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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那天下午我坐在城南那家小饭馆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盘没怎么动的拍黄瓜。筷子横在碟子边上。外头下着小雨,玻璃上全是水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我手里攥着那本暗红色的小本子。刚到手三个小时。封皮还有点烫手。其实不烫,是我手心出汗。

她坐在我对面。我妈。她把那本子拿过去,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放下。

“吃啊。”她说。

我说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早上就没吃。”

我夹了一筷子黄瓜。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我妈看着窗外。她说,“离了就离了。日子还得过。”

我没接话。

我三十五了。干了十一年的建材销售。上个月刚被裁。赔偿金算了四万三,扣完税到手三万八。房贷每个月六千二,还有十九年。孩子跟着她,我每个月给两千抚养费。这些数字我这几天翻来覆去地算。算到后来脑子发木。

我本来以为,离婚就是最坏的事了。

结果三个小时之后,我才知道,坏事这个东西,没有最坏。

我前脚从民政局出来,后脚就接到一个电话。是城北那个小区的物业打来的。说有人带着钥匙来看房,问我认不认识。我说不认识。物业说,那人说是你婆婆。

我当时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雨刚停。地上湿漉漉的。我看着那个电话挂断,脑子里空了一下。

我前婆婆。七十三了。腿脚不好。平时出门都得拄拐。她带着人去我城北那套房子,要过户。

那套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我爸走了六年了。走之前把房子过到我名下。老小区的顶楼,六楼,没电梯。值不了多少钱。但那是我的。

我给我前妻打电话。响了七声,她接了。

“你妈去城北了。”我说。

那边安静了两秒。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

“她跟我说了。”

“你同意了?”

“那是你妈。”

“那是我爸留给我的房子。”

“你们家的事,我不掺和了。”

她挂了。

我站在那儿,手机还举在耳边。我听见自己咽了一口唾沫。声音特别大。

我打车去了城北。路上堵了四十分钟。司机一直在听一个什么评书。我一句都没听进去。我盯着窗外,看那些楼一排一排往后退。我想起我爸。想起他最后一次住院,在病床上跟我说,房子给你,你别卖。我说不卖。他说,你记住。我说记住了。

我到的时候,前婆婆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她坐在单元门口那个石墩上。旁边站着一个女的。三十来岁。穿着件粉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瓶矿泉水。

前婆婆看见我,没站起来。她抬了抬下巴。

“来了。”

“妈,您这是干什么。”

“过户。”

“过什么户。”

“你答应过的。”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你跟小雅离婚,房子归我们。”

我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浑浊,但很定。她说这话的时候,像在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

“那是我爸的房子。”我说。

“你爸死了。”

“死了也是我爸。”

“你娶小雅的时候,说了这房子加她名。”

“我没说。”

“你说了。我听见了。”

“您听见什么了。那是在饭桌上,我说的是以后有条件了换个大点的。”

“我不管。小雅跟了你十一年。你不能让她净身出户。”

我站在那儿。雨后的风挺凉。我穿着一件薄夹克。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旁边那个穿粉色羽绒服的女的开口了。

“哥,你别激动。”

我看了她一眼。我不认识她。

“你是谁。”

“我是小雅的表妹。”

“我没见过你。”

“我一直在外地。刚回来。”

前婆婆说,“她来帮我搬东西。”

“搬什么东西。”

“房子里的东西。你爸那些旧家具。该扔的扔。”

我往前迈了一步。前婆婆没动。她抬起头看着我。那个表妹往后退了半步。

“妈,”我说,“您今天要是硬来,我就报警。”

“你报。”她说,“你报警抓你妈。你报。”

我没报。

我掏出钥匙开了门。楼道里一股霉味。我爸以前住这儿的时候,楼道里总有一股霉味。他走了以后,这味道就没散过。我上了六楼。前婆婆在后面,一步一挪。那个表妹扶着她。我听见她喘气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拉风箱。

进了屋。客厅里还是我爸在的时候的样子。一张旧沙发。一个木头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是我妈年轻时候绣的。我爸一直没摘。

前婆婆坐在沙发上。她坐下的时候,腰弯了一下,手撑在膝盖上。她老了。七十三了。膝盖不好。我知道。但我没扶她。

“小雅让我来的。”她说。

“她让您来您就来。”

“她说这房子有她一半。”

“法律上没她一半。”

“法律。你跟我讲法律。”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皱巴巴的。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是一张借条。上面写着:今借到王秀兰人民币十五万元整。用于购房。借款人:李建国。日期是二零一四年三月。

李建国是我爸。

王秀兰是我前婆婆。

我爸跟她借过钱。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的字是我爸的笔迹。我认得。他写字总是往右斜。那个“建”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这钱,你们一直没还。”前婆婆说。

“我爸跟您借的?”

