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总觉得,人活到五十五岁,手里该攥的是拖把杆,不是什么心跳。家里有老伴,外面有活干,儿子儿媳也都成了家,我这种人再谈脸红,像干净地砖上落了一团泥,自己都嫌碍眼。
直到两个月前,我才知道,有些慌不是你说没有,它就真没有。
我在一个小区做保洁,早上六点半到岗,先扫单元门口,再拖楼道,擦电梯门,清理垃圾桶旁边的纸箱子和外卖袋。活不体面,工资也不高,可每个月按时到手里,我心里踏实。
住户们大多叫我“阿姨”。有人叫得客气,有人叫得像喊一件工具。
“阿姨,这里有水。”
“阿姨,垃圾桶满了。”
“阿姨,你拖把拧干点,别把地弄得滑溜溜的。”
我听惯了,低头应一声,拎着桶过去。时间长了,我连人家的脸都不细看,只看鞋。皮鞋干净的,一般说话轻;鞋底带泥的,多半刚从外面回来;拖鞋啪嗒啪嗒响的,脾气常常急。
我老伴老陈退休在家,比我大几岁。我们住在老房子里,早几年就分了床,他睡靠阳台那间,我睡里屋。不是吵了多大的架,也没有什么外人,就是日子过着过着,话没了,床也分开了。
他每天早上出去遛弯,回来泡茶,看电视,晚上等我把饭做好。我们一天说的话,数都数得过来。
“盐放多了。”
“楼下灯坏了,你跟主管说一声。”
“儿子打电话没有?”
多半就是这些。
我也不指望他问我累不累。老夫老妻二十多年,年轻时那点热乎气,早被柴米油盐、孩子学费、老人后事磨没了。我有时候晚上洗完脚,坐在床边,听见外屋电视声一阵一阵,会觉得自己像挂在门后的旧围裙,用的时候拿起来,不用的时候就丢在那儿。
半年前,我开始注意到小周。
他是小区里的租户,三十多岁,个子不算高,穿得干净,常背一个旧包。第一次记住他,是因为我在单元门口挪一桶水,桶里是洗拖把剩的水,沉得很,我刚把桶提起来,腰那里一紧,脚下差点打滑。
他从后面快步过来,伸手托住桶沿。
“阿姨,我来,您别闪着。”
我赶紧说不用,他已经把水桶拎到下水道边,顺着口子慢慢倒了。水溅了一点在他鞋面上,他也没皱眉,只回头笑了笑。
“以后这么沉的,您等我们年轻人在的时候喊一声。”
我当时说:“你们上班都忙,哪好意思总麻烦。”
他说:“搭把手的事,不麻烦。”
就这么简单一句话,我却记了一路。
后来他见着我,总会打招呼。夏天我满头汗蹲在地上铲口香糖,他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瓶水,递一瓶给我。我不肯要,他就把水放在保洁车边上,说自己买多了,再放就不凉了。
那瓶水我没舍得马上喝,拖完两层楼才拧开。瓶身外面的水珠沾在我手套上,凉丝丝的。我喝了两口,喉咙里那股干火才压下去。
别的住户也有好的,逢年过节会把旧纸箱叠好给我,或者说一句辛苦了。可小周不太一样。他跟我说话时,会停下脚,看着我的眼睛,不会一边走一边扔话,也不会嫌我挡路。
有一回电梯里人多,我拎着垃圾袋站在角落,一个住户往旁边躲了躲,还用手扇了扇鼻子。我脸上没动,手却把袋子攥得更紧。小周就站在那人旁边,忽然往我这边挪了半步,挡住那只扇来扇去的手,随口问我:“阿姨,今天又轮到您守这栋呀?”
