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深秋的上海,北四川路拉摩斯公寓里,鲁迅靠在藤椅上翻报纸。
窗外是法租界的梧桐落叶,屋里只有翻报纸的沙沙声。
这一年,他过得不容易。
年初,柔石、殷夫、胡也频等五位左联青年作家被秘密杀害。
鲁迅自己也不得不躲进花园庄旅馆避难,直到3月才回到寓所。
年过半百的人,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年轻人。
但报纸上,另一条消息正从南方传来。
蒋介石调集30万大军,对江西苏区发动第三次“围剿”。
结果呢,红军采取诱敌深入、避实击虚的打法,在莲塘、良村、黄陂等地连续取胜,两个多月歼灭国民党军3万余人,缴枪2万余支。
报上反复出现一个称呼——“朱毛”。
朱德他是知道的,但“毛”是谁?
鲁迅翻来覆去地看,觉得“毛润之”三个字有些眼熟,像在哪里见过,又说不上来。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想起来了。
十几年前,1918年,鲁迅开始给《新青年》写稿,认识了李大钊。
李大钊当时是北大图书馆主任,为人诚实谦和。
有一次闲聊,李大钊提到湖南有个青年叫毛润之,经杨昌济介绍到图书馆做助理员。
鲁迅当时没在意。
那个年代,到北京找出路的年轻人太多了,北大图书馆里整理报刊的青年一抓一大把。
他自己1920年才到北大兼课,每周讲中国小说史,去图书馆的次数并不多。
他只记得,那是个普通青年,像许多从乡下来的人一样,到北京住一阵,读点书,然后离开。
然而此刻,报纸上这个“毛润之”,显然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整理报刊的年轻人了。
鲁迅放下报纸,心里有了个疑问。
恰巧茅盾来访。
鲁迅便问他:“这个毛润之,是不是就是以前北大图书馆那个助理员?”
茅盾点头,说正是那个人。
接着茅盾讲了更多——此人是湖南湘潭人,早年在湖南第一师范读书,组织过新民学会。
后来回湖南主编《湘江评论》,参加创建中国共产党,又领导了湘赣边秋收起义,上了井冈山。
如今江西苏区的红军,就是他和朱德等人拉起来的。
鲁迅听罢,半晌没说话。
他想起了李大钊。
那个曾被自己熟知的老朋友,1927年在北京被张作霖杀害了。
李大钊当年不声不响地帮助过许多青年,谁能想到,其中竟出了一个能在南方山区指挥数万军队的人物。
那天两人谈了很久。
这话不是客套,是发自内心的惊讶。
说起来,鲁迅和毛泽东,一辈子没见过面,连一封直接的书信都没有。
但他们之间,并非毫无关联。
蔡元培十分赏识这名湖南青年,曾为他安排北大图书馆的工作。
只是那时的鲁迅忙于写作,深居简出,没太往心里去。
毛泽东在北大期间,李大钊带着他拜访过陈独秀、胡适、蔡元培等人,唯独没能见到鲁迅——鲁迅那段时间很少去北大。
两个人就这样擦肩而过。
但这次谈话之后,鲁迅对红军的消息更加留心了。
他开始注意“朱毛红军”的动向,也在与瞿秋白、冯雪峰的交往中,进一步了解苏区的情况。
他向来认为,中国要改变,需要切实做事的人,而不是只会高谈阔论的人。
眼前这个从北大图书馆走出去的“毛润之”,恰恰在做着最艰苦的事——在贫困的农村,打土豪、分田地,和装备精良的敌人周旋。
1935年红军长征胜利抵达陕北,鲁迅得知消息十分振奋。
1936年3月,他不顾病重的身体,和茅盾联名写下贺信,通过美国作家史沫特莱转递到陕北,祝贺红军东征取得胜利。
信中写道:“英勇的红军将领和士兵们,你们的勇敢的斗争,你们的伟大胜利,是中华民族解放史上最光荣的一页!全国民众期待你们更大的胜利。”
1936年10月19日,鲁迅在上海逝世。
冯雪峰拟定治丧委员会草稿名单时,特意列入了毛泽东的名字。
受当时白色恐怖限制,国内公开刊登的正式名单中,没有登载这一名字。
远在陕北的毛泽东,后来多次说过一句话:“我跟鲁迅的心是相通的。”
两个从未见面的人,一个用笔做匕首,一个用枪杆子打天下。
他们走的是不同的路,但脚下踩的是同一片土地,心里装的是同一个中国。
回头看1931年秋天那个下午,鲁迅靠在藤椅上,拿着报纸问茅盾的那一刻,正是这种“相通”最初的模样。
他不是被谁说服的。
他只是看到了一个事实:有人在实实在在地做事,在最艰难的地方,做着最难的事。
鲁迅一辈子最看重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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