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悬疑，不等于现实法医鉴定。影视剧是艺术，它把过程压缩、戏剧化了。而真实的法医鉴定，是团队的力量，靠的是程序、规范、证据链。法医的存在，是为了每一个普通人。为死者言，为生者权。”在最新一期“文史广州”名家讲座中，南方医科大学法医学院副院长、广州市政府参事邱平明如是说。
近日，邱平明在广州图书馆带来主题为“不止于悬疑：看懂真实法医的科学求证”的讲座，他带观众探寻《洗冤集录》被公认为世界法医学开山之作的原因，并通过真实案例，展示现代法医用科学方法“让死人说话、让证据开口”的过程。他希望通过讲座让大家记住，在影视悬疑之外，真实世界的法医正用最严谨的科学，守护着最朴素的人间正义。
近日，南方医科大学法医学院副院长、广州市政府参事邱平明在广州图书馆带来主题为“不止于悬疑：看懂真实法医的科学求证”的讲座。
世界首部系统法医学著作用客观证据说话
2022年9月，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把法医学升级为一级学科。法医学，是研究并解决与法律有关的人身损害、死亡、身份鉴识等问题的鉴识性医学学科。
邱平明讲述道，"法医学"指的是用医学的手段，回答法律要问的问题：这个人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是自杀还是他杀？这具尸体是谁？此外还有其他鉴识性问题。
这也对应法医学五大分支：法医病理学，管尸体和死因；法医物证学，靠DNA去锁定犯罪分子以及解决亲子鉴定问题的；法医临床学，管活体损伤致残程度的；法医毒物学，管酒精、药物、毒品，是不是中毒；还有法医精神病学，管责任能力评定。
把时间拨回两千多年前。中国司法检验历史久远，先秦时期的《礼记·月令》里就有记载，叫"命理瞻伤、察创、视折、审断"。邱平明表示，"理"是那时候的司法官，要他去看伤口、看创口、看骨折、看断离。这是中国最早的损伤检验记录。
“到了南宋，一个关键人物出现了。”邱平明说，1247年，宋慈写成《洗冤集录》，这是世界上第一部系统的法医学专著，标志着法医学作为一门学问正式形成。宋慈也被誉为"法医学之父"。从先秦到南宋，中国法医学走过了从零散记录到系统成书的跨越式发展。
他表示，宋慈四次出任提点刑狱官，相当于现在的省级刑狱大法官。宋慈1239年在任提点广东刑狱官，治所在广州，8个月处理200余死刑案件，这是非常重要的法医实践经历。他年轻时师从朱熹的弟子吴雒（洛），深受理学"格物致知"思想影响——凡事要亲自去看、去查、去验证，这个态度贯穿了他的一生。
1247年，南宋淳祐七年，晚年的宋慈把毕生的办案经验总结成《洗冤集录》。全书五卷五十三条，内容包括检验总论、验尸、验骨、验伤、死因鉴定、中毒鉴定，甚至还有十几种中毒与外伤的急救方法。
邱平明现场分享了书中记载的经典案例，比如，红伞验骨。人死了，只剩下骨头，怎么判断骨头上有没有伤？宋慈的办法是：把骨骼洗净，用米醋和酒反复浇灌，再用动物油脂涂在骨面，然后撑一把新红油纸伞盖在上面，在太阳底下隔着伞观察——有伤的地方，会显现红色。
邱平明解释道，红伞验骨原理是，红油伞起滤光作用，相当于现代光学检验里的单色光源；受伤的骨骼组织结构变了，在特定光线下对光的吸收和反射跟正常骨头不一样，伤痕就显出来。宋慈还区分得很细：生前伤，红色明显，骨膜有血浸痕迹；死后伤，不出红色，因为没有血液渗入骨质；新旧伤，看红色的深浅和骨痂来判断。
邱平明坦言，这套方法，跟现代法医用紫外线灯检验骨伤，原理一脉相承；书里用醋酒浸骨的做法，又跟今天骨骼检验中的脱钙技术异曲同工，“八百年前没有显微镜、没有光谱仪，宋慈靠观察和巧思，做到了同一件事”。
“《洗冤集录》是首部系统的法医学著作，我们是鼻祖，这是文化自信。”邱平明认为，法医的本质是科学求证。从宋慈红伞验骨到今天的每一份蕴藏着巨大科技含量的鉴定报告，依然遵循着同样的逻辑：用客观证据说话，让结论经得起法庭检验。技术在变，求证精神从未改变。
法医的职业初心为死者言，为生者权
邱平明表示，法医病理学的第一课，是把死亡分成两大类。一类叫非暴力死亡，是自然因素所致，又分两种：自然死亡，也就是各器官自然老化、生命功能衰竭，俗称"寿终正寝"，法医上其实很少见；疾病死亡，因疾病发生、发展、恶化而死亡，这是非暴力死亡里最常见的。
另一类叫暴力性死亡，是外界暴力所致，包括五种：机械性损伤——钝器、锐器、坠落等；机械性窒息——缢、扼、勒、捂压、溺水；中毒；高低温损伤——烧烫伤、冻死；电击死。
死因鉴定的首要环节，就是区分暴力性与非暴力性死亡，再进一步判断案件性质：他杀、自杀，还是意外。这个判断，直接决定了一个案件是"意外事件结案"还是"立命案侦查"。
南方医科大学法医病理鉴定室。
邱平明用一个真实案例，直观呈现了法医在命案侦破中的关键作用：某水库里发现一具成年男性尸体，两次尸检均未检见明显机械性损伤。法医后对尸体进行解剖，在左上臂三角肌中部发现针尖大的可疑出血点，让人联想到注射针孔。“关键一步来了：免疫组化检查，在可疑注射针眼周围的组织中，胰岛素呈强阳性反应。这意味着死者是被大剂量胰岛素注射杀害的。”他说。
邱平明认为，法医病理不只是看伤口，还要借病理学、免疫组化等手段，去捕捉那些"看不见的死因"。没有法医的火眼金睛，这起谋杀就会永远被记成"溺水意外"。
他总结道，法医的存在，是为了每一个普通人。为死者言，为生者权，这是公共安全的基石，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与正义。正如宋慈所说：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对生命的敬畏、对真相的执着，从1247年那位提点刑狱官手中，一直传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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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李竹 通讯员 颜戴丽 郑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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