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大舅是早上六点四十没的。
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在被窝里,手机震了三遍我才摸起来。我妈那头声音是劈的,说:“你快来,你大舅不行了。”
我坐起来,脑子还是木的。我说:“啥不行了?”
我妈说:“没了。”
我没反应过来。我说:“啥叫没了?”
我妈那头就哭了。
我穿衣服的时候手一直抖。裤子穿反了,又脱下来重穿。我媳妇在旁边问咋了,我说大舅没了。她也坐起来了,说昨天不还好好的吗。我没接话,因为我也不知道咋接。
昨天确实还好好的。
昨天中午大舅还来我家吃饭。他拎了一兜子橘子,说是单位发的,吃不完。我妈炖的排骨,他吃了两碗米饭,还喝了一小杯白酒。我爸说你不是体检刚回来吗,少喝点。大舅说没事,全正常,大夫说我比四十岁的还健康。
他说这话的时候,拿筷子敲了敲碗沿,笑得可得意了。
我大舅在城南那家建材市场看仓库,干了快二十年。那地方我去过,一个大铁皮棚子,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他就在那里面点货、记账、晚上锁门。一个月四千二,管一顿中午饭。老板姓周,跟他差不多大,俩人关系还行。
大舅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我姥爷走得早,我妈是老大,大舅是老二。底下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大舅年轻时候在老家种地,后来地没了,进城打工。什么活都干过,搬砖、扛水泥、蹬三轮。后来才去了那个建材市场,一干就是小二十年。
他媳妇,我舅妈,在城东一家超市当理货员。俩人租了个一居室,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舅妈膝盖不好,每天爬楼得歇两回。
他们有个儿子,我表弟,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去年刚结婚,女方家要了八万八彩礼,大舅掏空了家底,还跟我妈借了两万。我妈说不用急着还,大舅说那不行,年底一定还。上个月刚还了五千。
就这样的一个人,昨天还跟我说,等开春了把老家房子修一修,回去养几只鸡。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大舅已经被推到太平间了。
我妈坐在急诊大厅的塑料椅上,手攥着那个装橘子的塑料袋,就是昨天大舅拎来的那个。我爸在旁边站着,眼圈红红的,不说话。我舅妈蹲在墙角,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没声了。
我走过去,蹲在我妈跟前。我妈抬头看我,嘴一瘪,说:“早上还好好的,六点起来说去上班,你舅妈给他热了粥,他说不喝了来不及了,拿了俩包子就走了。走到楼下,刚出单元门,人就倒了。”
我说:“没人看见?”
我妈说:“有个送孩子上学的家长看见了,打了急救电话。人家翻他手机,找到你舅妈电话。你舅妈下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我说:“大夫咋说?”
我妈没说话,我爸在旁边开口了:“心源性猝死。”
我说:“他不是刚体检完吗?全正常啊。”
我爸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又掐了。医院不让抽。他说:“大夫说了一句话,你舅妈转述的。大夫说,体检正常不代表心脏没问题。很多猝死的,常规体检根本查不出来。”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我想起昨天大舅吃饭时候的样子。他夹排骨,他喝白酒,他说大夫说他比四十岁的还健康。我还跟他碰了个杯,说大舅你身体真好。
就过了不到二十个小时。
我大舅的手机在我舅妈手里。就是那个用了好多年的旧手机,屏幕碎了一道缝,拿透明胶粘着。我舅妈解不开锁,拿给我。我试了大舅的生日,不对。试了舅妈的生日,开了。
手机里最后一条微信是发给老板周叔的,早上六点三十七分发的语音。我点开,大舅的声音,有点喘,说:“周哥,我今天晚到一会儿,胸口有点闷,我歇口气就走。”
周叔回了一条:“行,不着急。”
大舅没再回。
那条语音成了他最后说的话。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把那条语音听了好几遍。大舅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就是有点闷,像是感冒了鼻子不通那种闷。他说“歇口气就走”,他以为歇口气就好了。
我舅妈坐在地上,突然说了一句:“他昨天晚上说背疼。”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说:“吃完饭他说后背有点酸,我说是不是搬货累着了,他说可能是。我说那早点睡,他就睡了。半夜我听见他翻身,翻了好几次。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睡吧。”
我舅妈说到这儿,捂着脸,声音从指头缝里往外漏:“我要是多问一句,我要是拉着他去医院……”
我妈走过去搂住她,俩人抱在一起哭。
那天上午,陆陆续续来了好多人。我二舅、三舅、小姨,还有老家的几个亲戚。大家站在医院走廊里,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回事。问来问去,答案就那一个:心源性猝死,早上六点四十分左右,在自家单元门口。
我二舅说:“他不是上礼拜刚体检完?不是说全正常?”
我妈说:“是,全正常。”
二舅说:“那咋回事?体检都正常还能猝死?”
没人能回答他。
后来周叔来了。周叔五十多岁,黑黑壮壮的,开着一辆旧面包车。他进了医院大厅,看见我们一群人,愣了一下,然后走到我舅妈跟前,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他说:“嫂子,这是这个月工资,我先垫上。大兄弟跟我干了快二十年,这点心意。”
我舅妈没接。周叔就把信封塞她手里了。
然后周叔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说:“前几天大兄弟跟我说过,说胸口有时候闷得慌。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刚体检完没事。我就没再劝。”
我妈猛地抬头:“他跟你说过胸口闷?”
