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旁边的调解室里,空调风正对着我后颈吹。我拢了拢风衣领口,指尖碰到口袋里那沓折得齐整的纸,硬邦邦的,像一叠没拆封的扑克牌。
对面沙发上坐着个穿米白色套装的女人,口红是正红色,挎包搁在膝头,金属扣亮得晃眼。她是我老公的前妻,今天是我和他谈离婚的日子,她不请自来,说要替前夫“把把关,别让外人把家产掏空了”。
她旁边的闺蜜尖着嗓子笑了一声,指甲上的水钻闪了闪:“我说林姐,你也真能忍,外头那个都骑到头上拉屎了,你还来跟他分财产?绿帽戴稳了没啊?”
我没抬头,拇指按亮手机屏幕。两点十七分。
我老公坐在长条桌那头,手指反复摩挲着纸杯边缘,纸杯里的水晃出一圈细纹。他没替我说话,甚至没抬眼瞧我。从进来到现在,他只说了一句“有话好好说”,像是在劝两个闹别扭的客户。
前妻把包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口红印在杯沿上留下一道红痕:“我跟你说,这家公司当年是我跟他一起打拼起来的,你一个后来的,别想拿太多。再说了,你自己男人看不住,还好意思要钱?”
闺蜜在旁边搭腔:“就是,要我说啊,能给你个几十万安家费就不错了,别不知足。”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风衣袖口滑下来一点,露出我手腕上那根旧皮筋,是儿子上次出门时硬套在我手上的,说“妈妈绑头发用”。
一周前的下午,也是这样的晴天。我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酱油,远远看见儿童滑梯那边围了几个人。我本来没在意,直到听见儿子的哭声。
我跑过去的时候,儿子正坐在地上,外套后背蹭了一大块泥,还沾着几片枯树叶。他膝盖弯着,手撑在地上,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掉,嘴里含混地喊“妈妈”。
站在他对面的女人穿一身浅粉色连衣裙,头发烫成大波浪,正拍着自己的裙摆,皱着眉说:“这孩子怎么回事啊,往我身上撞,脏死了。”
我认得她。有一次丈夫在阳台上接电话,背对着我,语气软得不像在谈生意,我路过时听见他对着电话那头喊了一声“张总”。后来我在他带回家的报销单里,见过一张转账回单,收款人名字里有个“琳”字,和“张总”对不上。那天在滑梯边,我一看她的脸,心里那根线就接上了。
我刚要蹲下去抱儿子,我老公从旁边冲了过来。我以为他是去扶儿子,结果他一把扶住了那个女人的胳膊,语气急得不行:“没事吧?摔着没有?这孩子乱跑,我回头说他。”
女人撇了撇嘴,往他身边靠了靠:“吓我一跳,你儿子力气还挺大。”
我蹲下去,指尖碰到儿子外套上的泥,凉的。我没哭,也没骂,甚至没看我老公一眼。我把儿子抱起来,他的小胳膊紧紧搂着我的脖子,脸埋在我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就那样抱着儿子走了。超市的酱油没买,口袋里的购物清单还皱巴巴的。走出十几步,我听见我老公在后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语气里有点不耐烦,像是嫌我不懂事。
我没回头。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婚非离不可。不是因为他外头有人——这事我两年前就知道了。是因为他看着我儿子摔在地上,第一反应是去扶那个推他的人。
调解室的门被风刮得吱呀响了一声。前妻还在说,话越说越难听,从“你这种女人就是图钱”说到“要不是你插足,我们哪会离婚”。
我听着,没接话。手指在风衣口袋里摸着那沓纸的边缘,一张一张数过去。这两年我记的账,攒的凭证,打印的转账记录,都在这儿。
两年前第一次发现不对,是在我帮他整理报销单的时候。一张酒店的消费小票,金额不高,时间是他说“去外地出差”的那天晚上。酒店就在本地,离我们家开车二十分钟。
我没吵,也没问。我只是从那天起,把家里所有的收支都一笔一笔记了下来。他给我的家用,他说的生意回款,他偶尔拿回家的合同复印件,甚至他放在玄关抽屉里的加油票、吃饭的发票,我都整理好,按时间顺序钉起来。
我不是天生会记账。刚结婚那会,我连银行卡余额都懒得查。是后来他说“你在家带孩子也没事,帮我理理账”,我才慢慢学的。那时候我还觉得,夫妻之间,钱放在一起,心就在一起。
现在想想,心没在一起,账倒是记清楚了。
“喂,跟你说话呢,聋了?”闺蜜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抬眼看向她,她往后缩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突然看她。我又看向我老公,他终于抬起头,眼神躲躲闪闪的,像个被老师抓包的学生。
“说完了?”我问。
前妻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怎么?还不服气?我告诉你,这家公司的底我比你清楚,你想分走一半?门都没有!”
