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12月,淮安张桥村一户农家的偏屋里,李凤岐双手被捆,背靠土墙坐着。屋外有人磨刀,有人喝酒,院角还传来挖土的声响。对他而言,危险已经不是“会不会被抓”,而是天亮前能不能活着离开。
真正让他重新燃起希望的,并不是一声枪响,也不是突然赶到的援兵,而是一碗送到面前的热饭。
那天傍晚,李凤岐被还乡团押进院子。押送他的队伍在徐杨大叉路附近将他截住,十几个人持枪包抄,显然早已得到消息。此前,他曾化装进入淮城,查探敌方兵力、码头守卫和调防动向,撤离时却因遇到熟人而暴露了行迹。
他没有携带显眼物件。鞋底夹着一份简略图样,棉衣内层缝着一小片纸,记录着敌方巡查规律。东西不多,却关系到部队下一步行动。被捕之后,他始终没有开口,任凭敌人如何盘问,只把头靠在墙上,像是已经认命。
这并非普通的抓捕。
当时淮安一带敌我力量交错,地方武装依靠联保、巡查和告密维持控制。陌生人进村,往往很快就会引起注意;熟人一旦倒向对立阵营,辨认身份更容易。李凤岐此前长期从事地下侦查,对道路、庄院和人情关系十分熟悉,却也明白,越是熟悉的地方,越可能藏着危险。
押送途中,他曾在一处土沟里摔倒,刚想起身,枪托便砸在背上。有人认出了他,骂声和催促声随即响起。到达张桥村后,押送者没有把他送往正式据点,而是暂时关进一间偏屋。屋主吴必荣与带队者沾亲带故,这层关系让院里的人放松了戒备。
夜色渐深,屋外传来一句话:“镇长吩咐,今晚处理,别拖到明早。”
李凤岐听得很清楚。他试着活动手腕,绳索勒得很紧,手指已经失去知觉。土墙、草顶、木门,能利用的东西几乎没有。更麻烦的是,院外至少有人持枪看守,任何贸然动作,都可能招来立即射击。
就在这时,吴必荣端着饭碗走进来。
他穿着普通农家衣服,神色看不出异常。有人问他为何还给一个将死之人送饭,他只说乡里乡亲,总不能让人饿着上路。走到李凤岐身旁时,他把碗放下,声音压得很低:“这饭要仔细吃。”
话不重,却让李凤岐立刻警觉起来。
他没有抬头追问,只拿起筷子,慢慢拨动碗里的饭菜。碗底藏着一件极小的金属工具,正是他过去使用过的小刀铲。吴必荣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走,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寻常小事。
有意思的是,最危险的时刻,往往不允许人表现出惊喜。李凤岐没有立即取出工具,而是等到门外脚步声远去,才用被捆住的手指一点点摸索。他将小刀铲夹在腕间,借着身体遮挡,把刀口贴近绳结。
屋外仍有人饮酒喧哗。
绳索一根根松开,手腕上的皮肉也被磨破。李凤岐不敢用力过猛,生怕发出声响,只能停一下,再割一下。等最后一股麻绳断开,他先揉了揉僵硬的手指,随后抬头观察屋顶。
那间偏屋年久失修,草顶下有几根松动的木条。被押进来时,他已经留意到那里。此刻,门外的看守被酒席吸引,脚步不再紧贴屋门,机会终于出现。
他撑起身子,双手托住松动的木板。木屑簌簌落下,茅草被顶开一道缝。冷风灌入屋内,他咬紧牙关,再次发力,硬生生挤出一个缺口。肩膀擦破了,手肘也渗出血来,但他顾不上这些,翻出屋顶后,迅速滚进院墙旁的杂物堆。
院内很快响起喊声。枪栓拉动,脚步四散,几名追兵举着火把冲向后院。李凤岐贴着墙根前行,绕过鸡棚和柴垛,钻进一条狭窄小路。村庄的地形,此时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他没有直奔大路,而是转向村南的乱坟岗。那里的土堆高低不平,杂草遮挡视线,追兵虽举火搜索,却不愿在坟地间久留。李凤岐扒开一处坍塌的土墙,伏进半掩的土坑里,将身体压低,只留下眼角观察火光。
“人去哪儿了?”
叫骂声在附近响了一阵,随后逐渐远去。李凤岐不敢立刻出来,又在土坑里等了很久,直到村中的犬吠停下,才从乱坟岗爬出。他沿着沟渠向东南方向摸索,直到进入一片林地,才稍稍放慢脚步。
这一夜,改变生死的并非锋利的刀铲,而是送饭时那句看似平常的话。吴必荣没有留下更多解释,李凤岐也没有机会当面追问。那碗饭吃得很慢,却为他争来了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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