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6月24日,北京。两份报纸同时刊登了《两弹元勋邓稼先》,许鹿希看完后,最先接到的不是慰问,而是一通通焦急的电话。多年不知内情的亲友纷纷追问:“邓稼先还活着吗?”他们并非故意失礼,只是突然明白,那个长期“联系不上”的人,竟参与了改变中国国防格局的重大工程。
许鹿希没有责怪谁。她比旁人更清楚,这个名字能够公开,往往意味着丈夫的身体已经到了极其危险的地步。此时的邓稼先正在北京治疗直肠癌,病情晚期,白血球数值很低,许多治疗不得不中断。
邓稼先出生于1924年,安徽怀宁人。许鹿希出生于1928年,父亲许德珩是教育家和爱国人士。两家早有交往,但真正熟悉起来,是在北京的大学校园里。1946年,邓稼先从西南联合大学毕业后留在北京大学任教,许鹿希则进入北京医学院学习。一个讲物理,一个学医学,交往由课堂和朋友聚会开始。
1953年,两人结为夫妇。那几年,生活并不显赫,却很踏实。邓稼先发表论文所得的稿费,常被他拿去给孩子买玩具;周末有空,便带着儿女出门。儿子调皮,弄得满身尘土回家,许鹿希难免念叨,邓稼先却替孩子说话:“孩子嘛,别管得太死。”
这样的家庭日子只维持了几年。1958年,国家开始组织核武器研制工作,钱三强找邓稼先谈话,意思很明确:国家要研制自己的原子弹,需要他承担一项不能对外透露的任务。邓稼先接受了调动,却不能告诉妻子去哪里,更不能说明具体做什么。
那天夜里,许鹿希察觉丈夫反常,接连询问。邓稼先只说:“以后家里的事,要多辛苦你了。”许鹿希问能否通信,他沉默片刻,回答:“地址也不能给。”这不是夫妻之间的疏远,而是保密制度下不得不守住的边界。
从此,许鹿希独自承担起照料孩子和老人的责任。丈夫何时回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她很少追问。亲友不理解,甚至有人猜测两人已经离婚;孩子也曾因父亲长期不在身边而产生怨意。许鹿希承受这些误解,却没有向外界解释,因为解释本身就可能触及秘密。
1964年10月16日,中国第一颗原子弹在新疆罗布泊爆炸成功。就在试验前后,邓稼先的母亲病重,许鹿希曾设法联系有关方面,希望丈夫回京见母亲一面,但试验进入关键阶段,他无法离开。原子弹成功后,邓稼先立即赶回北京,母亲已经不能说话,只能用手回应他的触碰。
许鹿希当时并不知道丈夫承担了怎样的工作。后来,严济慈到许德珩家做客,老人问谁有本事把中国的原子弹搞出来,严济慈笑着说:“你去问问你的女婿。”话说到这里,许多人已经明白,但没有人继续追问。
原子弹成功后,邓稼先又投入氢弹研制。1971年,杨振宁回国访问,周恩来总理安排邓稼先回京,两人才得以短暂相见。多年分离后,许鹿希发现丈夫头发花白、身体佝偻;邓稼先也看到妻子清瘦疲惫。两个人没有太多时间叙旧,分别很快又成为常态。
1979年一次核试验中,核装置出现异常。邓稼先进入现场寻找相关部件,后来受到严重辐射伤害。此后,他的身体不断恶化,却仍参与核试验和技术工作。对他而言,危险并不是抽象概念,而是要亲自进入现场核查的具体风险。
1985年7月,邓稼先到北京汇报工作,张爱萍发现他面色异常,安排他到解放军第三〇一医院检查,结果确诊为直肠癌晚期。治疗期间,吴阶平等专家参与会诊,杨振宁也设法寄来药物,但病情已经很难逆转。
病床上的邓稼先仍惦记核事业。他让许鹿希协助整理有关核武器发展的建议材料,并坚持完成相关学术著作。化疗带来的虚弱和疼痛没有让他停笔,材料写完后,他要求尽快转交有关部门。
1986年5月,邓稼先病危。有关方面认为,一个隐姓埋名工作多年的科学家,至少应在生命最后阶段让公众知道他的真实贡献。于是,6月24日的报道公开了他的身份和功绩,但这份迟到的公开,也让许鹿希意识到,丈夫已经走到了生命尽头。
1986年7月29日13时50分,邓稼先在北京逝世,享年62岁。许鹿希陪伴他走完了最后一程。此前几十年,她没有参与核试验,却用沉默、等待和承担,守住了一个家庭,也守住了那段不能说出的国家机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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