家干过装修,对钢筋这行一知半解。

“这个,我就是暂时管着,主要还是听赵总的。”杨星睿说得含含糊糊。

赵刚毅皱了皱眉,让他接着说。

杨星睿憋了半天,挤出一句:“那啥,大家好好干,该咋干咋干。”

解散后,我听见旁边两个老钢筋工在小声嘀咕:“就这水平,能管好钢筋班?”

另一个说:“得了吧,人家是关系户。”

我看了眼杨星睿,他正跟着赵刚毅往办公室走,手里拿着图纸,翻来翻去,看样子是在找什么。

晚上收工后,我没回家,又去了老张的出租屋。

老张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拿手机跟儿子视频通话。

张磊在电话那头说:“爸,你辞了也好,回老家吧,我在镇上给你租个房子,你帮我看店,比在工地上风吹日晒的强。”

老张笑了一下:“再看吧。”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着我,问:“工地怎么样?”

“该咋样还咋样。”我说,“杨星睿管钢筋班了。”

老张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忍不住问:“表叔,你说的电梯井的事,到底咋了?”

“你明天去看看就知道了。”老张说完,站起来回屋了。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老张好像什么都知道,但又什么都不愿意说。

02

老张被辞的第二天,我去工地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

钢筋班的人已经到了,杨星睿拿着图纸,对着电梯井的钢筋笼子比比划划。

旁边站着几个年轻工人,都是赵刚毅新招来的,有几个连钢筋型号都分不清。

我走近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电梯井那面墙的钢筋已经绑了大半,但看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钢筋之间的距离好像有问题。

杨星睿看我在看,说:“小张,你来得正好。你以前跟张师傅学的,过来看看这间距对不对。”

我走过去,拿尺子量了一下,标书上是间距十五公分,但量出来的结果是十六公分五。我愣了一下,又量了另一处,十七公分一。

“差那么多?”杨星睿脸色变了,“是不是钢筋下料的问题?”

“不是下料的问题。”我说,“是间距没调好。”

杨星睿挠头了:“图纸上不是标了间距吗?照着绑就是了。”

“图纸是死的。”我脱口而出,“要看每根钢筋的实际长度,每段墙不一样,要微调。”

杨星睿看着我,好像没听明白。我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了,这些都是老张教给我的,可我自己也没完全搞懂。

上午,赵刚毅来了,看到钢筋绑了大半,挺满意。

杨星睿没敢说间距有问题,只说了一句“小张发现有点误差”。

赵刚毅不耐烦地摆摆手:“误差在范围里就行,别大惊小怪的。”

我站在旁边,一句话没敢说。

下午,电梯井的钢筋全部绑完了。

程志伟过来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他拿尺子从上到下量了一溜,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他把尺子一收,走到我跟前说:“这个不行。”

“我知道。”我说。

程志伟去找杨星睿,杨星睿又去找赵刚毅。赵刚毅带着质检员过来,质检员测了三个点位,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说:“偏差在规范范围里。”

赵刚毅满意了,冲程志伟摆摆手:“没事,按规范走。”

程志伟还想说什么,赵刚毅已经走了。杨星睿站在那儿,脸色有点白。

下班的时候,我路过老张的出租屋。他正坐在门口,戴着老花镜看手机。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电梯井绑完了。”我说。

老张的眼睛没离开手机:“效果怎么样?”

“质检说在规范范围里。”

老张放下手机,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质检,来工地不到一年吧?”

“他好像是赵刚毅带来的。”

老张笑了,笑得有点苦:“你是不知道,规范范围那东西,看着是宽,但实际施工的时候,你要是卡着边缘做,后面一堆问题。”

我等着他继续说,但他不说了。

我问:“那该怎么办?”

老张把手机放进口袋,看着远处的夕阳:“程志伟心里有数。”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赵刚毅在会上宣布了两件事:一件是杨星睿正式接管钢筋班,另一件是公司要全面降低成本,接下来几个月会控制加班费、减少材料损耗。

开完会,程志伟拿着保温杯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老张走了,这工地怕是要出事。”

“怎么回事?”我低声问。

“你不懂。”程志伟喝了口水,“钢筋班不光是绑钢筋的事,里面门道多着呢。老张在的时候,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现在换了个毛头小子,图纸都看不利索,能不出事?”

“你说的电梯井的事,真会出事?”

程志伟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说了句:“等着看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想着老张说的那句话:“要是卡着边缘做,后面一堆问题。”

第三天,问题来了。

一大早,质检员急匆匆跑来找赵刚毅,说电梯井的钢筋跟模板之间有空隙,浇混凝土的时候可能会漏浆。

赵刚毅过去看了,脸色立刻变了。

他让杨星睿想办法,杨星睿看了半天,说可能是钢筋的位置不对。

赵刚毅火了:“你一个钢筋班的负责人,连钢筋位置都不知道?”