周叔点头:“大概半个月前,有一回卸货,他搬了两箱瓷砖,突然扶着墙站住了。我问他咋了,他说胸口闷了一下,缓过来就好了。我说你去医院查查,他说体检报告刚出来,全正常,大夫都说没事。我就信了。”
我妈的眼泪又下来了:“他一个字没跟我们提过。”
周叔叹了口气:“他这人,啥事都自己扛。”
那天下午,我跟着我舅妈回了她家。
那个老小区六楼,我爬上去的时候膝盖都酸。楼道里堆着纸箱子和旧家具,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大舅家门口放着一双旧棉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进门是个小客厅,沙发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布,茶几上放着半个馒头和一碗凉了的粥。那就是大舅早上没来得及吃的粥。
我舅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碗粥,突然说:“我要是硬塞给他喝两口……”
她没说完,我扶她坐下。
我在那个屋里待了一下午,帮着我舅妈收拾东西。大舅的东西不多。一个旧衣柜,几件工装,两条裤子,一件棉袄。抽屉里有个铁盒子,里面是各种单据。体检报告、工资条、借条、还有一张老家的宅基地证。
体检报告是七天前的。我翻开看,密密麻麻的项目。血常规、尿常规、肝功能、肾功能、血脂、血糖、心电图、胸片。每一项后面都写着“未见异常”。最后一页是医生总结:各项指标正常,建议保持健康生活方式,定期复查。
我盯着那张心电图看了半天。就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底下写着“窦性心律,大致正常心电图”。
我就想,就这一条线,没看出问题来。
我舅妈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大舅的工牌。那工牌上贴着大舅的照片,是好几年前照的,那时候他头发还没这么白,脸也没这么瘦。
她说:“他这半年瘦了十来斤,我让他去看看,他说是干活累的,夏天出汗多。”
她说:“他晚上睡觉有时候打呼噜,打着打着突然停一下,然后大喘一口气。我说你去查查,他说体检做了,没事。”
她说:“他有时候吃完饭说胃不舒服,我说是不是胃病,他说可能是吃快了。”
她说一句,我记一句。这些事,单独拎出来,好像都不算事。累、瘦、打呼噜、胃不舒服,哪个中年人没有?
可放在一起,再配上今天早上六点四十,就全成了事。
晚上我回家,我媳妇问我咋样。我说人没了,心源性猝死。她愣了一下,说:“他多大?”
我说:“五十九。”
她说:“那不是刚退休的年纪?”
我说:“他还没退休呢,在建材市场看仓库。”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肯定难受坏了。”
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被窝里翻手机。我搜“心源性猝死”,搜“体检正常猝死”,搜“猝死前兆”。网上说,常规体检确实查不出很多心脏问题。冠心病、心肌病、心律失常,这些得做专项检查。普通心电图就几秒钟,抓不住问题。
我又搜“胸口闷”“后背疼”“打呼噜停一下”,网上说这些可能就是心脏在报警。
我大舅全占了。
可他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
第二天,我去建材市场收拾大舅的遗物。
周叔把仓库的钥匙给我,说:“你大舅的东西在角落那个柜子里。”
我打开柜子,里面有一件军大衣、一双胶鞋、一个搪瓷缸子、半包烟。烟是红塔山,抽了一半。大舅平时不抽烟,估计是偶尔提神抽一根。
柜子最里面有个笔记本,硬壳的,封面磨得发白。我翻开,是大舅记的账。哪天进了多少货,哪天出了多少货,谁欠了多少钱。字歪歪扭扭的,但记得很清楚。
翻到最后几页,我看到几行字,跟账目无关。
第一行写:八月十四,胸口闷,歇了十分钟好了。
第二行写:八月二十七,搬货时候心慌,坐了一会儿。
第三行写:九月三号,晚上睡觉憋醒,坐起来喘了半天。
第四行写:九月十号,后背疼,贴了膏药。
第五行写:九月十五,体检,全正常。放心了。
最后一行是昨天的日期,九月二十一号。没写字,就画了个圈。
我合上本子,手有点抖。
他不是没感觉。他记了。他每一次不舒服都记下来了。可他信了那张体检报告。那张报告说没事,他就觉得没事了。
我拿着本子去找周叔。周叔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他说:“我真不知道他记了这个。他就跟我说过一次胸口闷。”
我说:“周叔,你别多想。”
周叔蹲在地上,拿手捶了一下自己的腿:“我要是硬拉着他去医院……”
这话我舅妈说过,我妈说过,现在周叔也说。可哪有那么多“要是”。
大舅的后事办了三天。
老家来了不少人。村里人都说,可惜了,才五十九,刚能歇歇就走了。大舅的弟弟妹妹们哭得站不住。我表弟从南方赶回来,进门就跪下了,跪在他妈面前,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舅妈没哭,就是愣愣地坐着,手里攥着那个装橘子的塑料袋。那橘子后来我们谁也没吃,就放在灵堂的角落里。
火化那天早上,我站在殡仪馆的院子里抽烟。旁边站着我二舅,他也抽烟。
二舅说:“你大舅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我没说话。
二舅又说:“小时候家里穷,他十三岁就下地干活。后来进城,什么苦活累活都干。好不容易儿子结了婚,想着再干两年就回老家。结果……”
他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了。
“五十九,连退休金都没领上。”
我说:“二舅,你也要注意身体。你也有高血压。”
二舅摆摆手:“我跟他不一样,我吃药呢。”
我说:“光吃药不行,你得去查查心脏。做个专项的。”
二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大舅走了之后,我开始干一件事。
我把我爸妈、我媳妇她爸妈、我几个舅舅姨,全拉去了医院。不是做普通体检,是专门做心脏检查。心电图、心脏彩超、动态心电图、冠脉CT,能做的全做了。
我妈一开始不愿意去,说浪费钱。我说妈,大舅体检花了六百多,全正常。我给你花两千做专项,你觉得哪个值?