我点点头。
他说:“那电梯门我帮您挡着,您慢点出去。”
出了电梯,我眼眶有点发热。不是多了不起的事,可人要是久了没人把你当人看,别人给你一点正经脸色,你心里就会发酸。
我那时候没想别的。真的。
他比我小二十多岁,叫我一声阿姨,我也只当他是懂礼貌的住户。我甚至还跟主管提过,说这栋有个小伙子人不错,看见重活愿意搭手。
主管正在排班表上画圈,头也没抬,说:“你别跟住户走太近,咱们干这个的,把活干好就行。”
我连声说是。
从那以后,我更注意分寸。他递水,我能推就推;他帮忙,我谢完就走;楼道里碰见,他叫阿姨,我就点头。可人和人之间的事怪得很,你越提醒自己别多想,耳朵越会先认出他的脚步声。
两个月前,天还有点凉。那天下午我在楼道拐角擦窗台,小周从外面回来,走路比平时慢,一只手扶着肩。他看见我,停下来打招呼,脸色不太好,像是熬了很久没睡。
我问他:“肩膀不舒服啊?”
他苦笑了一下,说前一天搬东西抻着了,脖子转一下都发紧,贴了东西也不管用。他说这话时,手里还攥着一个没拆的面包,领带歪在一边,整个人看着又累又僵。
我本来不该接话。
可我年轻时候在老家干农活,家里人肩膀酸了,都是互相揉两下。我儿子读书时落枕,也总喊我给他捏一捏。我看他疼得皱眉,心里那点防备就松了。
“你要是信得过,我给你揉两下,就当松松皮肉。”话一出口,我自己先后悔了。
楼道虽然不是什么私密地方,可毕竟他是年轻男住户,我是保洁阿姨,传出去不好听。我赶紧补了一句:“不行就算了,严重还是得去找懂的人看看。”
小周愣了愣,大概也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他很快点头,说:“麻烦您了阿姨,就轻轻帮我按两下,我这胳膊实在发沉。”
我让他站到窗边亮处,先把劳保手套脱下来,塞进围裙口袋。那双手我自己都不爱看,指节粗,虎口有裂口,手背还有洗不掉的暗沉。我在裤子上擦了擦,才隔着他的外套,在肩颈那里慢慢揉。
我不敢用力,也不敢碰别的地方,只盯着他肩膀那一小块布料。
“这里酸不酸?”
“嗯,有点。”
“你忍着点,我手重。”
“没事,阿姨,您这样就行。”
他说话声音很低,带着疲惫。窗外有车经过,光从玻璃上斜进来,我看见他鞋边沾了灰,裤脚也皱着,忽然觉得他再年轻,也不过是个在外头讨生活的人。回到这栋楼里,也没人问他一句疼不疼。
我心里那点紧张,慢慢变成了长辈看晚辈的滋味。
我问他是不是天天坐久了,他说工作赶得急,连着好些天没休息好,房租、家里电话、单位的事挤到一块儿,昨晚差点在楼梯间坐着睡着。他没说太细,我也没追问,只把手下的力道放轻了些。
大概就揉了几分钟,我听见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马上停手:“弄疼你了?”
他没回答。
下一秒,他忽然转过身,伸手抱住了我。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手还停在半空中,围裙上的消毒水味和他外套上的冷风混在一起。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拖把倒没倒、楼道有没有人、我该说什么,全都想不起来。
他没有用力,也没有别的动作,只是很短地抱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
“阿姨,你辛苦了。”
我应该推开的。
按我这辈子的规矩,我该立刻把他推开,拉下脸说他不懂事,甚至可以转身去找主管。可我那双手像不听使唤,悬在他背后,半天没落下去,也没把他推开。
不是因为别的。
是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像怕吓着我;又太重了,重得我胸口一下子喘不上气。
这么多年,老陈没问过我辛苦不辛苦,儿子只知道妈还能干活,住户只看见地上有没有灰。连我自己都快忘了,我除了是保洁、老伴、妈,也还是个会累、会疼、会想被人好好看一眼的人。
小周很快松开,退了半步,耳朵都红了。他低着头,连声说对不起,说自己刚才脑子乱,不是故意冒犯我。