我拿起桌上的手机,又按亮了一次。两点二十九分。
还差两分钟。
两点三十一分,我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那头就接了。我说:“现在,马上。”然后挂断。
前妻还在笑,她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嘴角的口红印又往杯沿上蹭了一圈:“怎么,搬救兵啊?你娘家那边可一个人都没来,我可打听过了。”
我没说话,把手机放回桌上,开始解风衣扣子。
前妻闺蜜在旁边捂着嘴笑:“林姐,你看她这架势,是不是要掏什么协议出来啊?我好怕怕哦。”
我解完扣子,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沓纸,放在桌面上。纸是A4纸,打印的,边角有点卷,是我这两天反复翻看过。我没急着摊开,只是把最上面那张翻了个面,让字朝下,压住。
我老公看见那沓纸,瞳孔缩了一下,手里的纸杯差点捏变形。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你拿的什么东西?”
“你猜。”我说。
前妻伸手就要去拿那沓纸,我按住,没让她碰。她的手指悬在半空,有些尴尬地缩了回去。
“你别在这装神弄鬼的,”前妻把包往怀里一抱,声音提了起来,“我告诉你,你今天这婚要是离不成,以后日子更难过。你老公那公司,我也有份的,当年——”
“你跟他离婚的时候,法院判了多少?”我打断她。
她噎住了。
“几年前判的,”我说,“你分走了那套房子和一辆车,公司股权没分到,因为你跟他结婚的时候,公司还没注册。”
前妻的脸色变了。
“你一直觉得是他坑了你,对吧?”我慢慢说,“所以你今天来,不是来帮他的,是来看看我能不能替你出口气,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再捞点什么。”
我老公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震惊。前妻也愣住了,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我低下头,把最上面那张纸翻过来,推到桌子中间。那是一张转账记录的打印件,收款方是一个名字,备注写着“项目咨询费”。金额不算大,但时间对得上,是去年夏天。
“去年七月十二号,”我说,“你说你出差去了外地,三天。这天的消费记录,在本地一家酒店,房费一千八。”
我老公的脸白了。
“你怎么——”他开口,声音有点抖。
“你让我帮你理账,忘了吗?”我把第二张纸翻过来,“你所有的报销单、发票、加油票,我都按时间钉起来了。去年七月十二号,你跟我说你住的那家酒店,发票上写的是另一家。”
前妻伸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她前夫,嘴角慢慢勾起来,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但她没说话,等着看我怎么处理。
我没理她,继续翻第三张、第四张。每一张都是转账凭证,收款方不一样,备注也不一样,但时间都串得起来。有几张是给同一个人的,备注写着“劳务费”,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
“这些,”我把那几张纸并排摆在桌上,“是给那个‘张总’的。你手机里存的备注是张总,但她真名不姓张,对吧?”
我老公的嘴唇已经没了血色。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又像是想否认,最后只挤出一句:“你这是在家里翻我东西?”
“没翻,”我说,“是你自己把报销单拿回来让我整理的。你说家里的事交给我管,钱的事也交给我管。我管了两年,每一笔都记着。”
前妻的闺蜜这时候插了一句嘴:“你这女人挺厉害啊,偷偷摸摸记了两年账?”
我看了她一眼:“我不是偷偷摸摸记的。他让我管账,我管了。他不让我知道他拿家里的钱养别人,那是他的事。”
我老公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拔高了一点:“你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你儿子摔在地上的时候,你给他留面子了吗?”我问。
他愣住了。
“他三岁半,”我说,“被那个女人推倒,坐在地上哭。你冲过去扶的是她,你说‘这孩子乱跑’。你抱都没抱他一下。”
前妻的闺蜜不笑了。前妻也收了嘴角那点看热闹的笑,盯着我老公看了几秒,像是不认识他似的。
我把那沓纸往前推了推:“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这些的。我是来告诉你,账上能查到的共同财产,该分的,我会按流程分。你给她的那些转账,凭证都在,律师说能主张追回。”
我老公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你找律师了?”
