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大舅走后的第三十一天,他客厅里那只钟还在走,比正常时间慢两分钟,跟他在的时候一个样。

那天下午两点,人齐了。大表哥最后一个进门,手里拎着一袋砂糖橘,放在鞋柜上,谁也没动。橘子皮薄,有一半已经软塌塌的了。整个下午那袋子就搁在那儿,甜味混着屋子里的老人味,盖也盖不住。

律师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的样子,说话很轻,像怕吵着谁。他把那张纸摊在茶几上,先念了一段我们听不太懂的,什么神志清楚,什么真实有效。我坐在门边那张小木凳上,那是大舅平时换鞋坐的,腿有点晃,我一动它就吱一声。

念到后面,屋里静了。

大表哥一百八十万。

表姐一百二十万。

表弟六十万。

小表妹四十万。

我在心里把这四个数加了两遍,对上了。

表弟先说了一句,行。就一个字。

大表哥一直没抬头,盯着自己布鞋的鞋尖,鞋面上有一道白印子,不知道蹭的什么。表姐把手里的纸巾叠了又叠,叠成一小块,塞进袖子。小表妹坐在沙发最边上,靠着扶手,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该不该在这儿。

我是外甥女。这几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可在那间屋子里,它是有分量的,分量全压在我这一边。

舅妈走了十二年了。这十二年,大舅过生日我来,大舅家水管漏了我打电话找人,大舅家换纱窗我踩着凳子弄。每年腊月二十四,我来给他擦玻璃,擦完他煮一锅面,卧两个荷包蛋,一个我一个。有一年他说自己吃不动,两个都拨给我了,我吃完撑得半夜没睡着,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二十分钟。

我没想要那份东西。这话我跟自己说过很多次,说的时候也知道它不假。

可我坐在那张小凳子上,看着茶几上那张纸,我特别想知道,那张纸的末尾有没有我的名字。

没有。

律师念完最后一句就走了,临走说了声节哀,声音压得很低。门一关,屋里剩下五个人,加一个我。电视柜上还搁着大舅的老花镜,右镜片有道裂纹,用透明胶粘着,粘得歪歪扭扭。茶几上那个茶叶罐掉了一大块漆,露出底下白铁皮,里面只剩一点碎末。

我起身去厨房烧水。

水开之前,我听见表姐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他没提那件事。”

停了一会儿,又说:“算了,就这样吧。”

她进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说外面风大。

没人问那件事是哪件事。我也没问。

阳台上有个纸箱,装着我上回带来的苹果,一个都没动,底下那个烂了一块。楼下有人在遛狗,那只柯基走得慢,绳子拖在地上。楼道里有人敲墙,敲三下,停了,又敲三下。

我把碎末倒进搪瓷缸,冲上水。沫子浮在上面,一会儿就散了。

02

那天晚上谁也没走。

表姐说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不做就烂了,于是她和我在厨房收拾。大表哥在客厅坐着,烟叼在嘴上没点。表弟下楼买酱油,回来拎的是一瓶醋,谁也没吭声。

厨房小,两个人转不开身。表姐洗杯子,我擦。她洗得很慢,一只杯子能洗半天。

“你说爸是不是老糊涂了。”她说。

我说,怎么会。

“那就是偏心。”

我没接。

她把手里的杯子冲了一遍,又冲一遍。“我不是跟三弟争。六十万,他自己都说行。”

“那你在意什么。”

她停了一下,把杯子放进沥水架,摆得整整齐齐。那个架子上原来有六个杯子,缺了一个口,缺口朝里。

“我在意他记不记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在念一张单子。

后来她擦干净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忽然说:“你每年腊月来擦玻璃,他知道。”

我说,知道什么。

“知道你来了。”她说,“那天他就不看电视了。”

我手上还拿着碗,碗底有水,顺着手指往下滴。我不知道说什么。窗户外头,对面楼的厨房灯亮着,有人在切东西,刀碰砧板,一下一下。

表姐把围裙解下来挂好,说:“行了,别都收拾了,明天再弄。”

然后她又说了一句,特别轻:“爸最后那半年,老念叨你妈。”

我说,念叨什么。

“没说什么,就念叨名字。”

她还说了别的,我没听清。她走出厨房,客厅里大表哥在咳嗽,咳了三声。

小表妹正把茶几上的东西往纸箱里归。她拿起那副老花镜看了一眼,揣进外套兜里。动作挺自然,像拿自己家的东西。我看见了,没说话。

大表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折成两段,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是空的,就那两截烟。

“建平,”表姐叫他,“明天上午去趟老房子?”

