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周野在他爸手机上查了分。
屏幕上跳出来四个字:"成绩屏蔽"。
他爸在旁边急了:"什么意思?没分?"
周野面不改色:"屏蔽生。全省前五十名,系统自动屏蔽分数,怕炒作。清华北大要亲自来人谈。"
他爸愣了三秒,然后手开始抖。
第二天早上,周野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成绩屏蔽,清华招生组说这两天来家里谈。"
消息刚发十分钟,大伯的电话就打过来了:"真的假的?屏蔽生?"
周野说:"真的。老师说全省就几十个。"
第三天,一辆挂着京牌的黑色轿车真的开进了村。车上下来两个人,穿白衬衫,拎着公文包,在周野家门口敲了门。
周野他爸开门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那两个人说:"请问周野在家吗?我们是清华大学的。"
其实那是周野花三千块钱在省城找的两个大学生,穿了白衬衫,租了辆京牌车。三千块,买的是全村的"亲眼所见"。
但全村人不知道。他们只看到那辆京牌车在周野家门口停了两个小时,看到那两个人出来时拍了拍周野的肩膀,看到周野他爸送客送到村口,回来时眼眶红得像兔子。
消息炸了。
大伯第一个来,放了两千块钱在桌上:"屏蔽生,咱周家祖坟冒青烟了。"二舅紧跟着,放了三千。连十年没走动的姑父都来了,拎了一箱牛奶和五千块现金。
但真正让事情变大的,是村里那个做建材发了财的企业家赵总。赵总开着他的黑色奥迪停在周野家门口,摇下车窗,说:"小子,真被屏蔽了?"
周野说:"全省前五十。"
赵总看了他一眼,说:"行。我给你二十万。大学四年,不够再说。"
二十万。现金。放在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
周野接过袋子的时候,手没抖。他后来回忆说:"那时候我才知道,人撒一个谎,能换来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九月一号,周野背着书包,穿着他爸给他买的新衬衫,在村口上了大巴。
全村人站在路边送他。他爸站在最前面,眼圈红了。
大巴开出村口的时候,周野没回头。
他去了北京。不是去清华,是在清华西门对面转了一圈,拍了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定位"清华大学",然后买了去云南的票。
他在瑞丽落脚。
瑞丽是边境小城,对面就是缅甸。满街都是做小吃生意的人,烤串、米线、泡鲁达、甩粑粑。周野选了一个没人做的品类——手抓饭。
不是那种游客区卖的改良版,是他在网上研究了半个月、自己试了四十多次的版本:糯米饭垫底,上面铺满鸡脚、柠檬撒、炸猪皮、喃咪酱、烤鱼、野菜,用手抓着吃。味道酸辣冲,一口下去额头冒汗,吃完嘴唇肿半天。
他在口岸附近租了个三平米的小推车,月租六百。第一天卖了八十块,第二天一百二,第七天门口开始排队。
周野不吭声,埋头抓饭。他手快、分量足、酱给得狠。来吃的缅甸人、傣族人、做玉石生意的、跑长途的,都认他这个摊。
半年后,他租了个门面。名字叫"野手抓"。
转机出现在第三年春天。
一辆宝马X5停在了"野手抓"门口。后座上下来一个女人,二十出头,穿一件白色连衣裙,眼睛肿着,脸上还有指印。
她坐在周野店里,点了一份手抓饭,吃了一口,哭了。
周野没问。给她递了张纸巾,又去后厨多抓了一份鸡脚,放在她面前。
五分钟后,一辆红色法拉利停在了宝马旁边。下来一个穿潮牌的年轻人,染着黄毛,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走到女人面前,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外拖。
"你他妈跑这儿来了?跟我回去。"
女人不动,手死死抓着桌子。
周野擦了擦手,走出来。
"放手。"
黄毛回头看他,笑了:"你谁啊?卖饭的?滚回去。"
周野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抓住黄毛的手腕,反手一拧。
黄毛跪了。
周野说:"滚。"
黄毛爬起来,指着周野说"你等着",然后上了法拉利,轰油门走了。
女人坐在那儿,还在哭。
周野说:"饭凉了,吃吧。"
女人叫阿澜。她没说自己是哪里人,只说自己是"海那边"的。周野没追问。
她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野手抓",坐在靠窗的位置,吃一份手抓饭,有时候加一份烤鱼。不怎么说话,吃完就走。
周野也不问。
一个月后,阿澜说:"我要走了。"
周野说:"好。"
阿澜说:"你跟我一起走吗?"