“两年前就找了。”我说。
他愣在原地,像是被这句话钉住了。前妻这时候反而坐回去了,她慢慢靠进椅背,眼神从刚才的嘲讽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重新在打量我。
“你这两年……”我老公的声音低下去,“你一直装得跟没事人一样,跟我过日子,给孩子做饭,连我妈住院你都去照顾……”
“你妈住院那半个月,你一次都没去过。”我说,“你说你在忙生意,但你的车停在那个女人的小区楼下,停了三个晚上。我妈那几天给你妈送汤,路过那儿看见你的车,回来跟我说的。你让我照顾你妈,我照顾了。你让我管账,我管了。你让我当没看见,我也当了两年。”
他不说话了。调解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嗡声。前妻的闺蜜低头玩着手机,不敢抬头。前妻盯着桌上那沓纸,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两点四十七分。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我把那沓纸收起来,重新放回风衣口袋里,“儿子我先带走了。他摔了之后连着几天晚上做噩梦,半夜惊醒哭着喊妈妈。你如果还想见他,走正规流程。”
我老公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你别带走孩子——”
“你护着她的时候,没想过孩子。”我说。
前妻这时候忽然开口了,声音有点干涩:“那女的……你打算怎么弄?”
我看了她一眼,没回答。我站起来,把风衣扣子一粒一粒扣好。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律师发来的消息,我没看,直接按灭了屏幕。
“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一声,这婚我离定了。”我拎起包,“你要走协议,下午我律师会把条款发给你。你要走诉讼,我奉陪到底。账都在,我记了两年,不怕对簿公堂。”
我走出调解室的时候,身后没人追上来。走廊尽头有一扇窗,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亮得有些刺眼。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手机又震了一下,我瞥了一眼,是我老公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我们谈谈。”
我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中控台上,挂挡,倒车,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民政局那栋楼越来越小,最后拐个弯,看不见了。
儿子在我妈家。我提前一周就把他的小行李箱收拾好了,几件换洗衣服,他最喜欢的那本绘本,还有那只缺了一只耳朵的布兔子。我妈没问我为什么,只说了一句“孩子交给我你放心”,就把他接走了。
车子在路口停下等红灯,我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吹得头发有点乱。我伸手把那根旧皮筋从手腕上褪下来,拢了拢头发,重新扎好。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律师:“协议初稿拟好了,发你邮箱了,你抽空看下。”
我回了一个字:“好。”
绿灯亮了,我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驶出路口。下午三点的太阳照在前挡风玻璃上,有些晃眼,我伸手拉下遮阳板,心里忽然觉得特别平静。两年前第一次看见那张酒店小票的时候,我手抖得连杯子都端不稳。现在,我连他发来的消息都不想点开看。
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路边梧桐树的叶子味。我哼起一首很久没唱过的歌,调子不太准,但也没人听见。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我拐进一条窄街,靠边停下。不是想哭,也不是后悔,是手心里那根旧皮筋勒得太久,有点发麻。我松开手,把皮筋套回手腕上,没再管它。
手机又震。这次是孩子奶奶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那串号码,没马上接。她这个点打来,十有八九是我老公已经给她打过电话了。响到第五声,我接起来。
“林林,你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铁了心要离?”她的声音有点哑,像刚哭过,又像压着一肚子话。
“妈,是他先不要这个家的。”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他混,可孩子还小,你不能让他没爸啊。算我求你了,你回来,我让他给你认错,给那个女人断了,行不行?”