杨星睿低着头,不敢说话。

“把钢筋拆了重绑!”赵刚毅下命令了。

但问题没那么简单。

钢筋拆了重绑,意味着整面墙的钢筋都要拆下来,不仅费时费力,材料损耗也大。

更要命的是,工期已经排好了,下一道工序等着上。

这要是拆了重绑,至少延误三天。

萧长江得到消息后赶来了。

他四十多岁,矮胖身材,嗓门大。在工地干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看了一眼电梯井,又看了看杨星睿,叹了口气。

“赵总,你看怎么办?”萧长江问赵刚毅。

赵刚毅梗着脖子说:“该拆就拆,该赔就赔。”

“三天工期,你知道要赔多少钱吗?”萧长江的声音沉下来,“光误工费就是十几万。”

赵刚毅的脸色更难看了:“这是施工的问题,该谁的责任谁负责。”

杨星睿站在一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中午,我正蹲在阴凉地里吃饭,程志伟过来了。他端着饭盒,也不吃,就是看着远处那面电梯井墙。

“老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出事?”我忍不住问。

程志伟没回答,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说?”

程志伟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你觉得他说了,赵刚毅会听吗?”

我愣了一下,明白了。

老张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说,而是知道说了也没用。赵刚毅根本不信任他,甚至故意针对他。说得越多,赵刚毅越不听,反而觉得老张在显摆。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程志伟没说话,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老张,是我。”程志伟的声音很平稳,“工地出事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张的声音传过来:“什么事?”

“电梯井那面墙,质检说不合格,可能要拆了重绑。”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听见老张说:“让萧长江给我打电话。”

说完,电话挂了。

03

萧长江开始给老张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老张没接。

第二个电话,还是没接。

萧长江急了,让我带他去老张的出租屋。

我们到的时候,老张正蹲在门口喝稀饭,碗里就几根咸菜。

看到萧长江,他也没站起来,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老张,工地出事了。”萧长江蹲下,跟他平视,“电梯井那面墙,赵刚毅说要拆了重绑,耽误三天工期。”

老张慢慢喝了口粥,擦擦嘴:“你跟他说了,别急着拆,先看看能不能补?”

“说了。他不听,说必须拆。”

老张摇了摇头,又喝了口粥:“我没办法。”

“老张,你帮帮忙。”萧长江的语气软下来了,“这个工地工期太紧,耽误一天就是几万块。赵刚毅不懂,你懂。”

老张放下碗,看着萧长江:“不是我记仇,是他赵刚毅当初怎么对我的,你也看到了。饭盆扫到地上,当着几十号人的面,骂我倚老卖老。我老张没对不起谁,他凭什么?”

萧长江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委屈。”

“委屈不委屈,都是过了的事。”老张站起来,拍拍裤子,“但这个忙我不能白帮。”

“你说。”

老张伸出一个手指头:“我回去可以,但有两个条件。第一,钢筋班的活我说了算,他赵刚毅不能插手。第二,每天多给我五十块补贴。”

萧长江想了想,点头了:“行,我跟他说。”

萧长江当晚就去找赵刚毅谈了。不知道谈了什么,反正第二天一早,赵刚毅黑着脸来了老张的出租屋。

我陪着萧长江去的。老张还在吃早饭,看到赵刚毅来了,也不意外。

“张师傅,昨天的事,是我不对。”赵刚毅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显然这话不是他自己想说的,“工地的电梯井有问题,麻烦你回去看看。”

老张没理他,转头看向萧长江。

萧长江赶紧说:“老张,赵总已经答应你的条件了。钢筋班的事你说了算,补贴给。”

老张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行。不过赵总,我先说一句,我回去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这个工地的几十号人。”

赵刚毅的脸色更难看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老张没再多说,拿上安全帽,跟着我们去了工地。

工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程志伟、杨星睿、质检员,还有几个工头。看到老张来了,程志伟迎上去:“老张,你来了。”

老张没理他,直接走到电梯井那面墙前。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卡尺,蹲下去,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个点一个点地量。

所有人都在看他。

老张量了十分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对萧长江说:“不用拆。四个节点换了就行。”

“哪几个?”萧长江赶紧问。

老张从兜里掏出一支粉笔,在墙上画了四个叉。

这四个叉,一个在左上角,一个在右上角,一个在左下角,一个在右下角。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

“这四个节点,把里面的钢筋换一换,重新绑一下。剩下的不用动。”老张说。

赵刚毅走过来,看着那四个叉,脸上有点不服:“你怎么知道就这四个地方有问题?”