我这才像被人从梦里推醒,连忙把手缩回围裙边,在裤子上胡乱擦了擦,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那点慌乱擦掉。
我说:“没事,你以后别这样。让人看见,对你对我都不好。”
他点头,又说了一遍对不起,拿起窗边的面包和包,几乎是逃一样往电梯口走。走到一半,他停下来,没敢看我,只说:“阿姨,今天的事您别往坏处想,我就是……突然觉得您也挺不容易的。”
电梯门开了,他进去后一直低着头。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忘了呼吸。我扶着窗台站了好一会儿,指尖凉得发麻,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又一直没落下来。
那天剩下的活,我干得乱七八糟。
擦电梯门时,清洁剂喷多了,泡沫顺着金属门往下流;拖三楼走廊,我同一个地方来回拖了三遍;主管在对讲机里喊我去换垃圾袋,我听见了,却慢半拍才应声。
她从楼梯口上来,看了我一眼,问:“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舒服就去边上坐会儿,别硬撑。”
我赶紧摇头,说没事,可能早上起早了。
主管把一串备用钥匙在手里转了转,皱着眉说:“你们这些年纪大的,最爱把小事拖成大事。真扛不住就说,别到时候活没干完,人还出状况。”
我低头应着,把垃圾袋口扎紧。塑料边勒进掌心,我才稍微清醒一点。
下班前,我把拖把冲干净,水桶倒扣在工具间墙边,抹布洗了三遍。做这些的时候,我一直竖着耳朵听外面的脚步声,好像小周会突然再从哪层楼下来,又好像全小区的人都已经知道了刚才那件事。
可楼道里安安静静,只有感应灯亮了又灭。
我换下工装,穿上自己那件旧外套,站在工具间的小镜子前捋了捋头发。镜子里的女人眼角耷拉,鬓角有白发,脸颊却红着。我盯着自己看了两秒,立刻把目光移开,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回家的路不长,我走得很慢。路过菜店,平时我总要进去问问价钱,那天却只站在门口,看着老板把青菜一把把摆齐。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儿媳发来的消息,问我最近腰怎么样,她说周末想和儿子一起打个电话。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才回了两个字:“都好。”
发完以后,我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薄,薄得一碰就破。
进门时,老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他喝剩的半杯茶。他听见开门声,回头看了一眼,问:“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我说:“楼道脏,多拖了一遍。”
他哦了一声,又转回去看电视。
我把包挂在门后,洗手,做饭,切菜,下锅,油烟一点点升起来。老陈没有再问我累不累,也没发现我手在发抖。饭菜端上桌,他夹了一筷子青菜,说今天的火有点大。
我捧着碗,低头扒饭,喉咙却像堵着什么,一口也咽不顺畅。
外屋电视里的人在笑,老陈跟着笑了两声。我坐在昏黄的灯下,忽然想起下午小周松开我时那张慌乱的脸,想起他那句“阿姨,你辛苦了”。
我把筷子放下,起身说自己胃口不太好,先回屋。
老陈没拦,也没问。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床边,把围裙口袋里的劳保手套掏出来,一点点抚平上面的褶皱。手套还是湿的,贴着掌心,凉得我心里发紧。
我一遍一遍骂自己。
五十五岁的人了,人家不过是一时情绪上来,礼貌地抱一下,我怎么就往心里去了?我有老伴,有儿子儿媳,有自己的家,凭什么因为一句话,就把日子搅得乱成这样?