我低头看着方向盘上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还留着昨天给儿子剥橙子时染上的淡黄色。我慢慢说:“他儿子摔在地上,他先去扶那个女人。这个画面,我过不去。”
她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那孩子你带好,别让他受委屈。他爸那边,我去说。”
“嗯。”我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不是不心软。这两年,孩子奶奶对我算是不错,住院那半个月,我给她端水递药,她拉着我的手说“我儿子配不上你”。当时我还替她儿子说话,说他就是忙。现在想想,她比我更早知道她儿子是什么人。
我重新发动车子,往我妈家开。副驾驶上放着儿子的小书包,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截绘本的边角。我伸手把拉链拉上,指尖碰到包里那沓凭证,硬硬的,还在。
到妈家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我停好车,没急着上去,先给律师打了个电话。律师说协议初稿已经发我邮箱,核心条款按我们之前商量的拟的,共同财产按流程分割,给第三者的转账凭证会作为追回主张的依据,孩子抚养权归我,探视权走正规流程。
“他要是不同意协议呢?”我问。
“那就走诉讼,”律师说,“你手里的证据很完整,时间线也清楚。不过有一点我得提醒你,别在庭外跟他单独谈钱,尤其别让他知道你住在哪儿。”
“我知道。”我说。
挂了电话,我锁好车,上楼。妈家是老式小区,楼道里飘着别人家炒菜的香味。我站在门口,没掏钥匙,先听了一会儿。屋里传来儿子的声音,他在跟我妈念绘本,念得磕磕绊绊,把“月亮”说成“月酿”。
我敲了敲门。儿子跑过来开,踮着脚够门把手,费了半天劲才拉开一条缝。他仰着脸看我,眼睛亮亮的:“妈妈,外婆给我煮了鸡蛋面。”
我蹲下去,把他抱起来。他比一周前轻了,晚上做噩梦折腾的。我亲了亲他的额头,他搂住我脖子,小声说:“妈妈,我想回家。”
我愣了一下。他说的“家”,是我们之前住的那套房子,有他的小床,有他贴在墙上的恐龙贴纸。我抱紧他,说:“妈妈带你去新的家,好不好?有你的小床,还有你的布兔子。”
他歪着头想了想,说:“那爸爸去吗?”
我没回答,把他抱进屋里。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我,眼神里全是心疼,但嘴上只说:“吃饭了没?我给你留了半碗面。”
我摇摇头,把儿子放在沙发上,自己坐到他旁边。他重新翻开那本绘本,指着上面的画给我讲。我听着,眼睛却落在茶几上那盘切好的橙子上。橙子皮剥得很干净,一瓣一瓣码着,像小时候我妈给我弄的那样。
晚饭吃得简单。妈做了两个菜,一个汤,儿子吃得很慢,筷子还拿不稳,米饭掉了一桌。我没催他,拿纸巾一点一点擦。妈坐在对面,几次想开口,都忍住了。最后她只问了一句:“那边,没闹吧?”
“没闹。”我说,“我把账给他看了。”
妈点点头,没再问。她懂我,从小到大,我越是不吭声的时候,越是心里有数。她只是起身去厨房,给我盛了碗汤,放在我手边。
吃完饭,我帮妈收拾了厨房。儿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我站在水池边,手浸在温水里,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晚上。我第一次发现酒店小票,一个人躲在卫生间里,水龙头开得哗哗响,怕他听见我哭。那时候我还想着,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现在我知道了,不是我的问题。是他自己选了那条路,还带着儿子去走。
晚上八点多,我哄儿子睡觉。他躺在我妈家客卧的小床上,怀里抱着那只缺了耳朵的布兔子,眼睛半眯着。我坐在床边,轻轻拍他的背。他忽然睁开眼睛,很小声地说:“妈妈,那个阿姨推我,我摔倒了,爸爸没有抱我。”
我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他,声音压得很轻:“妈妈在,妈妈抱你。”
他点点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过多久,呼吸就均匀了。
我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带上门。妈坐在客厅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手机,见我出来,摘了眼镜,压低声音说:“你爸明天过来,说帮你看看房子。你二姨家楼下有套小两居要租,离幼儿园近,我跟你二姨说好了。”
“妈,不用麻烦二姨。”我说,“我自己能安排。”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又要忙工作,怎么安排?”妈急了,声音有点高,又赶紧压低,“你听我的,先住我这儿,等那边手续办完了再说。孩子我帮你接,你安心上班。”
我看着她,鼻子忽然有点酸。两年了,我没怎么跟她说过这些事,怕她担心。现在真到了这一步,她没骂我冲动,也没劝我忍,只说“孩子我帮你接”。
我坐过去,靠在她肩膀上。她身上有厨房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雪花膏的香。我闭上眼,说:“妈,我是不是特别窝囊?忍了两年才走。”
她拍拍我的手:“你不是窝囊。你是在等孩子再大一点,等你自己站稳。现在走,正好。”
我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一颗,砸在她手背上。她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
第二天一早,我送儿子去幼儿园。他背着小书包,走两步就回头看我一眼。我站在门口冲他挥手,他忽然跑回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说:“妈妈,下午你来接我。”
“好。”我蹲下来,给他理了理衣领,“妈妈一定来接你。”
他这才松开手,跟着老师走进园门。我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心里那口气没散,但不再憋得慌了。以前是不知道路在哪儿,现在路就在脚下,一步步走就是了。
上午九点,我去了律师事务所。律师姓陈,四十多岁,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到点子上。她把协议初稿打印出来,一项一项给我讲。哪些是共同财产,哪些凭证能主张追回,抚养费怎么算,探视怎么安排。
我听完,只问了一句:“他给那个女人的钱,真能追回来?”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凭证完整,时间线清晰,主张追回的余地很大。但具体能不能全追回来,要看法院怎么认定。你别急,按流程走。”
我点点头。以前我总想,这笔账要一分不少地算回来。现在坐在这儿,反而没那么执着了。钱要追,但更重要的是,我和儿子能过好。
从律所出来,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老公。
我接起来,没说话。
“林林,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急,带着点讨好,“我们能不能见一面?就我们俩,不找律师,好好谈谈。孩子的事,财产的事,都可以商量。你别把我逼到绝路上,行吗?”