周野擦盘子的手停了一下。
"去哪?"
"海那边。"
周野想了想,说:"我摊子怎么办?"
阿澜笑了。那是周野第一次见她笑。
"你那个摊子,一个月赚两万。我那边,够你开一万家。"
周野锁了店门,把钥匙交给隔壁卖水果的大姐,跟她说:"有人来问就说我去进货了。"
他跟着阿澜上了一辆车。不是宝马,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牌看不懂。
车开了很久。从瑞丽到芒市,从芒市到腾冲,从腾冲到了一个周野不知道名字的地方。那里有一架飞机在等他们,不是民航,是那种没有标志的白色公务机。
上了飞机,阿澜才说第一句话:
"我是塔尼瓦的公主。"
塔尼瓦。周野没听过。
阿澜说:"太平洋上的一座岛。面积比海南岛大一点。你们的世界到不了那里,因为那片海域有一圈磁场异常带——飞机飞过去会失去信号,船开过去会偏离航线。所以我们几百年来跟外界没有接触。"
"那你怎么出来的?"
"我是偷偷出来的。我爸派了人找我,但我用了假身份,从一条渔船走了三个月才到这边。"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个黄毛呢?"
"我以前的未婚夫。他爸是隔壁岛的酋长。我不喜欢他,就跑了。"
"然后你跑到了我的手抓饭店门口哭。"
"嗯。"
飞机落地的时候,周野看到了塔尼瓦。
从空中看下去,白色的建筑沿着海岸线铺开,像一串珍珠。码头上有几十艘船,不是渔船,是那种他只在电影里见过的帆船。岸上的人穿着他没见过的衣服,颜色鲜艳,款式简单,但每个人都站得很直,走路很快。
一辆黑色的车接他们到了一座白色的宫殿前。门口站着两排人,穿着统一的白色制服,看到阿澜的时候,全部单膝跪下。
阿澜下车,扶了周野一把。
"到了。"
周野在塔尼瓦待了三个月,才知道阿澜的父亲——塔尼瓦的国王——已经在半年前去世了。阿澜是唯一的继承人,但她跑了,王位空着。
岛上的人分两派:一派要她回去继位,一派认为"一个跑出去跟外人谈恋爱的公主不配做王"。
周野没参与。他每天在岛上转悠,看人怎么生活。塔尼瓦没有货币,所有人凭劳动换取配额;没有警察,纠纷由长老会裁决;没有广告,没有商场,没有奢侈品。
他问阿澜:"你们这儿有没有小吃街?"
阿澜说没有。
周野说:"那我开一个。"
他开了塔尼瓦第一间手抓饭店。用的食材是岛上的鱼、椰子、香料,做法是他从瑞丽带过来的那套,但做了改良——加了岛上的一种酸果,味道比柠檬更冲,比百香果更野。
开业第一天,全岛的人都来了。
三个月后,长老会来找他。
"周野,你愿意做王夫吗?"
周野正在切鸡脚,手没停:"什么?"
"公主继位,需要一位王夫。她选了你。"
周野放下刀,洗了洗手,跟着长老会去了宫殿。
阿澜坐在王座上,穿着白色的王袍,头发盘了起来,脸上没有妆,但比周野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好看。
她说:"我爸生前跟我说过一句话——真正的王,不是出生在宫殿里的人,是知道怎么让普通人吃饱饭的人。"
"你在瑞丽,用三平米养活了自己。你在塔尼瓦,用一双手让全岛的人排着队吃你的饭。我爸如果还活着,他会选你。"
周野站在大殿中央,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那条"成绩屏蔽"的截图,想起了那辆京牌车停在村口的下午,想起了那个黑色塑料袋里的二十万,想起了清华西门他拍的那张照片,想起了瑞丽口岸三平米的小推车,想起了阿澜坐在他店里哭的样子。
然后他说:
"行。但我的手抓饭要进宫殿食堂。"
阿澜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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