“去。”他说,“钥匙在你那儿还是我这儿。”

“我这儿。”

“那你去吧。”

表弟站在阳台上,一直没进来。

那天晚上回家,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打了一半想起来,我妈走了十一年了。我把手机塞回兜里。小区门口那盏路灯坏了,一闪一闪,我走过去的时候正好亮了一下。

03

我是坐十七路公交回的家。车上就五个人,司机开得急。报站的声音换了,不是原来那个女的,换成一个男的,字咬得很硬。

到家九点二十。老周在看电视,看的是一个修老房子的节目,主持人蹲在地上扒拉旧砖。他问我吃没吃,我说吃了。他说他买了葡萄,在冰箱里。我说好。

然后我洗了澡,坐在床边剪指甲。

我一直剪不齐,左边大拇指那块每次都留个角。剪完我又拿指甲锉磨。磨的时候我在想那几个数。

一百八。一百二。六十。四十。

我以前在单位库房待过两年,天天对着单子,加减法很熟。这几个数加起来是多少我清楚。可四百万是什么概念,我算不清。大舅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在那套老房子里住了三十年,抽八块一包的烟,常年一件灰毛衣,袖口起球了拿剃须刀刮,刮完接着穿。

他哪来的这些,我想不通。想不通就算了,这世上的事想不通的多着呢。

小区门口在修路,晚上还在钻,一阵一阵的。我在那家便利店买过一瓶水,关东煮的锅换了新汤底,颜色比原来浅。收银的小伙子在跟人视频,讲了半天游戏。

我躺下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一条短信,说附近新开了一个楼盘。我删了。

老周在旁边打呼,他打呼不是那种大的,是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风箱。我翻身,袜子滑到脚心去了,我用脚趾头把它勾回来。

我妈是十一年前走的,走的时候六十三。她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以后你大舅那边,你多走动走动。我当时应了一声,也没多想。

后来我确实走动了。一开始是替我妈走动,后来就说不清了。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替别人想。她有个毛病,爱把别人家的事记在本子上——谁家孩子考上哪儿了,谁家老人生日是哪天。她走了以后我翻她的本子,最后一页写着“建平,二月初八”。建平是我大表哥。那年他生日,我妈已经躺在医院里了。

本子我留着,放在衣柜最上面那层。

我不太想去想大舅。

前年冬天有一回,我去给他送棉鞋。他不在家,我在楼下等了四十分钟。回来的时候他拎着一袋馒头,说去对面老张那儿下棋了。进门他就说,你怎么不打电话。我说打了没人接。他说他手机老忘带。然后他翻出来一双特别旧的棉拖鞋让我穿,鞋面都塌了。我说大舅你换一双吧。他说还能穿。

那双棉拖鞋现在还在他家门口摆着。

我们家米缸不知道什么时候见了底。这个问题我想了有一会儿。后来又不想了。老周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我胳膊上,压得有点麻。我没挪。

我想到我女儿。她在学校住宿,上礼拜打电话回来说想换个专业,学的是会计,她说她看见数字就想睡觉。我说你自己想清楚。她说妈你怎么什么都让我自己想清楚。我说那你想不清楚我替你想。她说算了。挂了。

她跟她姥爷一样,说话爱绕。

我不知道几点睡的。中间醒了一次,起来喝水,客厅里电视还开着,音量调到三,屏幕上在放一个购物节目,主持人举着锅,说这个锅底是五层的。我把电视关了,屏幕黑下去,映出我站着的影子。

回床上的时候,手机又亮了。表姐发的:明天有空过来一趟吧,爸的东西得分分。

我看了一会儿,没回。把手机关了,扣在床头柜上。

老周的呼噜停了一下,又起来了。

04

第二天我没去。

我请了一天假,在家。

早上把床单拆了洗,洗衣机甩干的时候跳,我拿脚踩住它。中午热了昨天的剩饭,微波炉响了一声咔,每次都这样。吃完我洗碗。

灶台上就三个碗,我洗了四十多分钟。

洗到第二个,我拿钢丝球把碗底蹭了一遍,冲干净,又觉得没冲干净,重新放回水池里。第三个碗本身有点黄,是几年前买的那种,边上还有个小磕口,我一直没舍得扔。我洗它的时候特别用力,把黄的那块蹭掉一片,露出白瓷。蹭掉以后我又有点后悔。

然后是擦桌子。桌上有一圈水印,是杯子留下来的,我拿抹布围着那圈水印转。转了多少圈我没数。抹布脏了,我拿到水龙头底下搓,搓完回来接着擦。桌子是贴皮的,边上有条缝,我用指甲把里面的灰抠出来。

老周中午回来了。他上午去给人装热水器,鞋上全是灰,在门口拍了两下。

“你表哥那房子,打算怎么弄。”他问。

“不知道。”

“要卖还是留。”

“不知道。”

他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坐在沙发上,看我在那儿擦桌子。

“你也别太往里搭。”他说,“毕竟你是外甥女。”

我手上还在转。

“我不是那意思。”他补了一句,“我是说,人家四个孩子,事儿让他们商量。”

我说,嗯。

他说,晚上吃什么。

我说,你买的那把豆角还在冰箱里。

他说,那我去摘。

他站起来的时候拖鞋蹭在地上,吱啦一声。走到厨房门口他又回头,说:“刚才那话我说得不合适。”

我说,合适。

其实我心里也没多生气。就是胸口那儿堵着,堵得跟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似的,不上不下。我一边擦桌子,一边又觉得我这是干嘛呢,人家一家人的事,我跟着堵什么。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把抹布叠成方的,又展开。