“那时候你们买婚房,首付不够。你爸来找我。我拿的养老钱。”

“我怎么不知道。”

“你爸不让说。他说丢人。”

我坐在茶几边上。那张借条捏在手里。十五万。二零一四年的十五万。那时候我一个月挣三千八。

“这钱,我认。”我说,“但房子不能过户。”

“你认有什么用。你拿什么还。”

“我慢慢还。”

“你工作都没了。”

我抬头看她。她怎么知道我失业了。小雅说的。肯定是小雅说的。

“您别逼我。”我说。

“我没逼你。是你逼小雅。她跟了你十一年。你连个房子都不给她。”

“离婚协议上写了。房子归我。存款归她。”

“那点存款。三万六。够干什么。”

“那是我所有的钱。”

“你还有这套房子。”

我没说话。

窗外有只鸟在叫。不知道什么鸟。叫了几声,不叫了。

那个表妹一直站在门口。她没进来。她靠在门框上。手里那几瓶矿泉水晃来晃去,发出塑料的响声。

前婆婆站起来。她站得很慢。手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之后,她看了我一眼。

“明天去房管局。你要是不来,我就去法院。”

她走了。

那个表妹跟在她后面。下楼的时候,我听见她俩的脚步声。一重一轻。重的那个是前婆婆。她的膝盖不好。每下一级台阶,都要停一下。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天黑了。我没开灯。

手机响了。是我妈。

“你在哪儿。”

“城北。”

“你前婆婆去了?”

“来了。”

“她说什么。”

“说这房子有她的份。”

“她放屁。”

我没说话。

我妈在电话那头喘气。她身体不好。高血压。糖尿病。去年住过一次院。我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在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综艺。笑声很大。

“你爸跟她借过钱?”我问。

我妈不说话了。

“妈。”

“借过。”

“你早就知道?”

“知道。”

“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爸不让说。他说他自己还。后来他病了。没还上。”

“多少。”

“十五万。”

我闭上了眼睛。手机贴着耳朵。我妈在那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一下子把很多年的东西都吐出来了。

“你别怪你爸。”她说。

“我没怪他。”

“他也是为了你。”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我站起来,开了灯。灯管闪了两下,亮了。白晃晃的。照得屋子里所有的旧东西都无所遁形。那张沙发。那个茶几。那幅十字绣。

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楼下那个石墩空着。前婆婆已经走了。路灯亮着。照着湿漉漉的地面。

我掏出手机,给小雅发了一条消息。

“你妈今天来了。”

她没回。

我又打了一行字。

“那十五万,我会还。”

打完了。删了。

又打。

“房子的事,我们明天谈。”

没发。

我站在阳台上。风挺大。我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呛得咳嗽。我已经戒了三年了。这包烟是离婚那天买的。买了一包。抽了一根。剩下十九根。

我抽完那根烟。回屋。躺在床上。床垫是旧的。弹簧硌人。我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有一个相框。是我爸的。他穿着一件蓝衬衫。笑着。牙很白。那是他六十岁生日拍的。我给他买的蛋糕。他吃了两块。

我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然后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电话吵醒。是房管局打来的。说有人预约了过户。问我是不是本人。我说不是。那边说,那您最好过来一趟。有纠纷的话,我们办不了。

我洗了把脸。出门。在楼下买了一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包子是白菜馅的。没什么味道。

到了房管局。前婆婆已经在了。坐在大厅的椅子上。那个表妹站在旁边。小雅也在。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低着头看手机。看见我,她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

我走过去。

“小雅。”

“嗯。”

“你妈要过户。”

“我知道。”

“你同意的?”

