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送走上门催债的人，奶奶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来，手还在微微抖。她刚才陪着笑脸跟人说好话，说再宽限两个月，等地里秋收起了庄稼就先还一部分，人家临走时撂下的话不好听，她也只能低着头忍了。小语站在里屋门口，把刚才的对话都听进去了，攥着书包带没敢出声。奶奶回头看见她，赶紧用袖口抹了把眼角，强装没事人似的：“放学了？饭在锅里温着，先去吃口。”小语摇摇头，走过去给奶奶倒了杯温水，她知道家里的债像 块大石头，压得全家人都喘不过气。
这事要从去年开春说起，那时候父亲还好好的，想着趁天暖把老房子房顶翻修一遍，省得梅雨季漏雨潮得慌。谁知道房顶的木梁早朽了，他一脚踩空没稳住，整个人从房檐上摔下来，后脑勺正好磕在石阶上。送到医院抢救了七天，人还是醒不过来，医生说大概率是植物人，让家里做好长期打算。奶奶当时就瘫在医院走廊里，小语攥着父亲冰凉的手不肯放，总觉得再等等就能醒。接回家之后，奶奶天天擦身翻身，小语放学就守床边，整整守了十个月，父亲还是走了。
父亲这一病一走，不光断了家里唯一的稳定进项，前前后后治病、办丧事加起来，还欠了三十万外债。母亲没怎么哭天抢地，转头就把家里十几亩山地全接了过来，天不亮就上山锄草种地，闲了还去大棚打零工，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半用。邻里都劝她别太拼，她只说孩子还小，老人年纪也大了，她不扛着这个家就散了。就这么硬熬了大半年，有天她上山给玉米施肥，脚下一滑踩空了，从几十米的陡坡滚下去，送到医院时，脊骨裂了，腰上韧带也断了好几处。
这一摔，母亲在床上整整躺了七个月。后来能勉强下地挪步，腰也直不起来，不能弯腰不能提重物，彻底干不了重活，算是落下了终身残疾。家里的地荒了大半，奶奶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只能隔三差五拄着棍子去地里浇点水，能收多少算多少，好歹留点口粮。医生说母亲得长期做康复训练，不然以后连走路都困难，可康复费每个月都要一大笔，家里根本拿不出，只能四处跟亲戚朋友张口借，旧债没还上多少，新债又一层层摞了上来。
从那以后，家里的日子就过得更紧巴了。小语每天放学回家，先帮奶奶烧火做饭收拾屋子，再给母亲擦身揉腰活动腿，忙完这些才坐下来写作业。有时候催债的人不打招呼就上门，她就躲在里屋，听着奶奶低声下气跟人说好话，心里像针扎一样疼。有天晚上她给母亲揉腿，母亲摸着她的头发叹气：“是爸妈没本事，让你小小年纪跟着受委屈。”小语把头埋在母亲膝盖上，闷声说：“我不委屈，等我长大了，就能帮家里还债了。”
奶奶背地里把自己陪嫁的银镯子都卖了，凑了点钱给母亲交康复费，没敢跟家里说，还是小语收拾柜子时发现空首饰盒才知道。她没戳破奶奶的心思，只是从此再也不跟家里要零花钱，学校要交资料费，她都先跟老师说缓两天，回家帮奶奶编竹筐卖了再交。有次镇上赶集，她攥着卖筐攒的二十多块钱，想给母亲买袋奶粉补身体，在供销社柜台前挑来挑去选了最便宜的，付钱的时候还是犹豫半天，想着省下来又能多买两贴活血的膏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熬着，没什么鲜亮的盼头，可谁也不敢说垮。每天傍晚，奶奶在灶房忙活晚饭，小语扶着母亲在院子里慢慢挪步，练康复走路。风一吹过，院角种的青菜晃悠悠的，像这个家一样，看着单薄，却还在往上长。小语有时候会想起父亲，想起以前一家人围坐吃饭的样子，鼻子会发酸，但她从来不在奶奶和妈妈面前掉眼泪。她知道自己得好好读书快点长大，只有她有出息了，这个家以后才能有出头的日子。原创作品，严禁任何形式转载，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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