可骂到最后,我又没法骗自己。
我没推开的那几秒,不是糊涂,也不是犯贱。我只是太久没有被人好好抱过,太久没有听见有人把“辛苦”两个字,正经放到我身上。
那晚我睡得很浅。
第二天到了小区,我远远看见小周从单元门出来,心口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推着保洁车往旁边楼道拐。车轮压过地砖缝,咯噔一声,他好像回头看了一眼。
我没敢停,也没敢回头。
从那天起,我开始绕着他走。他常住的那栋,我尽量跟同事换时间段;电梯里听见他的声音,我就低头盯着自己的鞋;早上送水的车停在门口,我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主动过去搭手。
可人能绕开路,绕不开自己的心。
第三天下午,我在垃圾桶旁边分纸箱,小周从外面回来。他手里没拿东西,走得不快,看见我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四周还有别的住户,我躲不开,只能装作平常,低头把纸箱压平。
他走到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很轻:“阿姨。”
我应了一声,没抬头。
他沉默了几秒,说:“那天真的对不起。您要是觉得别扭,我以后……”
我打断他:“过去就过去了。你别放在心上,我也不会跟别人说。”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还有话要说。旁边有住户拎着垃圾袋过来,他只能往旁边让了让。
那人走后,小周从包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水,弯腰想放到我保洁车上。
我马上伸手按住车把,往后退了一点。
“不用。”我说。
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知道自己这反应有点重,可我不敢接。那瓶水要是接了,我怕自己又想起第一次他递水给我的样子,怕自己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东西,又被轻轻勾起来。
小周把水收回去,低声说:“好,我不打扰您。”
他走以后,我蹲在垃圾桶后面,半天没站起来。风把一张废纸吹到脚边,我捡起来,又放下,反反复复好几次,心里像被人拧着。
我明明没做错什么,却像欠了他一句好好说话。
又过了两天,主管在门口排班。她拿着本子点名,说这周末检查,让我负责三栋和小花园边上的走廊。我听见三栋两个字,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小周就住三栋。
主管看我发愣,用笔敲了敲本子:“听见没有?你最近怎么老走神?要是家里有事,你趁早说,别临到检查给我掉链子。”
我赶紧说没事,能做。
她盯着我看了两眼,没再追问,只把一件反光马甲丢给我,让我周六早点到。
我抱着马甲站在太阳底下,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那栋楼我躲了好些天,周六人多,检查也严,小周要是出门,我们迟早要撞上。
更让我发慌的是,我竟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怕撞见他,还是在偷偷等着撞见他。
周六早上,我五点就醒了。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老陈的房门关着,里面传出翻身的声音。我轻手轻脚爬起来,在厨房热了碗粥,站在灶台边喝完。碗底那点米粒,我用勺子刮了两遍,刮干净了,才放下。心里有事,连吃饭都像在完成任务。
到小区的时候,太阳刚爬上对面楼顶。我把反光马甲穿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勒着脖子,有点紧,我又松开一格。工具间里,拖把、水桶、抹布都摆得整整齐齐,我拿起拖把,在手里掂了掂,像掂一件称手的家伙。
三栋的楼道比我想象中安静。我先把单元门口的落叶扫了,又拖了一层大厅。拖把沾了水,在地砖上划出半圆的水痕,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不让目光往电梯那边飘。可耳朵不听使唤,电梯每响一声,我就顿一下,手里拖把也跟着停半拍。
扫到二楼拐角,我听见楼上有人下来。脚步声不重,皮鞋踩在台阶上,一下一下,很稳。我攥紧拖把杆,往墙边让了让,低着头,准备等人过去。那人走到我身边,停了一下,没说话。我抬起头,是小周。
他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拎着垃圾袋,看见我,明显也愣了一下。我们隔着两步远,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又暗,谁都没先开口。他先反应过来,把垃圾袋换到另一只手,低声说:“阿姨,早。”
我嗓子发紧,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假装去挪水桶。他站在那儿,像是还有话要说,可半天只憋出一句:“今天检查,您忙吧,我不挡道。”
他拎着垃圾袋下楼去了,脚步比来时快,垃圾袋擦着墙面,发出细碎的声响。我蹲在地上,把拖把拧了又拧,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凉飕飕的。我告诉自己,这就对了,他客气,我也客气,日子就还能照旧过。
可那天上午,我干活的手一直发沉。擦窗台的时候,抹布在玻璃上抹了一遍又一遍,透明的玻璃映出我的脸,眼角那块皱纹比平时更深。我盯着看了两秒,把抹布翻了个面,狠狠擦过去,好像这样就能把那张脸也擦干净。
检查的人十点多来的,主管陪着,在楼道里转了一圈,说地面干净,窗户没灰,垃圾桶也换了新袋。主管难得对我笑了一下,说:“今天不错,回头给你记一档。”我点头,把拖把靠墙放好,心里却没有半点高兴。以前主管夸我一句,我能记好几天,今天却像隔着层东西,怎么也够不着。
中午我在工具间吃带来的馒头。馒头是昨晚蒸的,凉了,有点硬,我掰成小块,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咽。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视频。
我擦了擦手,点了接听。屏幕里儿子坐在办公室,身后是灰色的隔断,他问我:“妈,吃饭没?”我说吃着呢。他又问:“我爸呢?”我说在家。他哦了一声,低头看手机,好像没什么话说了。过了一会儿,儿媳凑过来,说:“妈,您腰还疼不疼?上次给您买的膏药贴完了没?”