“我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

“她天天来我家。天天说。我受不了了。”

“那你就让她来过我的户。”

“你的户。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一家人。”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哭。她盯着我。那个眼神我见过。以前吵架的时候,她就是这个眼神。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十一年。”她说,“我跟你十一年。你爸生病,是我在医院守着。你出差,是我去交的住院费。你妈住院,是我送的饭。你跟我说,那是你爸的房子。”

“我没说不给你。”

“你说过。你说这房子以后是咱们的。”

“我说过。”

“那你现在为什么反悔。”

“我没反悔。是你要离婚。”

“我为什么离婚你不知道吗。”

我没说话。

房管局窗口的工作人员叫了号。我们走过去。前婆婆坐在窗口前面的椅子上。她把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台面上。她的手在抖。但摆得很整齐。

工作人员是个小姑娘。二十来岁。她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我们。

“这房子是您的?”她问前婆婆。

“是我儿子的。”

“那得他本人来办。”

“他来了。”前婆婆指了指我。

小姑娘看着我。

“您是产权人?”

“是。”

“您同意过户吗。”

“不同意。”

前婆婆转过头看我。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小姑娘低头看了看电脑。然后她皱了一下眉。她敲了几下键盘。又看了一遍屏幕。

“稍等。”她说。她站起来。走到后面去了。

我们站在窗口前面。等着。

前婆婆坐在椅子上。她的手还在抖。那个表妹站在她旁边。小雅站在另一边。我站在中间。没人说话。

过了大概五分钟。小姑娘回来了。她后面跟着一个年纪大点的男的。应该是主管。两个人站在电脑前面。主管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我。

“您是李建国?”

“我是他儿子。”

“产权人是李建国?”

“是我爸。他过世了。房子过到我名下了。”

主管点了点头。他又看了一眼屏幕。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前婆婆。

“阿姨,您这房子,办不了。”

“为什么。”

“这套房子,昨天被查封了。”

前婆婆没听懂。

“什么?”

“查封。法院查封。您名下所有房产,全部查封。”

前婆婆愣在那儿。

“我名下?我名下就这一套。”

“不是您名下。”主管看了我一眼,“是他名下。”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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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名下。

“我名下就一套。”我说。

主管摇了摇头。他把屏幕转过来一点。让我看。上面是一行一行的字。我没戴眼镜。看不清楚。但我看见了那个数字。

十八。

“您名下十八套房产。全部查封。”

我站在那儿。前婆婆也站在那儿。小雅站在那儿。那个表妹站在那儿。谁都没动。

“不可能。”我说。

“系统里显示的。”主管说。

“我就一套。”

“您看。”他把屏幕转过来。我凑近看。上面列着地址。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城南。城北。城东。城西。还有一些我没听过的小区名字。一共十八个。

“这些房子,有一套是您的。剩下的是您继承的。”

“继承谁的。”

“李建国。”

我爸。

我爸名下,有十八套房子。

我站在房管局的大厅里。头顶的灯是白的。特别亮。亮得我眼睛疼。

前婆婆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站得很慢。手撑着椅背。她看着我。嘴唇哆嗦。

“你说什么。”她说。

“我不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你爸有十八套房子?”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小雅走过来。她站在我面前。她的脸很近。我能看见她眼角的细纹。

“李建明。”她叫我的全名,“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你爸有十八套房子。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她盯着我。盯了很长时间。然后她笑了。那个笑,特别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

“好。”她说,“好。”

她转身走了。

前婆婆还站在那儿。她看着我。眼睛里那点浑浊的东西,好像一下子清了。她张了张嘴。

“你爸。”她说,“你爸当年跟我借钱。跟我说,首付不够。我把我养老的钱拿出来了。十五万。他跟我说,就这一套。他跟我说,孩子们不容易。”

我没说话。

“他有十八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她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那个表妹扶住她。

“奶奶,咱先回去。”

前婆婆没动。她弯着腰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我站在窗口前面。那个主管还在等我说话。小姑娘看着我。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有人咳嗽。有人看表。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妈。”

“怎么了。”

“我爸有十八套房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长时间。

“妈。”

“你知道了。”

“你知道?”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爸不让说。”

“他都死了六年了。”

“他死之前跟我说,等时候到了再告诉你。”

“什么时候是时候。”

“他说,等你离婚的时候。”

我站在那儿。手机贴在耳朵上。我看见前婆婆被她表妹扶着,一步一步往门口走。她的背弯着。脚步很慢。

“妈。”我说,“我爸到底有多少钱。”

“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

“他就跟我说,他买了一些房子。用别人的名字。”

“用谁的名字。”

“好几个。有的是他朋友的。有的是远房亲戚的。他说这样安全。”

“安全什么。”

“他说,不能让小雅知道。”

我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

“他说,小雅这个人,靠不住。”

“靠不住。”

“他说,他看人很准。”

我挂了电话。

房管局的大厅里,人越来越多。叫号的声音一遍一遍响。有人办完事走了。有人刚进来。我站在窗口前面。主管看着我。

“您这个情况,得先去法院。解封了才能办。”

“怎么解封。”

“您得搞清楚为什么查封。”

“为什么查封。”

“系统里没写。您得去法院问。”

我从房管局出来。外面出太阳了。地面干了一半。我站在台阶上。太阳照在脸上。我有点晕。

我给我妈又打了一个电话。

“我爸那些房子,是怎么买的。”

“我不知道。”

“你一点都不知道?”