老张看了他一眼,转身对萧长江说:“拿梯子来。”

梯子很快架好了。老张爬上去,站在七米高的位置。他从兜里掏出一把水平仪,放在墙上测了一下,然后低头对下面说:“赵总,你上来看看。”

赵刚毅愣了一下,但还是爬上去了。他站在老张旁边,老张指着墙上的一个位置说:“你看这里,偏差了0.8公分。”

赵刚毅凑过去一看,脸色马上变了。那个位置,果然有肉眼很难看出来的偏差。

0.8公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老张这种老手,光凭眼睛就能看出来。

赵刚毅从梯子上下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全场鸦雀无声。

“拆这四个节点,重新焊一下。”老张拍着梯子说,“三天内能搞定。”

萧长工立刻安排人动工了。

我心里服了。

老张这活,不是谁都能干的。

04

返工花了三天,但比拆了重绑快了整整两天。

这三天里,老张每天五点就起床。到了工地先转一圈,看看昨晚的活干得怎么样。七点半准时站在电梯井前,监督工人拆那四个节点。

赵刚毅也来了几次,但都不说话。他站在远处看着,眉头紧锁,像是在琢磨老张的方法。

第三天傍晚,节点全部处理好,质检员重新一测,一切达标。萧长江当场批了加班费,让大家去吃顿好的。

老张没去。

他回到出租屋,还是蹲在那小马扎上,端着稀饭喝。

我跟过去,坐在他旁边。

“表叔,这事过了吧?”我问。

老张放下碗,看着我:“过什么?后面还有事呢。”

“什么事?”

老张没回答,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眯着眼看着远处。

“赵刚毅来工地两个月,就想搞什么改革。改革不是不行,得懂行。他连钢筋的验收标准都不知道,就敢动钢筋班。这不是改革,是折腾。”

我点了点头。

“电梯井只是一个开始。”老张说,“后面还有好几个地方,他们都没弄对。”

我愣住:“还有?”

“配电房的承重墙,地下室的底板,还有二层的梁,都有问题。”

我心跳加速了:“那怎么办?”

老张看着手里的烟:“让萧长江把图纸拿来,我把问题标出来。”

第二天一早,萧长江就带着图纸来了。老张把图纸铺在桌上,拿起一支红笔,一个个标注起来。

第一个是配电房的承重墙。老张在某个节点上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个数字。

“这里,钢筋规格搞错了。”

图纸上是14毫米的钢筋,但老张说,根据承重墙的位置和受力情况,应该用16毫米的。

差2毫米,看上去不大,但如果是承重墙,这关键部位强行按图纸施工,后面可能出大问题。

萧长江脸色变了:“那怎么办?”

“换钢筋。”老张说,“趁还没绑,赶紧换。”

萧长江看看日期,摇头了:“来不及,工期太紧。”

“那你看着办。”老张把图纸推到一边,“我说了,你不听,后果你担。”

最后老张还是妥协了。他提出一个折中方案:在钢筋外面加一圈箍筋,增加强度。萧长江同意了。

第二个是地下室的底板。老张说,设计图上标注的钢筋间距是20公分,但根据实际土质情况,应该缩小到15公分。

“当初这个设计图是通用的。”老张说,“但这边地下水位高,土质软,间距太大,时间长了会下沉。”

萧长江又为难了。换钢筋间距等于重绑,又是一笔钱。

老张没让步:“这个不改,后患无穷。”

萧长江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同意了。

改完之后,老张又检查了一遍其他几个地方,又标出了两处问题。萧长江一一照办了。

萧长江也皱起了眉头。

“老张,这么说来,赵刚毅搞的那些改革,都是瞎搞?”

“不是瞎搞,”老张把烟按灭,“是他不懂行。搞改革不是不行,得先摸清楚情况再动。”

萧长江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上了车,我跟老张说:“表叔,你回来工作这事,赵刚毅心里肯定不舒服。”

“那是我给他脸了。”

我琢磨着老张这句话,觉得话里有话。

电梯井的事后,赵刚毅没再找过老张的麻烦。但他也没给老张好脸色,每次见到老张,脸都是黑的。老张也不在意,该干啥干啥。

一周后,赵刚毅又搞了个动作。

公司总部要派人下来检查,赵刚毅提前三天通知下来。他把钢筋班叫到办公室,说了件事。

“这次检查很重要。公司总部的人来了,来了要检查各个工地的标准化管理水平。”赵刚毅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我宣布一下,这段时间钢筋班的技术标准,按公司最新的管理体系来。各位,把旧的那套全丢掉。”

全场没人说话。

“那个,”杨星睿小声问,“赵总,公司的新管理体系是什么?”