我说还有,没舍得天天贴。儿媳说:“您别省,用完再买,又不贵。”我点头,心里却一阵发酸。以前接到这种电话,我总觉得自己是被惦记着的,可今天听着,那些话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够不到我。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坐在工具间的小凳子上,盯着墙上的排班表。表上写着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日期和楼栋号。我在这个表上被安排来安排去,今天这栋,明天那栋,像一颗螺丝钉,拧在哪儿就在哪儿。没人问我愿不愿意,也没人问我累不累。
下午三点多,我推着保洁车去三栋后面收垃圾。垃圾桶满了,纸箱子压得歪歪扭扭,我弯腰去拽,使了两下劲,没拽动。我换了个姿势,刚弯下腰,腰眼那里忽然一酸,整个人差点栽进桶里。
我扶着桶沿,慢慢直起身,后背一层冷汗。以前这种活我闭着眼都能干,今天却连个纸箱子都搬不动。我站在垃圾桶旁边,喘了几口气,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马甲下摆一掀一掀的。
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没回头,以为是住户来扔垃圾。那人却没走近,停在几步外,问:“阿姨,您没事吧?”
是小周的声音。我僵了一下,赶紧站直,把马甲往下拽了拽,说没事,就是箱子卡住了。他没走,反而往前迈了一步,说:“我来吧。”我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已经绕过我,弯腰把纸箱压扁,三下两下塞进垃圾桶里,又把桶盖扣上。
动作很快,快得我连话都插不上。他干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身子,没看我,只说:“阿姨,以后这种重活,您别硬撑。”
我站在那儿,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以前他帮我,我还能客气地说声谢谢,今天那两个字堵在喉咙口,怎么也吐不出来。我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
他也没等我说话,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声音低低的:“那天的事,我一直想跟您再说声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那阵子心里压得慌,您又对我好,我一时没忍住。”
我攥着马甲的边,指甲掐进布料里,没说话。他等了几秒,见我不吭声,又说:“您放心,我以后不会了。您还是我阿姨,我也还是那个住户,咱们跟以前一样。”
他说完,进了楼道。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站在垃圾桶旁边,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我抬手拨开,才发现手背上全是泪。我赶紧用袖子擦,擦了又擦,可那泪像擦不完似的,越擦越多。
我不知道自己哭什么。他道歉了,也保证了,日子可以回到原来的样子,我应该松口气才对。可我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被那句话轻轻关上了门。他把我当阿姨,我也该把自己当阿姨,可我心里那点不该有的东西,还没完全收拾干净,就被他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那天晚上回家,老陈破天荒问了我一句:“今天累不累?”我愣了一下,像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拽回来,说:“还行,跟平时一样。”他点点头,又去看电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我们中间隔着的不只是两个房间,还有二十多年没说完的话。
我转身去盛饭,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有些话,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说了。
可我知道,日子不是靠一句“跟以前一样”就能真回去的。
那天以后,我还是每天六点半到岗,扫单元门、拖楼道、擦电梯、倒垃圾。活没少,工资也没多,排班表上我的名字照样被主管圈来圈去。只是我再经过三栋门口,脚底下会不自觉地快几步。不是怕看见他,是怕看见他以后,自己脸上那点不自在藏不住。
