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躁动的气息。李伟的工位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盆绿萝孤零零地摆在桌角。他站在过道中间,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晚上我请客,老地方,大家都来啊!”

同事们纷纷响应,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开始讨论点什么菜。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握着鼠标,眼睛盯着屏幕,心里却在等——等他走到我面前,笑着跟我说一句:“哥,晚上一起啊。”

可是没有。

他挨个通知了坐在我前面的张姐,通知了隔壁的小王,甚至连刚来实习不到两周的小刘都收到了邀请。唯独经过我工位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了过去。

办公室里热闹得像过年,只有我这一角安静得格格不入。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和李伟共事三年,虽然算不上无话不谈的兄弟,但也绝对不算生分。他刚来公司那会儿,业务不熟,是我手把手带着他跑客户、做方案。有一次他家里出事急需用钱,我二话没说转了两万过去,他三个月后才还上,我也没催过一次。

可现在,他离职请客,全办公室都请了,唯独跳过了我。

我假装低头看文件,余光却忍不住跟着他转。他还在跟其他人说笑,声音爽朗,看不出任何异样。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是我哪里得罪他了?还是上次那个项目的事他还在怪我?可那件事明明是他自己搞错了数据,我不过是按流程指出来而已。

越想越不是滋味。

下班时间一到,同事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路过我身边,拍了拍我肩膀:“走啊,一起。”我勉强笑了笑:“你们先去,我还有点事。”那人也没多问,哦了一声就走了。

办公室里很快只剩下我一个人。窗外天色暗下来,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空调吹出的冷风让我觉得有点凉。我坐在椅子上,盯着李伟那盆绿萝发呆。

他到底什么意思?

我甚至开始翻手机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很久,想找出他对我态度变化的蛛丝马迹。可翻来翻去,除了工作就是偶尔的闲聊,没有什么异常。最后一次私聊,还是半个月前他问我借充电宝。

就在我准备关电脑走人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李伟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六个字:“看看你抽屉夹层。”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看向办公桌的抽屉。那是个老式写字台,下面确实有一层薄薄的夹板,平时放些不用的文件袋。我蹲下身,手指摸到夹层边缘,轻轻一拉——里面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抽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现金,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纸条上是他歪歪扭扭的字:

“哥,对不起。这钱是还你的。当年你借我两万,我说三个月还,结果拖了半年。你没催过,但我一直记着。后来我算了算,按银行利息,差不多多了这些。我知道你不在乎,可我在乎。这三年,你帮我太多了。请客没叫你,是因为我怕当面给你,你肯定不收。放抽屉里,你回去了自然能看到。”

“还有,上次那个项目,是我错了。我没脸跟你说对不起,借着今天这顿饭,算是跟大家告个别。哥,你别怪我。”

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沓钱,愣了很久。

信封里除了钱和纸条,还有一张旧照片。是三年前我们部门团建时拍的,照片里我和他站在烧烤架旁边,他举着肉串,我笑着躲镜头。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那会儿真开心。”

我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刚来的时候,连打印机都不会用,是我教他的。想起有一次加班到半夜,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我给他披了件外套。想起他第一次签下大单,兴奋地拉着我去楼下吃牛肉面,说“哥,我请你”。

也想起上个月他提离职的时候,我在开会,没来得及跟他好好说句话。后来他办手续那几天,我正好在赶一个项目,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连他什么时候走的都没注意。

我以为他不在意。原来他在意。

我以为他忘了。原来他什么都记得。

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吵吵嚷嚷的,应该是在饭店。他喂了一声,声音有点紧张:“哥,你看到了?”

我没说话,他又补了一句:“你别多想啊,我就是……就是觉得当面给你,你肯定不会要。”

我说:“你请客不叫我,就因为这个?”

他沉默了几秒,小声说:“我怕你来了,我又说不出口。我这个人嘴笨,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而且我怕你根本不想来。上次那个事,我后来想想,是我太小心眼了。”

我鼻子有点酸。

我说:“你等着,我现在过去。”

他说:“你别来了,我们都快吃完了。”

我说:“吃完了也得来。你把地址发我,那顿饭钱我出。”

他急了:“那不行——”

我打断他:“少废话,发地址。”

挂了电话,我把钱和照片重新塞回信封,放进包里。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李伟的绿萝还在那里,叶子绿得发亮。

我突然觉得,有些话真的不能等。有些心意,藏得再深,也总有一天会被看见。

那天晚上我赶到饭店的时候,他们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李伟看见我,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跟服务员要了双筷子。

同事们都很惊讶,有人问:“你不是说不来吗?”

我笑了笑:“来晚了,自罚三杯。”

李伟在旁边低着头,耳朵尖都红了。我碰了碰他胳膊,小声说:“钱我收了,照片也收了。下次再有这种事,别塞抽屉了,直接跟我说。”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他喝多了,拉着我说:“哥,其实我最舍不得的就是你。”我说:“少肉麻了。”可心里暖烘烘的。

回家的路上,风吹在脸上,我想起那张照片背面写的“那会儿真开心”。其实现在也挺好的。人跟人之间,哪有那么多过不去的坎。有时候你以为对方不在意了,其实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好在,还来得及。

第二天上班,我路过李伟空荡荡的工位,把那盆绿萝搬到了自己桌上。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叶子上的水珠闪着光。我给他发了条消息:“绿萝我帮你养着,下次回来的时候,记得找我。”

他秒回:“一定。”

有些告别,不是结束。有些沉默,不是冷漠。那些说不出口的心意,总有一天会以另一种方式,抵达你身边。

就像那个抽屉夹层里的信封,藏了那么久,最后还是被我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