“就是那个。”赵刚毅指了指电脑屏幕上的一份文件,“总部发下来的。”

杨星睿走过去,看到是一份十页的报告,抬头写着“钢筋班现场作业规范”。

他翻了两页,说了句:“赵总,这规范是通用的,跟咱们工地的具体条件差挺多。”

“通用的咋了?按通用标准走,准没错。”

老张站起来:“赵总,这通用标准是对的,但不适用于咱们工地。咱们工地的土质不一样,设计结构也不同。”

“你一个干了八年的老工人,不懂什么叫现代化管理?”赵刚毅的声音高了八度,“公司新出的规范,你见过吗?”

“我见过。”老张说,“但我更见过按这个规范施工的工地,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间距太松,绑法太粗。按这个来,一年后准出裂缝。”

赵刚毅脸色变了:“你凭什么?”

老张掏出那本工作日记,翻开一页,递到赵刚毅面前。上面是他在另一个工地干活的记录,三年了,按通用标准施工,一年后确实出现了裂缝。

赵刚毅看着那页纸,脸色更难看了。但他还是没服软:“那是别人工地的。跟咱们没关系。”

老张把日记本收起来,没再说话。

检查那天,公司总部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黄,是公司的技术总监。

他一到工地就转了一圈,看到配电房的节点,点了点头,没说话。看到地下室的底板,又点了点头。

最后他站在电梯井前,拿出手电照了照,回头问赵刚毅:“这是谁处理的?”

赵刚毅刚要说话,黄总监已经看到了老张。他和蔼地问:“老张?是你搞的吧?”

老张点了点头。

“不错。”黄总监说,“这活干得漂亮,跟图纸的分毫不差。”

赵刚毅在旁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黄总监问老张:“你们工地的钢筋班,还有谁有你这样的手艺?”

老张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黄总监明白了。

他转头对萧长江说:“以后钢筋班的技术问题,都让老张把关。”

萧长江连连点头。

赵刚毅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当晚,萧长江来找老张,提出要提拔老张当技术顾问。

老张拒绝了。

“我不是当官的料。”他说,“我就在钢筋班待着,看着活干好就行。”

第二天,我就听说了公司要调整赵刚毅职务的消息。

05

消息传得很快。

赵刚毅被调走的事,工地上的人都知道了。

我那天没看到赵刚毅,听说他去公司谈话了。杨星睿也老实了,整天在工地上跑来跑去,也不敢再瞎指挥。

萧长江趁着这个机会,正式下达了一份红头文件:任命张德昌为钢筋班班长,兼任工地的技术顾问。

老张没在这份文件上签字。

他对萧长江说:“只要让我干活就行,别搞这些虚的。”

萧长江劝了他几句,看他不愿意,只好作罢。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三天后,公司总部突然派人下来调查。

来的是一个姓朱的副总和黄总监。他们在办公室开了一上午的会,萧长江和赵刚毅都在里面。中午散会时,黄总监出来找老张。

“老张,你过来一下。”

老张跟着黄总监进了办公室,看到赵刚毅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朱副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几份文件和一张图纸。

“老张,总公司决定调你到总部去当技术顾问。”朱副总开门见山,“你愿不愿意去?”

不止老张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去总部?技术顾问?

老张摇摇头:“我不去,我就在工地上干。”

朱副总没想到他会拒绝:“为什么?”

“总部那地方,我坐不住。写字楼里,我待一上午就浑身难受。”老张说,“再说了,总部不缺技术顾问,工地缺。”

朱副总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了眼萧长江。

萧长江赶紧说:“老张说得对。他在这儿,钢筋班就没大乱子。他走了,我真不知道怎么交代。”

朱副总看老张的态度很坚决,只好点头:“好,那调令就不发了。但是老张,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钢筋班的技术标准,你总结总结,写成文字。公司需要你的东西,不能光靠记性。”

老张点头:“这个行。”

事情就这样敲定了。

我跟着老张从办公室出来,问他:“表叔,你咋不去总部?工资肯定高很多。”

“不去。”老张点了根烟,“我跟你说,别瞧不起农民,在工地上干活才有意思。写字楼里待着,天天开会,一年到头都看不出干了些啥。”

我笑了:“那你是觉得总部没意思?”