小周倒是说到做到。他见了我,还叫阿姨,还点头,只是不再递水,也不再停下来多说话。有回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站在角落,我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从一楼到十一楼,谁都没开口。门开的时候,他侧身让我先走,我推着保洁车出去,轱辘卡在门缝边,他伸手扶了一把,又很快缩回去。
我背对着他,说:“谢谢。”
他说:“没事,阿姨慢点。”
就这么几个字,说完电梯门就合上了。我站在走廊里,听见电梯继续往上走,声音越来越小,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才慢慢落下来。原来人跟人之间,要退回去也容易。不用吵架,不用把话说绝,只要把从前多出来的那点好,一点点收回去,就又能变成陌生人。
可当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还在擦那扇窗台,小周从后面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把一瓶水放在窗台上。我伸手去拿,瓶子却怎么都够不着,手一直往前伸,身体却像被什么定住。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躺在里屋的床上,身上出了层薄汗。窗外有鸟叫,一声两声,短促又清冷。
我坐起来,摸着床头的旧闹钟,才四点四十。老陈的呼噜声从外屋传过来,一阵一阵的,很沉。我披着衣服去厨房倒水,凉水灌进喉咙,心口才不跳得那么厉害。我站在水池边,看着自己水杯里晃动的影子,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十五年,像一直被蒙在鼓里过日子。
不是谁故意骗我,是我自己不敢看。不敢看自己也会累,也会委屈,也会在被人抱一下以后,半夜醒来,像丢了什么东西。
第二天中午,我坐在小区花坛边吃午饭。饭盒里是昨晚剩的土豆丝,油已经凝住,我拿筷子搅了搅,慢慢往嘴里送。主管从旁边路过,手里提着一串钥匙,看见我,停下来说:“你最近瘦了。”
我抬头,笑了一下:“天热,吃不下。”
她没笑,盯着我看了几秒,说:“老姐姐,你要是有啥事,别光闷着。咱们这年纪,闷出病来,还不是自己受着。”
我点头,说真没事。她没再问,走了。我看着她走远,反光马甲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忽然觉得,她可能也看出来了。女人到了这个岁数,谁心里没几件不能跟家里说的事。只是大家都学会了一边咽,一边干活。
下午,我推着车去小花园边上的走廊。那里有片瓷砖地,平时孩子们跑来跑去,留下不少黑印子。我蹲在地上,用抹布一点一点擦。擦到一半,手机响了一声,是儿子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是他和儿媳周末去公园拍的,两个人站在花树前,笑得眼睛眯起来。我看了好一会儿,把照片放大,又缩小,最后回了一句:“挺好,都胖了点。”
发完以后,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擦地。膝盖跪在瓷砖上,凉意从骨头缝里钻进来。我忽然想,儿子是好儿子,儿媳也是好儿媳。他们每周打一个电话,逢年过节买东西,从来没亏待过我。可他们好,不等于我不孤单。
这两件事,原来是可以同时存在的。
我以前不懂,总觉得自己有家有儿,再说孤单,就是不知足。可那天下午,我跪在花坛边,擦着那些黑印子,忽然就不想再骗自己了。我是有人管,可没人问。有人叫我妈,叫我老伴,可没人把我看成一个还会委屈的女人。
小周那天的拥抱,像一根细针,轻轻在我这层厚壳上扎了个眼。风漏进来了,光也漏进来了。我疼了一下,也醒了一下。
又过了几天,我在小区门口碰见小周。他刚下班,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我扫了一眼,没问。他看见我,脚步慢了慢,主动说:“最近换季,嗓子不舒服,买了点药。”
我哦了一声,说:“多喝热水,别老熬夜。”
他说:“嗯,我知道。”
我们并排走了一小段,中间隔着半个胳膊的距离。走到岔路口,他往三栋拐,我往工具间走。他忽然叫住我:“阿姨。”
我停下来,回头看他。他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脸上有点犹豫,最后还是说:“您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我攥着保洁车把手,没吭声。
他又说:“如果是,您不用躲。我下个月可能就搬走了,公司调了地方,这边离得远,不方便。”
我听见“搬走”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闷得慌。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问:“找到房子了?”
