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被调到急诊轮转的通知是周五下午发的。
医务科的理由很体面——“加强急诊外科力量,提升年轻医师综合能力”。通知上还加了句“轮转期间绩效待遇不变”,好像这样就能抹掉那三个月的时限。林砚看了一眼,签了字。他知道这是什么。去年不站队的人去了急诊和ICU,今年轮到他了。
第一个急诊夜班是周一。
晚上十点接班,白班的同事交代了留观室几个病人,又指了指抢救室角落一个捂着肚子的中年男人:“那个,腹痛待查,下午来的,CT做了,没什么阳性发现,先留观。”林砚点点头,翻了翻病历。患者四十七岁,腹部压痛,但位置不固定,血象不高,淀粉酶正常,CT报告写着“未见明显异常”。
他走到床边又查了一次体。腹肌不紧,压痛比下午的病历记录似乎重了一点,但也不确切。患者说疼得厉害了,额头上冒汗。林砚站在床边想了几秒,让护士再抽一管血,加做血气。
护士小赵看了他一眼:“林医生,他费用不够了。”
“先抽,费用的事等会儿再说。”
血气结果出来的时候,是凌晨一点二十。乳酸三点八,代谢性酸中毒。林砚盯着那张单子,心里一沉。CT没看到问题,不代表没有问题。肠系膜缺血?他拿起电话打给放射科,要求加做腹部增强CT。放射科值班的犹豫了一下,说“患者没交费”。林砚说:“先做,我签字。”
增强CT做完,放射科的电话直接打到他手机上:“肠系膜上动脉分支闭塞,肠管已经有一段不强化了。赶紧上台。”
林砚挂掉电话,跑到留观室。患者已经疼得蜷成一团,脸色灰白,血压掉到了九十。他一边下医嘱备血、抗凝、通知手术室,一边让护士找家属。小赵翻了一圈,说:“就他一个人来的。工地上送来的,工头交了五百块就走了,留了一个电话,打过去没人接。”
林砚拿着手机,站在留观室的走廊里。手术指征明确,肠坏死不等人,再拖下去就算救回来,肠子也切光了。但没有家属签字,没有人交费,这台手术做不做?
他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打给二线,普外科值班的孙明德。响了五声,接了。林砚简短汇报了病情。孙明德沉默了两秒,说:“没有家属签字,这个台谁敢开?你再等等,让护士接着联系工头,实在不行报医务科总值班。”
“孙主任,肠管已经不强化了,等不了。”
“林砚,”孙明德的声音冷下来,“你现在在急诊轮转,不是在你手术组。这台手术出了事,谁签字谁负责。你自己想清楚。”
电话挂了。
林砚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患者在里面又吐了一次,护士在喊他。他翻出通讯录,手指停在陈知薇的名字上。凌晨一点四十,她可能刚下夜班,可能刚睡着。但他还是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了。
“林砚?”
“急诊有个肠系膜缺血,得马上开。没有家属,没有钱。孙明德不愿意签字。你能不能来上麻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陈知薇说:“我十五分钟到。”
“陈知薇,这个台……”
“我知道。”她打断他,“你准备手术,我联系手术室。”
林砚挂了电话,转身对护士说:“通知手术室,急诊剖腹探查,我主刀。费用的事我来处理。”
小赵张了张嘴,没说话,跑去打电话了。
陈知薇到的时候,林砚已经在刷手了。她换好洗手衣走进来,站在他旁边,拧开水龙头。两个人并排洗手,谁都没说话。消毒液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水流声哗哗地响。
“孙明德知道吗?”陈知薇问。
“知道。他让我等。”
“那你没等。”
“嗯。”
陈知薇没再问。她冲干净手上的泡沫,关了水龙头,往手术间走。经过林砚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声音很低:“我签了麻醉同意书,主麻是我,出了事我跟你一起担。”
林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刷手,从指尖到前臂,一下一下,认认真真。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手术开始的时候是凌晨两点二十。
腹腔镜进去,腹腔里已经有浑浊渗液,一段小肠发黑,颜色暗紫,蠕动消失。林砚看着屏幕,心里紧了一下,但手很稳。他找到系膜血管,确认闭塞范围,决定切除长度。陈知薇在旁边的监护仪上盯着血压和血气,不断调整用药。两个人没有多余的交流,但节奏严丝合缝。
切除坏死肠段,吻合,冲洗,关腹。手术结束的时候是凌晨四点零五。患者血压稳住了,尿量有了,送ICU继续监护。
林砚下台的时候,后背的手术衣湿透了。他摘掉手套,坐在更衣室的凳子上,半天没动。陈知薇进来,递给他一瓶水。
“喝点。”
他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大半瓶。水从喉咙灌下去,凉的,但身上还在冒汗。
“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悬?”陈知薇坐在他对面,声音很平,但脸色不太好,“没有家属签字,没有术前讨论,没有二线同意。这台手术做下来,如果患者没挺住,你就是全责。孙明德一句话就能把你摘干净。”
“我知道。”
“你知道还做?”
林砚抬起头看她。陈知薇的眼睛底下有两道青,头发被手术帽压得贴在额头上。她凌晨一点四十接电话,十五分钟赶到医院,上麻醉,守到四点。她其实完全可以不来。
“因为你来了。”林砚说。
陈知薇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从柜子里拿外套。她穿外套的时候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我不是为了你。”她说,声音闷在外套里,“我是为了台上那个人。他没家属,没交钱,但他也是个人。”
她转过身来,看了林砚一眼:“但下次这种事,你先跟我说一声。别让我半夜接电话的时候以为是小事。”
林砚点头。他想说谢谢,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陈知薇已经推门走了,脚步很快,白大褂在走廊灯光里一晃就没了。
早上七点,林砚去ICU看了那个患者。人醒了,血流动力学稳定,尿量正常。他站在床边,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回到急诊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张纸——医务科转来的通知,要求他上午去说明情况。林砚把通知折好放进口袋,坐下来写手术记录。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方远发来的微信:听说你昨晚又自己开台了?
林砚没回。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急诊走廊里开始嘈杂起来,白班的医生陆续到岗,交接、查房、处理新病人。一切照常,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林砚知道,那台手术的事,不会就这么过去。孙明德不会替他说话,周维安那边也会收到消息。三个月急诊轮转,第一个夜班,他就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他写完手术记录,签上名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很深的墨点。
然后他站起来,往医务科走。
本故事纯属虚构,文中医疗情节仅为剧情需要,不构成任何诊疗建议。文中人物、机构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没有家属签字、没有交费、孙明德不担责,这台手术林砚做了。如果是你,你会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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