“没意思。”老张说,“我这个人,就是干活的命。”

两天后,老张开始写那个技术标准了。

他晚上回来,先看当天的竣工图,然后在笔记本上写。有时候写不出来,就蹲在那儿抽半包烟。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想帮忙,又帮不上。

一天,赵刚毅来了。

他来的时候,老张不在,我跟他聊了几句。他说公司已经下发调令,他要去另一个工地当工长,也是个小项目。

“我走了,你表叔就舒服了吧。”赵刚毅说,语气里有点酸。

“赵总,”我说,“我表叔不是针对你。他是针对那份技术规范。”

赵刚毅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表叔说,你那规范是别的工地的,不适合咱们这。他做的,是适合咱们这工地的事。”

赵刚毅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我太急了。想把管理规范化,结果用力过猛,没考虑到细节。”

“我以后会注意的。”赵刚毅说,“你跟你表叔说一声,说我给他道个歉。”

他说完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感慨。

回到工地,我看到老张正蹲在电梯井前,手里拿着笔在图纸上画。

“表叔,”我走过去,“赵刚毅来过了。”

“嗯。”

“他说,他给你道歉了。”

老张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他知道就好。”

“你原谅他了?”

“我从来没怨过他。”老张低下头,继续在图纸上写,“各人有各人的路,他走得急,摔了一跤,爬起来就行了。我不是记仇的人。”

我站在那儿,看着老张。

他戴着一顶破旧的安全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蹲在那儿,像一个刚干完活的普通工人。

但我知道,他不是普通工人。

他是这个工地上,经验最丰富、技术最过硬、最懂得干活的钢筋班班长。

那个月月底,钢筋班提前三天完成了当月的进度。萧长江高兴坏了,在工地上摆了一桌酒席,请大家吃饭。

饭桌上,萧长江站起来,端着一杯酒:“来,这一杯敬老张!”

所有人站起来,端着酒杯。

老张也站了起来,举着酒杯。

他看了众人一眼,笑了:“好,大家喝。”

那天晚上,老张喝了不少酒。回来的时候,他走得很稳,只是脸上的红晕还没退。

我扶着他回到出租屋,他坐在床沿上,眼睛亮晶晶的。

“小张,”他叫我,“你说,工地上的活,干一辈子能有出息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张笑了:“有出息。你想,哪个大楼,哪个桥梁,哪个住宅楼,不是靠我们这些人一根根钢筋、一包包水泥堆出来的?没有我们,这城市建不起来。”

老张站起身来,看着窗外远处灯火通明的工地,说:“我干了一辈子,没后悔过。”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老张说的那句话,想着他的眼神,想着他蹲在电梯井前的背影。

我知道,不管我干多久,都未必能成为他那样的人。

06

那天的事,纯属偶然。

老张从萧长江办公室出来,脸色不太好看。我迎上去问:“怎么了表叔?又找你说钢筋班的事了?”

“不是。”老张摆摆手,声音压得很低,“我刚看见赵刚毅和那个姓陈的质检员在讨论电梯井的事。”

“电梯井?”我说,“不是已经处理好了么?”

“是处理好了。”老张皱眉,“但是我听他们的话音里头,好像要出问题。”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不知道。”老张说,“但赵刚毅那表情,不像没事。”

那天下午,老张让我去打听一下。我去找程志伟,程志伟也摇头:“没听说。质检员这几天也没找我。”

但老张心里不踏实。

第二天一早,他扛着梯子去了电梯井。他把梯子架在墙上,爬上去,用手电筒照了一遍又一遍。

我站在下面看着,觉得不对劲。

老张从上头下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怎么了?”我问。

“墙上有缝隙。”老张的声音很沉。

“缝隙?不可能吧。”

“你看看。”

我爬上梯子,朝老张指的位置看过去。果然,在墙面上,有几条头发丝一样的裂缝。位置就在老张当初画叉的地方。

我下来的时候,心里发毛。

“怎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老张说,“我得查一查。”

老张找出电梯井墙的施工记录。一页一页地翻,眉头越皱越紧。他忽然停下来,指着某一页说:“你看这儿。”

我凑过去,看到施工记录上有一行字,写着:电梯井墙节点钢筋更换记录,日期是三天前,操作人是杨星睿。

“这不对。”老张说,“我当初处理完,没让他们再换。这个记录是哪来的?”

我心里一紧:“会不会是杨星睿自己加的?”

“不知道。”老张说,“但这事不简单。”

当天下午,老张去找了萧长江。

萧长江看着老张,脸色也变了:“你的意思是,电梯井的钢筋被人动过?”