我不知道我是想要那份东西,还是就想知道,在那张纸上,我算不算数。八成两样都有。

桌子早干了。

我把抹布拧干,挂在水池边上。挂之前拧了四遍,拧到不滴水。挂上去,又拿下来,重新挂了一遍。

05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

大舅那套房子是老式的两室,进门一个过道,玻璃推拉门一推就响。表弟在,蹲在地上拆一个纸箱,穿一件蓝背心,胳膊上晒得黑一块白一块。

“姐。”他叫我。

我不是他亲姐,他一直这么叫。

屋里的东西分得差不多了。大表哥那一份早上搬走了,一台旧电视和一个樟木箱子。表姐要那套碗,六个里缺一个口的那套。小表妹拿了一张竹躺椅,还有那副老花镜。表弟自己什么都没挑,说家里的东西他用不上。

我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沙发上空了,电视柜上空了,只有墙上的挂历还挂着。

那本挂历是去年的。大舅一直没换新的。他这个人对日子不太上心,有时候一天就那么过去了,也不用记。

我说,这个还挂着呢。

表弟抬头看了一眼,说:“他买了两本,另一本在柜子底下,没动过。”

我搬了张凳子,把挂历取下来。

摘的时候墙上落了一层灰,我拿袖子擦了擦,墙上留下一个比挂历浅的方框。我本来打算卷起来扔了的。手拿到跟前,我看见上头有几个圈。

铅笔画的,不是很圆,画的人手有点抖。

不算多,我数了一下,七八个。有在边上的,有在底下小字那儿的。去年三月的,五月的,七月的,十月的。有一格在十二月,那格底下的小字印着腊月廿四。

腊月廿四。我每年那天来擦玻璃。

我拿着挂历,站在凳子上,没动。表弟在底下说:“那个还要吗。”

我说,要。

他说,都去年的了。

我说,要。

他没再说什么,低头接着拆箱子。

我又看了一遍那些圈。有几个我怎么也对不上。五月那个,不知道是谁的日子。十月那个挨着我生日,可又不是。三月那个在角落里,圈得很小。

我想问表弟,又没问。他大概也不知道。

我把挂历卷起来,拿两根皮筋扎上。皮筋是从桌上抓的,黄的那根有点黏。

表弟从箱底翻出来一个铁饼干盒,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些螺丝、垫圈、老式钥匙。他把盒子盖上,说:“这个给你吧,你以前不是老修东西。”

我说,行。

他把盒子递给我,又蹲回去了。他手机响,是他媳妇打来的,问他晚上回不回。他说回,问孩子睡了没。那边说了几句,他说知道了知道了。挂了电话,他愣了一会儿。

“姐,”他说,“我那六十万,是我自己跟爸说的。”

我说,什么。

“前几年我买那辆车,爸给了我一部分。他说那个先记着。”他拿手抹了一下脸,“我让他记的。”

我说,那你跟哥他们说了吗。

“没说。”他说,“说了多难看。”

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

我去阳台上看了一眼,那盆茉莉已经干透了,枝条一捏就碎。我拿矿泉水瓶浇了半瓶水下去,水从盆底漏出来,淌了一地。我拿拖把拖了两下,拖完也没好到哪儿去。

窗户外头有人收废品,喇叭响了两遍。厨房那边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地响。我拿着那个饼干盒,盒子比我想的重。

走的时候,我把大舅门口那双塌了的棉拖鞋摆正了,摆成一对。

06

过了几天,表姐在群里发了一张图,是那套碗,摆在新橱柜里,六个缺一个口,缺口还是朝里。没人回。过了两个钟头,大表哥回了一个“好”。

小表妹打电话给我,问我那个饼干盒里有没有一把铜钥匙。我说有一把。她说那是爸原来那辆二八自行车的,车早卖了,钥匙留着。我说你要吗。她说不要,你留着吧。

那天下午我下楼扔垃圾,在单元门口看见一辆电动车,前筐里搁着一副老花镜,镜腿修过了,缠着一圈透明胶,缠得挺仔细。小表妹从旁边的理发店出来,手里拎着一袋洗发水,看见我,叫了声姐。

我说,你那镜子修了。

她说,换了个腿,花了几块钱。

她把眼镜从筐里拿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又放回去。

我说,那你留着吧。

她说,那当然。

我们站在那儿说了几句。她说她最近想换个工作,洗衣店那边一个月休四天,太累。我说那你看看别的。她说看什么呢。我说不知道。她说也是。

她骑上车走了,拐弯的时候没打转向。

我回家把那本挂历从袋子里拿出来,卷着,用皮筋扎着。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地方挂。客厅里的墙都是白的,挂上去显得怪。最后我把它塞进衣柜最上面那一层,压在两个旧枕套中间。那里头还有我妈的本子。

晚上老周回来,鞋又没换就进门,我拿拖把拖了两下。他坐在沙发上把腿翘到茶几上,说今天那家管子接得不好,明天还得去一趟。我说哦。

电视开着,还是那个修老房子的节目。主持人蹲在地上,扒拉一些旧砖。

他问我明天早上吃什么。我说,煮点面吧。他说,卧鸡蛋吗。我说,卧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