他点头:“在看了,应该月底前定下来。”
我说:“那也挺好,离单位近,省得天天跑。”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是,省得天天跑。”
我们都没再说话。风从楼群中间穿过来,吹得他手里的塑料袋沙沙响。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半年前他第一次帮我倒水桶的样子,水溅在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皱眉,只说“搭把手的事,不麻烦”。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我低下头,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天他放在保洁车上的瓶盖。瓶身我早就扔了,可这个蓝色的小盖子,我不知怎么就留了下来,一直揣在口袋里,洗衣服时都差点忘了掏。
我把瓶盖攥在手里,犹豫了几秒,还是没拿出来。有些东西,留着没道理,扔了又舍不得。可它终究只是个瓶盖,不是别的什么。
我抬起头,说:“小周,你要搬走了,阿姨也没啥好送你的。你一个人在外面,好好吃饭,别老凑合。肩膀要再不舒服,别硬扛,去找个正经地方看看。”
他点头,眼睛有点红,说:“谢谢阿姨。”
我摆摆手,推着车走了。走出十几步,我听见他在后面说:“阿姨,您也要保重。”
我没回头,只抬起手,轻轻晃了一下,像跟一个普通住户道别。可我知道,他不普通。他让我在五十五岁这年,重新认识了自己一回。光是这一点,就不是一句“普通住户”能带过去的。
月底,小周真的搬走了。
那天我正好在别的楼栋擦玻璃,听见楼下有搬家公司的人喊号子,箱子磕在楼梯扶手上,砰砰响。我站在窗边,看见一辆灰白色的小货车停在单元门口,几个小伙子往车上搬东西。小周站在车旁,跟司机说着什么,手里还是那个旧包。
我看了几秒,就把抹布按在玻璃上,继续擦。玻璃擦得很亮,外面的天映在里面,蓝得有点不真实。等我再抬头,货车已经开走了,单元门口空荡荡的,只剩几片包装纸被风吹着打转。
我下楼去扫。包装纸很轻,扫帚一碰就飘起来,我追了两步,才把它们摁进簸箕里。旁边有个邻居经过,说:“三栋那个小伙子搬走了啊?听说人挺好的,还帮我搬过快递。”
我嗯了一声,说:“是,人不错。”
邻居走了,我站在单元门口,把簸箕里的纸片倒进垃圾桶。风又吹起来,我下意识地往三栋楼上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的窗帘已经拉上了,灰蒙蒙的,和别的空房子没什么两样。
那天晚上回家,我炒了两个菜,一个青菜,一个鸡蛋。老陈坐在桌边,吃了一口,说:“今天菜不咸,刚好。”我应了一声,也夹了一筷子。吃到一半,我忽然说:“三栋那个小伙子搬走了,以前老帮我搬东西。”
老陈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哦,租房的吧,搬来搬去正常。”
我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洗碗,老陈照旧去沙发上看电视。水龙头哗哗响,我站在水池边,把碗一只只冲干净。水有点凉,手指尖冻得发麻。我抬头,看见窗外的月亮很亮,像被水洗过一样。
我把碗放进碗架,擦干手,走到客厅,在老陈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正看一个唱歌的节目,没转头。我坐了一会儿,说:“老陈,今天那个小伙子搬走前,跟我说了句话。”
老陈把电视声音调小了点,问:“说啥了?”
我看着他,说:“他说,阿姨,您辛苦了。”
老陈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没听懂。过了几秒,他哦了一声,把遥控器放回茶几上,半天没说话。电视里还在唱歌,一个年轻女孩子,声音又高又亮,唱得满屋子都是。
我起身回了屋。
关上门,我把那件旧外套从门后取下来,慢慢叠好。口袋里的蓝色瓶盖还在,硬硬的一小颗,硌着掌心。我拿出来,走到厨房,把瓶盖扔进装可回收物的袋子里。它落下去,和其他瓶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然后我回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月亮照进来,落在老陈给我留的那杯水旁边。水已经凉了,杯子外面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我端起来,喝了一小口。
有些温暖,不必抓住。记得它来过,就已经是这辈子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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