“我不能肯定。”老张说,“但裂缝说明,墙体的受力不均匀,可能是钢筋的问题。”

萧长江立刻叫来了杨星睿。

杨星睿一进来,脸就红了。

他支支吾吾地承认了:那天返工后,他看墙面上老张画叉的位置有点不太整齐,觉得是那四个节点的钢筋绑得不牢靠,就擅自换掉了。

“我……我就是想把它弄好看点。”杨星睿说,“我觉得那几个叉的地方太显眼了。”

“你!”萧长江拍桌子了,“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老张摆了摆手:“别急。”

他转头问杨星睿:“换的是哪个位置的?”

“就……就是那四个节点。”

“用的什么规格?”

“跟原来的一样,14毫米的。”

老张沉默了几秒:“14毫米?不对,我用的是16毫米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秒。

杨星睿的脸色瞬间白了:“14……14毫米?”

老张没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跟着出去,听见他骂了一句:“这一个祸害留不得。”

萧长江也跟出来了。他问老张:“现在怎么办?”

“拆了重来。”老张说,“这一次,我来盯着。”

“工期……”

“工期要紧,但安全更紧。”老张打断了萧长江的话,“钢筋换错,要是出了问题,就不只是返工的事了。”

萧长江没法反驳。

返工从第二天开始。

老张亲自上阵,带着钢筋班的人,把那四个节点的钢筋全拆了。换成16毫米的,然后重新焊接、绑扎。

赵刚毅来看了一次,没说话,站了十分钟就走了。

晚上收工时,老张蹲在电梯井前,已经累得有些不支了。我给他递了瓶水,他接过去,灌了一口,又放下。

“表叔,你说杨星睿,他是不是故意的?”

老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不知道。但我感觉,这不全是他的主意。”

“啥意思?”

“你没看出来吗?他一个刚来工地不到三个月的人,哪来的胆子私自进材料仓库拿16毫米的钢筋,还偷偷去换?”

老张的话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是说……是赵刚毅指示的?”

“不是没这个可能。”老张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但这事我不追究了。追究下去,只能闹得大家脸面都挂不住。”

“为什么?”

“因为追到最后,谁脸上都不好看。何苦呢。把活干好就对得起自己了。”

我看着老张的背影,觉得他老了不少。

07

返工的第三天晚上,电梯井墙终于复原了。

质检员来测了三次,报告全部合格。萧长江松了口气,给大家放了一天假。

但老张却没有休息。

他趁大家放假的时候,一个人去了现场,把电梯井墙上的每一个焊缝都重新检查了一遍。他用卡尺量、用手电照、用小锤子敲。

我陪着他,从早上七点干到下午三点。一共检查了87个焊缝,确认了每一个都合格,老张才放下了手中的工具。

他坐在电梯井旁的水泥地上,靠在墙边,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表叔,你回家睡吧。”

“不睡了。”老张睁开眼,“晚上还有个事。”

“去公司。”

“去公司?干嘛?”

老张摇摇头,没说话。

晚上七点,我陪着老张去了公司。

到了一看,会议室里坐着萧长江、赵刚毅和朱副总。看样子是个内部会议,连黄总监都没来。

老张一进门,朱副总就招呼他坐下。他坐在萧长江旁边,我坐在角落里。

“老张,你发现的问题,我都知道了。”朱副总开门见山,“你说说看法。”

老张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从电梯井墙出现裂缝,到杨星睿私自更换钢筋,再到他亲自带队返工的全过程。

他说得不快不慢,没带情绪,就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说完,他补充了一句:“杨星睿有错,但不全是他的责任。我得说,他一个刚来工地的人,没有上级指示,是不敢去换钢筋的。”

赵刚毅脸僵住了:“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让他去换的?”

“我没点名说是你。”老张看着他,“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性。”

“你放屁!”赵刚毅霍地站起来,“我张德昌,你从第一天就看我不顺眼!你现在是在栽赃!”

“坐下!”朱副总拍桌子了。

赵刚毅气呼呼地坐下了。

“我现在不想追究谁的责任。”朱副总说,“现在的问题是,电梯井返工花了三天时间,工期已经延误了。接下来的时间,怎么追工期。”

萧长江接过话:“我已经重新排了工期。剩下一个月,加班赶一赶,能追回来。”

“人手够吗?”

“缺。”萧长江说,“钢筋班人手本来就不够,加上返工占了三天,后面活更多了。”

朱副总点点头,转头看向老张:“你有什么建议?”

“加人。”老张说,“不光钢筋班要加,木工班也要加。另外,以后钢筋班的事,不能让杨星睿管了。”

“行。”朱副总答应了,“赵总,你安排一下。”

赵刚毅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会议结束,老张先走了。

我追上去:“表叔,刚才你为什么说不是杨星睿的错?”

