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5年,北京,南开学校新剧团演出《一元钱》,梅兰芳坐在台下,周恩来正在台上扮演一名女子。那时的周恩来17岁,还是南开学校的学生;梅兰芳已经是京剧舞台上颇有声望的演员。这次相遇并不轰动,却在三十多年后被两人重新提起。

民国初年,男女同台演出仍受到社会习俗限制,学生剧团里的女性角色,往往只能由男学生扮演。周恩来并非把这当作简单的模仿,他会认真揣摩人物的动作、语气和心理变化。

在《一元钱》中,他饰演孙慧娟。舞台评论曾称赞其“身姿窈窕,庄重矜持”,说他吐字轻柔,表演分寸恰当,把少女的羞涩与忠贞演得很有层次。这样的评价,说明周恩来当年的舞台表现并不是应付性质的登台,而是下过功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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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恩来后来回忆起这段往事,并不只是谈自己的青年经历。他与梅兰芳谈到:“三十多年前,我们也算同行。”梅兰芳想了想,答道:“您在《一元钱》里演过一个女子,我记得。”一句旧事重提,让两位相识多年的朋友之间多了一层特殊的亲切。

真正让两人走近,是在1946年。周恩来到上海主持国共谈判,住处距离梅兰芳不远。梅兰芳在抗战期间拒绝为侵略者登台,还蓄须明志,长期停止演出。对这样一位有民族气节的艺术家,周恩来十分重视,双方往来逐渐增多。

上海局势变化前,有人劝梅兰芳离开上海,随有关方面前往外地。他没有接受。梅兰芳认为,自己既然生活在上海,就不应在城市最需要稳定的时候离开。1949年5月27日上海解放后,他看到解放军战士为不打扰市民而露宿街头,感慨部队纪律严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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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7月,第一次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在北平举行。周恩来邀请梅兰芳参加,并在会上再次谈起南开演剧的往事。对梅兰芳而言,这次会议不只是文艺界的一次聚会,更意味着旧式艺人开始以新的身份参与国家建设。

9月21日,梅兰芳出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随后,他参加了开国大典。过去,戏曲艺人常被轻视;新政权成立后,艺术家能够进入国家政治生活的重要场合,这种身份变化给梅兰芳留下了深刻印象。

周恩来曾考虑修缮梅兰芳原来的住所,让他搬回去居住。梅兰芳却表示,抗战时期因长期停演、没有收入,房子已经卖掉,自己只需要几间能够安置家人的房屋。周恩来赞赏他的态度,要求有关方面妥善解决居住问题,没有铺张安排。

1950年7月6日,梅兰芳被任命为文化部戏曲改进局京剧研究院院长。周恩来为他题词:“重视与改造,团结与教育,二者不可缺一。”这句话既肯定了传统艺术的价值,也指出了戏曲改革必须面对的方向:不能割断传统,也不能停留在旧形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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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10月,梅兰芳随中国人民赴朝慰问团赴朝鲜慰问演出。一次演出时突降大雨,志愿军战士仍坐在雨中观看。他得知两名炊事员因做饭未能到场,便专程来到炊事班,为他们清唱《玉堂春》。对梅兰芳来说,舞台不只在剧场,哪里有观众,哪里就可以唱。

1956年,周恩来邀请梅兰芳率团访问日本。梅兰芳一度犹豫,因为他曾在日本侵华时期拒绝登台,担心此行会被误解。周恩来对他说,日本军国主义者是战争罪人,但日本人民同样是战争受害者,中国艺术家赴日演出,是为了同日本人民建立友好关系。梅兰芳听后,接受了任务。

访问期间,他演出了《贵妃醉酒》《霸王别姬》《白蛇传》等剧目,共演出33场,观众超过7万人。这次演出并非单纯展示技艺,也包含着战后中日民间交流的现实意义。梅兰芳用自己的舞台经历证明,拒绝侵略者的强迫,与同普通人民建立友谊,并不矛盾。

梅兰芳入党一事,也颇能看出他的性格。新中国成立后,周恩来等人曾关心他的入党问题,他却认为自己还需要学习改造,不能因为名望就特殊对待。1957年,他向中国戏曲研究院党支部提交申请,起初申请书由秘书代笔,党组织因此继续考察。

经过一年半的了解,梅兰芳认识到,入党申请不仅是思想表态,也应当由本人郑重完成。他重新亲笔撰写申请书,并谢绝周恩来担任介绍人的提议,认为文艺界还有许多同志,自己不该享受特殊安排。周恩来得知后称赞他思想境界很高。

1959年,65岁的梅兰芳排演《穆桂英挂帅》。披蟒扎靠、佩戴帅盔,对这个年纪的演员并不轻松。周恩来观看后注意到剧中称谓,建议把“安王”改为“西夏王”,使历史背景更加准确。梅兰芳接受了这一意见,重新调整台词。

1961年7月30日,梅兰芳因急性冠状动脉梗塞住进北京阜外医院,周恩来赶去探望,还叮嘱医生认真护理。8月8日清晨,梅兰芳病情再次恶化,在北京逝世,享年67岁。8月10日,首都剧场举行追悼大会,周恩来担任治丧委员会主任。那段从南开舞台开始的相识,至此定格在中国戏剧史的一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