我站在律所门口,阳光很好,照得我眼睛有点睁不开。我慢慢说:“你带她去见儿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到今天?”
他沉默了。
“协议下午发你,”我说,“你看完再跟我律师谈。别给我打电话了,儿子要午睡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
他再打,我没接。第三个电话进来的时候,我直接按了静音,把手机放进包里。风衣口袋里那沓凭证还在,我摸了一下,没拿出来。它们已经完成了该做的事,接下来该走的是流程。
下午我回了妈家。儿子还没放学,妈在阳台上晾衣服,我过去帮忙。楼下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幼儿园的彩旗,心里忽然特别安静。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个陌生号码,只响了一声就挂了。我没回拨,也没管它。过了一会儿,又收到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我是张总,想跟你谈谈。”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然后删了。没拉黑,也没回。她要是想谈,找律师谈。我不需要再见她,也不需要再听她说任何话。
傍晚去接儿子,他跑出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朵纸做的小红花,说老师夸他今天吃饭快。我牵着他的手往回走,他蹦蹦跳跳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走到小区门口,他忽然停下来,仰着脸问我:“妈妈,我们以后还回那个家吗?”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不回了。妈妈给你找个新的家,有你的小床,有你的恐龙贴纸,好不好?”
他用力点头,说:“还有布兔子。”
“对,还有布兔子。”我笑了,把他抱起来,往家走。
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我抱着儿子,他软软地靠在我肩上,小手勾着我的脖子。我忽然想起一周前那个下午,他摔在地上哭,我抱起他走。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想,只想带他离开。
现在,我们真的离开了。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没看。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抱着儿子,一步一步往家走,心里那本账,终于可以合上了。
夜里十一点多,手机忽然响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看了几秒,还是接了。
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酒气,一开口就喊:“老婆,我错了,你回来吧,我保证跟那个女的断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声音有点像我老公,但尾音飘着,像在念台词。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老婆,你听见没有?我是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他越说越急,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平静地开口:“打错了。”
那头愣了一下:“什么?”
“你打错了。”我说完,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拉进黑名单。
儿子在房间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沉了。我坐在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厨房的夜灯亮着一小块。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我起身去儿子房间,给他掖了掖被角。他怀里还抱着那只布兔子,呼吸很轻,像个小动物。我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来,把门留了一条缝。
回到客厅,我把那沓凭证从包里拿出来,放进一个旧文件袋里,封好口,塞进柜子最上面那层。两年了,它们从散落的票据变成一沓硬邦邦的纸,又从一沓纸变成今天谈判桌上的刀。
现在,它们该歇了。
我关了厨房的夜灯,整个屋子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落在茶几上那盘没吃完的橙子上。我走过去,把橙子放进冰箱,然后去洗了个脸,水龙头开得很小,怕吵醒儿子。
镜子里的人眼圈有点红,但眼神是定的。我对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关了灯,走进卧室。
明天还要去幼儿园送儿子,下午要跟陈律师碰面,晚上回来给妈带点降血压的药。日子还得过,一笔一笔地过。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律师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协议已发对方,有回复我通知你。”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得树叶沙沙响。我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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