“我说了,他有错,但不全是。”老张停下脚步,“他一个刚来的,没有上级,能拿得动16毫米的钢筋?他跑到材料仓库,谁给他批准的单子?”

我愣住了。老张说的对,杨星睿没这个权限。

“那为什么不查到底?”

“查到底了,对他赵刚毅有什么好处?他走了,公司还得重新找人来管这个工地。与其闹得大家都不好看,不如就这样算了。”

我沉默了。

老张看着远处亮着灯的工地,叹了口气:“有时候,不是什么事都要分个黑白。该放就放,该收就收。人这一辈子,吃饭最重要,干活更重要。”

第二天,公司贴出了通知:杨星睿调离钢筋班,重新安排其他工作。

赵刚毅也写了一份检讨,在会上念了。

老张没去听。

他蹲在电梯井前,还在检查那条墙。

两个月后,萧长江给老张加了工资。

老张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他在工地上的威信越来越高,连赵刚毅见了他,都要叫一声“张师傅”。

但老张还是老样子,每天蹲在电梯井前检查,拿着图纸看,蹲在那儿抽着烟。

那天我问他:“表叔,你还打算干多久?”

他想了想,说:“有活就干,干不动了再说。”

08

日子就这么过着。

杨星睿调走后,钢筋班来了个年轻人,姓方,二十六七岁,比杨星睿踏实些。老张带了他一周,他就能自己上手了。

赵刚毅也没再折腾。他每天按时来工地,按时走,开会的时候话少了,不再动不动就提改革。有时候路过钢筋班,会跟老张点个头,算是打招呼。

萧长江在工地上待的时间多了。没事就到处转,看到问题当场解决,不再像以前那样全靠老工人撑着。

看起来一切都在往好处走。

但我还是觉得,有些事情,没那么简单。

赵刚毅调走的消息传出来后,老张的反应很平静,只是点了点头。

萧长江给老张加了一次工资,老张也没推辞,就点了点头。

我有时候觉得,老张这个人,什么都不在乎。但只要涉及到钢筋的事,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有一天,工地上的一个女人,专门来找老张。

老张认出她来了,说她是赵刚毅的老婆。

他愣住了。

那女人姓刘,三十来岁,穿得很朴素。她站在工地的入口处,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师傅,我老公的事,我都知道了。”她说,“他错了,我代他给你道个歉。”

老张摇摇头:“不用。”

“用得上的。”刘女士说,“他在家说了几次,他说你是个好人。”

老张皱了皱眉:“什么好人不好人的,我就是个干活的。”

刘女士笑了笑:“我知道。但能让我老公服气的人,不多。”

她说完,转身走了。

老张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晚上收工后,他坐在工地门口的那个小马扎上,点了一根烟,望着远处的街道发呆。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表叔,想啥呢?”

“没什么。”他吸了口烟,“就是觉得,这人啊,各有各的路。有的人走着走着就偏了,能自个儿绕回来,那就还是条好汉。”

他继续说:“赵刚毅这人不坏,就是太急了。想法太多,想一口气吃个胖子。吃不着,就摔跟头。”

“那你是原谅他了?”

“我没怪过他。”老张掐掉烟头,“各人行各人的路,走得稳不稳,自己最清楚。”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老张说的话。

他这个人,不记仇。他知道谁对谁错,但他不较真。

不是没脾气,是知道什么叫值得,什么叫不值得。

09

那天早上,我去工地时,老张已经在那面电梯井墙前站了半个小时了。

他手里拿着一根粉笔,在墙上画着什么。

“表叔,又出问题了?”我走过去。

老张没转身,只说:“你过来看看。”

我凑过去看,老张在墙面上划了三条线。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整面墙分成了六个区域。每个区域里,他都标了一串数字。

“这是啥?”我问。

“是去年那批16毫米钢筋的检验报告编号。”老张说,“我昨晚睡不着,翻了翻以前的资料,发现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我,表情很严肃:“那批钢筋,不是16毫米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啥意思?”

“是14毫米的。”老张说,“我量过,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实际直径是13.8毫米,差0.2毫米。”

我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张把粉笔放进兜里,拍拍手:“13.8毫米的直径,不是16毫米,也不是14毫米,是中间值。这说明什么?”

我摇头。

“说明这批钢筋不是标准产品,是次品。”

“那怎么办?”