“他做工程的时候,认识了一些人。他说那些人欠他钱。拿房子抵的。”

“做工程。他不是在建材厂上班吗。”

“他停薪留职了几年。跟人合伙。”

“跟谁。”

“我不知道。他不跟我说。”

我站在那儿。手机快没电了。我翻了一遍通讯录。里面没有我爸的朋友。一个都没有。他走的时候,来吊唁的人不多。都是些老邻居。我没见过什么生意伙伴。

我给我表叔打电话。表叔是我爸的表弟。六十多了。在老家种地。

“表叔。”

“建明啊。”

“我爸以前做工程的事,您知道吗。”

表叔在那边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啥。”

“有点事。”

“他那个工程,赔了。”

“赔了?”

“赔了不少。后来他就不干了。”

“那他有没有买过房子。”

“房子?没听说过。”

“您再想想。”

“没有。他那个人,有钱就折腾。没钱就窝着。买房子?他哪有那个钱。”

我挂了电话。

站在街边。太阳晒着。我有点想吐。可能是早上那个包子。可能是别的。

我打了个车。去了城南那家小饭馆。还是那个位置。靠窗。我坐下来。老板娘过来问我吃什么。我说一碗面。她说,就一碗面?我说,就一碗面。

面端上来。我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我掏出手机。给前妻发了一条消息。

“小雅,我们谈谈。”

她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

“房子的事,我也刚知道。”

还是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有人走过去。有人骑着电动车。有人在路边吵架。

我坐在那儿。面凉了。汤凝了。我不吃了。

我想起我爸。想起他最后一次住院。他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他跟我说,房子给你,你别卖。我说不卖。他说,你记住。我说记住了。

那时候我以为他说的是城北那套。

现在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哪套。

我坐了很久。面馆里的人来来走走。老板娘看了我好几眼。我没动。

后来我站起来。付了钱。走出门。太阳快落了。天边红了一片。

我站在街边。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这次没呛。

我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我爸那十八套房子,是不是都是我的。”

她过了很久才回。

“是。”

“那为什么查封。”

“我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我把手机装回兜里。

站在那儿。抽完那根烟。我想起一件事。我爸死之前,有一天晚上,他把我叫到床边。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建明,人这辈子,别太信人。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小雅。

现在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我站在街边。天慢慢黑了。路灯亮了。一辆公交车开过去。车上人很多。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有人看手机。

我没上车。

我还在想,那个十八套房子的事。

那个窗口的小姑娘说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耳朵里响。

您名下十八套房产已被全部查封。

十八套。

我一套都没见过。

我爸。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站在那儿。天彻底黑了。

手机又响了。是我前婆婆。

“建明。”

“嗯。”

“你爸当年跟我借钱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秀兰,这钱我要是还不上,你就去找建明。他名下有东西。”

我没说话。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那套房子。”

“我也以为。”

“建明。”

“嗯。”

“你爸这个人。”

她没往下说。

我也没问。

电话挂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很长。我掏出那包烟。还剩十八根。我抽出一根。点上。抽了一口。

我站在那儿。没走。

我想,明天还得去法院。

还得去问,为什么查封。

还得去问,那十八套房子,到底在哪儿。

还得去问,我爸,到底留了什么给我。

我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往家走。

走了两步。手机又响了。

是小雅。

她发了一条消息。

“那十八套房子,有一套是我妈的。”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我打了几个字。

删了。

又打。

又删了。

最后我打了一个字。

“好。”

发出去。

然后我站在那儿。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暗了。

我没再点开。

我抬起头。前面是回家的路。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我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我想起我爸。

想起他手上的茧。想起他膝盖的伤。想起他最后那几天,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他说,建明,人这辈子,别太信人。

我站在路灯底下。

风挺大。

我把夹克拉链拉上。

然后继续走。

走了很远。

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路灯还在那儿亮着。

底下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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