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4日,联大期间,巴基斯坦总理夏巴兹和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见了一面。巴基斯坦总理办公室公布的信息显示,双方重申要深化双边合作,并讨论当前地区局势。夏巴兹特别强调,应继续推动落实《伊斯兰堡谅解备忘录》,巴基斯坦愿意为地区降温继续发挥建设性作用。佩泽希齐扬则对巴方近期外交努力表示赞赏,并表示希望扩大两国在多个领域的合作。
这场会晤最容易被解读成巴基斯坦继续充当美伊之间的调停人,这个判断本身没有错。近几个月,伊斯兰堡确实不断尝试在德黑兰与华盛顿之间保留沟通渠道,夏巴兹本人也公开把巴基斯坦描述为“真诚和诚实的调解方”。
但如果只看到“调停”两个字,就会低估巴基斯坦为什么这么积极。伊斯兰堡参与这场地区博弈,有外交考虑,也有非常现实的经济和安全压力。巴基斯坦高度依赖进口能源,中东和霍尔木兹海峡一旦持续动荡,油气供应、国际运输成本和本国本就紧张的外汇状况都会迅速承压。对巴基斯坦来说,美伊冲突能不能降温直接影响国内经济运行,因此它并没有条件像远离中东的国家那样只做旁观者。
巴伊关系正在出现另一条更加具体的主线:贸易。今年8月,巴基斯坦和伊朗在第十届联合贸易委员会会议上再次确认,要把双边年度贸易额推向100亿美元。双方谈的内容已经非常细,包括自由贸易协定中的关税减让、商品清单、企业合作、边境市场,以及海关、运输等等。
100亿美元这个数字本身当然很抢眼,但它真正值得关注的是两国开始试图解决过去长期阻碍贸易增长的那些具体问题。巴伊经贸关系地理上相邻,经济互补性也不低,但实际贸易规模却长期受制于制裁、支付渠道、边境安全和物流条件。传统银行结算困难,企业就转向易货;正规贸易渠道不畅,边境市场和本币结算就变得更重要。
今年4月,巴基斯坦还出台了新的过境货物规定,允许第三国货物通过巴基斯坦境内和港口转运至伊朗,并划定多条线路,包括瓜达尔—加布德、卡拉奇和卡西姆港经塔夫坦等通道。
这个动作的意义,比单纯增加巴伊双边贸易更大。过去谈巴伊合作,重点通常是两国互相买卖商品,现在则是让第三国货物借助巴基斯坦的港口和陆路进入伊朗。这样一来,巴基斯坦得到的就不只是贸易额,还包括过境、港口、仓储、运输和物流服务带来的通道收益。
这也是这轮巴伊关系中一个非常值得单独拎出来的变化,即巴基斯坦正在尝试从一个高度依赖外部能源和海上航道的脆弱进口国,转型成一个区域“通道国家”。
这个变化在瓜达尔和恰巴哈尔之间体现得尤其明显。过去很多年,瓜达尔港和伊朗恰巴哈尔港经常被放在竞争框架里讨论。瓜达尔与中巴经济走廊紧密相连,恰巴哈尔则长期承载印度进入伊朗、阿富汗和中亚的战略设想,两港相距很近,因此外界很容易把它们理解成中国和印度在北印度洋上的两个竞争节点。
可今年5月,伊朗恰巴哈尔自由区代表团访问瓜达尔,双方签署谅解备忘录,讨论港口运营、转运、投资等区域合作。这种变化如果继续推进,巴基斯坦在北印度洋的位置就会变得更有意思。瓜达尔向东可以连接中巴经济走廊,向西可以对接伊朗,向北则有通往阿富汗和中亚的潜在路线。伊朗方面也能得到更多面向阿拉伯海和南亚的物流选择,两个港口如果形成部分分工和转运合作,过去被视为彼此竞争的基础设施,就可能逐渐成为同一片区域物流网络里的不同节点。
现在当然还谈不上印度洋格局已经发生根本变化。瓜达尔和恰巴哈尔的吞吐规模、配套铁路、公路效率、制裁环境和边境安全都还有大量现实限制,印度在恰巴哈尔的既有利益也不会因为一份港口合作备忘录马上消失。真正值得观察的是北印度洋西北侧的交通线路,正在出现更多“互联”而不是“二选一”的可能。
如果巴基斯坦能够把伊朗、阿拉伯海、中亚和中国之间更多货物流量拉到自己境内,它在地区政治中的价值就会发生变化。过去伊斯兰堡在美伊之间调停,主要依靠政治关系和地理位置;未来如果它同时掌握越来越重要的陆路和港口通道,调停者身份就会多一层经济基础。
伊朗也有自己的算盘。长期制裁环境下,德黑兰需要更多出口路线和地区伙伴,单独依赖波斯湾方向风险越来越高。巴基斯坦提供的陆路、港口和边境市场,可以增加伊朗对外经济活动的弹性。
当然,这条路并不好走。巴伊边境长期存在武装活动和走私问题,俾路支地区安全形势直接影响交通线路稳定;巴基斯坦还需要同时维持与沙特、美国和海湾国家的关系,不可能为了伊朗彻底倒向任何一边。伊朗自身制裁风险也会限制银行、保险和大型国际企业参与,100亿美元贸易目标能不能真正兑现,最终要看这些现实问题能解决多少。
100亿美元只是最容易被看到的数字。真正可能改变巴基斯坦位置的,是那些港口、公路、边境市场和过境规则能不能一点点连起来。如果这套网络最终成形,印度洋当然不会一夜“变天”,但北印度洋西北侧的交通和地缘结构,确实可能出现一条过去并不存在的新连接。
撰稿人:张知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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