“找萧长江。”老张说,“这事不能拖。”

萧长江听完老张的话,脸色也变了。

他打电话叫来了质检员,质检员拿着一把游标卡尺,在电梯井墙上量了十几处。

结果和老张说的一样:钢筋的直径都是13.8毫米。

“这是个问题。”质检员说,“这面墙的承重是按16毫米算的。”

萧长江急了,当天下午就联系了钢材供应商。

供应商姓付,是老张见过几次的一个老板。付老板接到电话,先是否认,说不可能。但萧长江把质检报告发过去后,他沉默了。

一个小时后,付老板主动打来电话:“老萧,这问题我查了,是厂里发错了一批货。我明天就安排人带16毫米的过来换,所有损失我承担。”

萧长江松了口气。但老张说:“货要换,但不是明天。今天下午,我现在就安排人返工。你今晚就带钢筋过来。”

付老板答应了。

下午两点,老张带着钢筋班的人,把那面墙上的钢筋全拆了,又重新绑扎上了16毫米的钢筋。一直干到凌晨两点,才全部完工。

收工的时候,老张靠在电梯井边,脚边放着那只空饭盆。

我递了根烟过去,他接过去,点上吸了一口。

“表叔,你太厉害了。”

“不是厉害。”他说,“是经验。干了几十年,什么钢筋什么型号,摸一下就知道。”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老张没回去,直接在工地的活动板房里躺下了。我也没走,在隔壁的房间打了个盹。

第二天一早,付老板亲自带着钢筋来了,给老张道歉,还给萧长江写了一份协议,承诺以后绝不出现这样的问题。

萧长江把协议收起来,转头对老张说:“老张,这次多亏你了。”

老张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身,拿起安全帽,继续去盯钢筋了。

10

那件事之后,老张在工地的地位彻底确立了。

连公司总部的人,提到钢筋班,都知道有个老张。

有一天,工地来了个新人,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分配来实习。他第一天到钢筋班报到,看到老张蹲在那儿检查钢筋,喊了句:“师傅好!”

老张抬起头,看了看他:“叫老张就行。”

那大学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老张。”

老张也笑了,指着旁边的工具说:“那就开始学吧,别站着了。”

那天下午,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因为老张不见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还看到他。下午开工时,钢筋班的人找了一圈,没找到他。

程志伟打他电话,关机。萧长江也慌了神,让人去出租屋找,也没人。

我心里一阵发慌,赶紧骑上电动车,沿着工地周边往远处找。

找了大半个下午,都快绝望了。我骑车往一个方向,一边骑一边喊“表叔”。

然后,手机响了。

是萧长江打来的。

“小张,快回来!老张找到了。”

我掉头往回骑,骑到工地门口时,看见老张靠墙坐着,身边放着一块从墙角刨出来的水泥块。他脸上带着笑,像个偷吃到糖的孩子。

我走过去,腿都在发软:“表叔,你上哪儿去了?”

“我去看一个工地。”老张指着那块水泥,“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水泥块,翻过来一看,里面嵌着一根14毫米的钢筋,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点铁锈。

这不是我们工地的材料。

“我在东边那个建筑工地捡的。”老张拍拍屁股,“那就是他们最近在建的。我上去看了一眼,发现他们用的钢筋和我之前发现问题的那批次品很像。”

萧长江也赶过来了。他拿起水泥块看了看,脸色也变了:“老张,你是说……”

“我没说。”老张站起来,拍拍裤子,“但我已经通知那个工地的负责人了。让他们自己查。”

萧长江长出了一口气:“老张,你是真的闲不住啊。”

“闲不住。”老张笑了,“不干活,浑身难受。”

那天晚上,萧长江请老张吃了顿饭。席间,他问老张:“你真不考虑去总部?待遇肯定比这儿好。”

老张放下筷子,看着萧长江:“我就在这儿干。直到干不动那天。”

萧长红不再劝他。

吃完饭,我陪老张走回出租屋。路上,他忽然问我:“小张,你说这事过去多久了?”

我知道他问的是赵刚毅的事。

“快两个月了吧。”

“两个月。”老张念叨着,“时间过得真快。”

他顿了顿,又说:“下次再有人跟我过不去,我也不会说话了。直接干活,活干好了,什么事就都好了。”

走到出租屋门口,老张没进去。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看着远处工地上亮着灯的塔吊,看得出了神。

“表叔,你在看啥?”

“看这个城市。”他指着远处,“你看那些楼,那些桥,那些路,都是我们这些人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别看不起自己,咱干的活儿,有用。”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亮着灯的工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上的热乎劲儿。

那天晚上,我离开出租屋时,回头看了一眼。老张还站在那儿,小马扎上,端着一碗凉粥,慢慢喝着。

他脸上的皱纹很深,双手粗糙得像砂纸,但他坐在那儿的姿态,那叫一个从容。

我突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干了一辈子,没后悔过。”

是啊,没后悔。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