她不说话了。
检查结果出来,我妈有轻度心肌缺血,我二舅冠脉有点狭窄,我小姨心律失常。都不是要命的,但都得治,得盯着。
大夫跟我说:“你大舅这个事,其实不罕见。很多人常规体检一切正常,但心脏的毛病就是查不出来。常规心电图就那么几秒钟,你要是没发作,什么都抓不住。”
我说:“那怎么办?”
大夫说:“有症状就得说。胸口闷、后背疼、心慌、喘不上气、夜里憋醒,这些都不能硬扛。还有就是,别光信体检报告,有症状就来看专科。”
我把大夫这话,一个字一个字发到了家族群里。
群里二十多个人,没人回。过了半天,我小姨发了一句:大舅可惜了。
又过了一会儿,我二舅发了一句:我下周去复查。
我表弟在南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哥,我想把我妈接过来住一阵。”
我说:“行啊,别让她一个人在那屋里。”
表弟说:“那个房子我想退了,东西该扔的扔,该搬的搬。我妈老在那待着不是事。”
我说:“你跟你妈商量着来。”
表弟沉默了一会儿,说:“哥,我爸那个本子,你能拍给我看看吗?”
我翻了翻手机,把大舅那个笔记本的照片发给他了。
他没再回话。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他发了一条微信给我。
他说:“哥,我看了那个本子。八月十四,那天我给我爸打电话,他说他挺好。八月二十七,那天他给我转了三千块钱,让我别省着。九月三号,他跟我说天冷了让我加衣服。”
他说:“他一个字没提他难受。”
我说:“他就那样的人。”
表弟没再说话。
大舅走了半个月,周叔把那个仓库的钥匙给了我。
他说:“你大舅干了快二十年,这摊事不能空着。你要是有空,先替我看着。工资跟大舅一样。”
我想了想,应了。
我每周去两天,点货、记账、锁门。仓库里还是那么闷,夏天热的蒸人,冬天冷的刺骨。我坐在大舅坐过的那个破椅子上,看着账本上他最后留下的那几行字,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
有一天下午,一个送货的师傅来卸货。搬了两趟,他扶着墙站住了。
我问他咋了。
他说:“胸口闷了一下,没事,歇歇就好。”
我看着他,四十来岁,脸晒得黑黑的,额头上全是汗。
我说:“你歇着,别搬了。剩下的我来。”
他说:“没事没事,经常这样,缓一下就好。”
我说:“你上次体检啥时候?”
他愣了一下,说:“去年吧。全正常。”
我说:“你去查查心脏,做个专项的。花不了几个钱。”
他看着我,笑了:“有那么严重吗?”
我说:“我大舅五十九,体检全正常,上个月没了。心源性猝死。”
他不笑了。
我搬完货,给了他一百块钱。我说:“这钱你拿着,去医院挂个号,查一下。”
他不要,我说拿着。他接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了。
我锁上仓库的门,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风挺凉的。我骑电动车往家走,路上想了一件事。
大舅那个笔记本,最后一页画了个圈。那个圈是九月二十一号,他走的那天。他本来准备再写点什么的,没来得及。
那个圈是空的。
就像他这个人,五十九年,全填满了,就最后那一下,空了。
我到家的时候,我媳妇在厨房做饭。她问我吃啥,我说随便。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今天咋了?”
我说:“没事。我今天劝了一个人去医院。”
她说:“谁啊?”
我说:“一个送货的。”
她没再问,转身炒菜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把大舅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周哥,我今天晚到一会儿,胸口有点闷,我歇口气就走。”
他歇了口气,就走了。
五十九年,就这么一口烟的功夫,没了。
我妈后来跟我说,大舅火化那天,她看见炉子里出来的烟,白白的,直直地往上走。她说你大舅这辈子没直溜过,就这一下,直溜了。
我没说话。
我不知道说啥。
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我每次胸口闷,我都会去医院。我每次后背疼,我都会去做心脏彩超。我不会等那张体检报告说“没事”,我要自己盯着。
大舅那个圈,不能再空第二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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