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哪种昆虫最讨厌,中国人的答案可能是苍蝇、蚊子、蟑螂。但对世界上很多其他国家的人来说,这个答案可能是蝗虫。
2021年起,马达加斯加的蝗灾连闹5年,1300万人,也就是这个国家60%的人口,粮食安全受到威胁。光稻米的损失就占了全国一年需求的1/4。
2015年,俄罗斯南部80万公顷的农田被蝗群扫过,至少10%庄稼被吃光。
2019年到2020年,3600亿只蝗虫从东非一路平推到南亚,23个国家受灾,每平方公里的蝗群一天要吃掉35000人的口粮。
2025年7月,乌克兰南部爆发严重蝗灾,13万公顷土地受到影响,让这个处在战火中的国家雪上加霜。
把这份受灾名单从头看到尾,你会发现一个显眼的缺席者:中国。可要把时间往回拨一点,中国不但在名单上,还是资历最老、影响最大的那个。
2000多年里,中国有记载的大规模蝗灾就超过800次。秦汉时期平均8.8年一次,两宋3.5年一次,元代1.6年一次,明清2.8年一次。
1943年,仅河南一地,飞蝗就吃光了7个县的庄稼。蝗灾、水灾和旱灾并称中国三大自然灾害。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当了几千年主角的灾难,凭什么在中国退了场?
蝗虫的历史比人类文明长得多,2亿多年前就在地球上了。但绝大多数时候,它就是田里那只普普通通的蚂蚱,绿色,独居,甚至有点排斥同类。
密度低的时候,蝗虫是互相嫌弃的,可它的身体里藏着一个开关。当环境合适,比如大旱之后,河流萎缩,松软裸露的滩涂漫山遍野,全是现成的产卵地。
蝗虫数量暴涨,同类之间开始频繁碰撞,体内的血清素飙升。蝗虫会在几十个小时内完成变身:体色发黑,性格狂躁,开始成群结队飞,散居的蚂蚱变成了群居的蝗虫。
所以蝗灾的本质就是这个开关被环境按了下去。而这个开关一旦按下,它就成了农业文明的死敌。
一只蝗虫每天要吃掉和体重等量的食物,一个蝗群一天推进上百公里。在没有化学工业、没有飞机的古代,农民面对它,约等于赤手空拳去面对一场会飞的大火。
《出埃及记》里说,蝗灾是降给埃及的十灾之一。在古人眼里,这属于神的领域,人力无解。
人类当然不是没有想过办法,而且想了2000年。中国古代试过挖沟掩埋、篝火诱杀,甚至还有吃蝗虫的记载,但靠吃是吃不完一天翻20倍的种群的。
到了明代,徐光启在《农政全书》里总结出一句话:捕蝗不如除蝻,除蝻不如绝卵。灭杀蝗虫要在它起飞之前、孵化之前。
这个方向其实是对的,但没有工具,总不能靠铁锹把黄淮平原所有的滩涂都翻一遍吧?
1875年,美国西部出现了人类观测史上规模最大的动物聚集:落基山蝗虫群,按照估算,整个群落包含了3.5万亿到12.5万亿只蝗虫,盖住的面积比整个加州还大。
可这个虫群在30多年后彻底灭绝了。不是被杀光的,是农民开垦河谷,把它的产卵地一寸寸挤没了。所以正如徐光启总结的,蝗灾真正的解法是毁掉它的产房。
新中国成立的时候,摆在我们面前的还是那场打了几千年的硬仗。1951年,河北、安徽、湖北等78个县发生蝗灾,第二年蔓延到594个县。
国家发布紧急指令,全民动员,人工扑打为主,药械为辅。同年,河北黄骅县蝗虫密度高到每平方米4000只,全县紧急动员了12万人次除蝗,最后仍然损失了12000吨粮食。
人力有穷,蝗虫无穷,这场仗照这么打永远打不完。这时候,一个叫马世骏的人回来了。
1951年底,在美国拿到昆虫生态学博士学位的马世骏接到祖国的召唤,回到中国,国家给他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根治蝗灾。
马世骏没有先研究更厉害的杀虫剂,他把实验室搬到了洪泽湖边,带着团队日夜守着蝗虫,记水位、记室外温度、记土壤。
几年下来,他们摸到了那个开关的按钮:水位。滨湖和河泛地带,水退之后会留下大片淤滩,淤滩越大,蝗虫的产卵地越大。如果这些地方常年泡在水里,虫卵就会被淹死。
“旱极而蝗”,古人念叨了上千年的一句话,马世俊把它从谚语变成了科学原理:飞蝗爆发的主因是水旱相间。
于是马世俊提出了一个非常新颖的观念:治蝗得先治水。1954年,他提出“改治结合,根除蝗虫”:拦洪蓄水,疏浚河道,让季节性裸露的滩涂常年淹没;垦荒种地,改种棉花,让蝗虫既没有产房,也没有杂草当口粮。
而这套方案恰好嵌进了国家治理黄河、淮河、海河的大工程里,治水和治蝗变成了同一件事。到1960年,全国蝗区面积比1951年减少了58%。
但故事到这还没完,农田里的蝗虫摁住了,北方草原上还趴着另一只蝗虫大军,它们威胁的是畜牧业,而且纯靠人海加农药,成本高、污染重,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于是中国的治蝗又换了个打法:生物治虫。不直接灭杀蝗虫,而是养它的克星。
绿僵菌是一种专门感染蝗虫的真菌,孢子穿过蝗虫体壁,能让蝗虫像僵尸一样死去。死虫留在土里还能继续传染同类,一次施药效果最长能维持8~10年,对人和鸟兽还无害。
在新疆草原上,我们人工筑巢,招引粉红椋鸟。这种鸟一天能吃掉120~180只蝗虫,效率比人力高得多。
2000年新疆北部蝗灾,我们甚至把10万只鸡鸭送进了草原,直接扫平了近百万亩蝗区。吃了蝗虫的鸡鸭,肉和蛋的品质反而更好,农牧民还多了笔收入。
2000年之前,中国草原蝗虫年均发生面积超过3亿亩,用上以绿僵菌为主的生物防治之后,一下就压到了1.2亿亩以内。中国的生物治蝗标准后来成了国际标准。
当然,能把蝗灾压到这个程度,除了人的努力,中国还有一层老天爷给的底盘。
危害中国的主要是东亚飞蝗,它的适生区河湖滩地恰恰是被水利工程改造得最彻底的地方。而世界上最凶的沙漠蝗,想从非洲、南亚进中国,得先翻越喜马拉雅山脉和青藏高原。
再加上覆盖全国的监测预报体系,例如内蒙古草原上,每10万亩地就有一名牧民测报员。蝗灾在中国已经很难再集齐爆发的条件了。
最后一个问题,既然中国的灭蝗经验已经这么丰富,为什么其他国家不能依葫芦画瓢呢?
因为中国这套东西并不只是一个技术包。它底下垫着的是全国性的水利工程,是延伸到每个旗县的基层植保站,是几十年不动摇的持续投入,是把一场天灾当成国家工程来打的组织能力。
而这些恰恰是受灾最重的那些国家最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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