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礼拜五加班到深夜,我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往家走。楼道灯坏了一礼拜,物业说灯泡在路上了,我只好摸着扶手一步步往上挪。推开门那一瞬,客厅灯亮得刺眼,妹夫穿着睡衣从我妈屋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脚上趿拉着一双我爸留下的旧拖鞋。
他看见我,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我也钉住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灭了,我们俩就这么黑着脸对着,谁也没出声。半晌,他摸到茶几上那个搪瓷缸,指节发白地攥着,缸子里的水纹一圈圈晃。
“别告诉你妹。”他说。
声音干得像砂纸蹭墙。
我妈今年五十五,一个人住了六年。平时连广场舞都不爱去,只爱在家侍弄那几盆君子兰。我妹嫁给他十二年,两口子拌嘴都少,逢年过节他拎着大包小包往我妈这儿跑,街坊邻居谁不说老李家找了个好女婿。
可现在,他就穿着那身灰蓝色的睡衣站在我妈屋门口,裤腿上沾着一块不显眼的油渍,像是做饭时溅上的。
搪瓷缸上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是我爸厂里发的。我爸走了之后,我妈一直拿它喝水。此刻被他攥着,像攥着个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他往前迈了一步,拖鞋底蹭着地砖发出“吱”的一声。
“你妈夜里心口疼,打我电话。”他说,“我过来看看。”
可我妈心口疼为什么打的是女婿电话?为什么穿着睡衣来,而不是换了衣服再出门?为什么看完病不回家,在我妈屋里待到快十二点?
我没问出口。
他也没再解释,只是把搪瓷缸放回茶几,转身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那股味道很淡——是我妈柜子里常年挂着的樟脑球气味,掺着一点汗。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君子兰叶子舒展的声音。我妈的房门虚掩着,里头黑漆漆的,一动不动。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个搪瓷缸里最后一丝水纹慢慢平复下去。
到今天,一个礼拜过去了。我没跟我妹提过一个字。可每次家庭群里她发“老公今天又给我炖排骨了”,我就想起那晚他攥着搪瓷缸发抖的手。
说出来,这个家可能就散了。咽下去,这根刺在我嗓子眼里,咽口唾沫都疼。
搪瓷缸还搁在茶几上,我妈照常用它喝水。昨天我回去,看见她对着缸子发呆,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这事压在我心里一个礼拜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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