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商大批量订货坚持货到付款,国内老板两句话直接回绝对方。

2019年秋天,我在义乌小商品市场旁边的茶馆里,听老周讲了他这辈子最后悔也最得意的一件事。老周五十多岁,河北人,在本地开了二十年五金厂,皮肤黑红,手指头粗得跟胡萝卜似的,说话嗓子眼儿里带着一股铁锈味。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浓茶,咂咂嘴说:“那老外走的时候,脸都绿了。翻译跟我说,老外问他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啪地把缸子往桌上一墩:“那老外要三万套货,货到付款。我说行啊,先打三十万定金,要不免谈。他跟我磨叽了三天,我愣是没松口。”

这事儿搁在一般人眼里,简直就是把到嘴的肥肉往外推。三万套不锈钢合页,一套利润十几块,那就是几十万的赚头。可老周跟我掰着手指头算了一笔账,我才明白他这一步棋走得有多险。

老周在老家镇上开了个厂子,不大,一百来号人,专门做合页、拉手这些小五金件。2002年他刚建厂那会儿,正赶上国内装修市场火起来,订单多得排到三个月后。那时候来订货的都是熟人介绍的,先给三成定金,货到了再付尾款,规矩清清楚楚。可到了2008年金融危机以后,生意不好做了,有些老客户也开始拖着货款不给。老周说他那两年在最冷的腊月里,骑着一辆破面包车跑了六个县城要账,最远的一个客户欠了他八万七,他去了三次,头两次连人影都没见着,第三次堵在人家车库门口,才算把这事儿了了。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窗户外面正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茶馆里一股子铁观音混着老木头桌子的味儿。老周卷了一根烟,点着,吸了一口:“账这东西,跟咱庄稼人的粪筐一样,你隔三差五不去翻一翻,底下就捂出蛆来了。”

那外商是2019年8月底来的,个儿高,白头发,穿着一件灰了吧唧的夹克衫,领带系得歪歪扭扭的。老周在厂门口接他的时候,那老外正蹲在路边儿看蚂蚁搬家,翻译是个三十来岁的东北姑娘,穿着黑西服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跟旁边这两个邋遢老爷们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老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伸出手跟老周握了握,用蹩脚的中文说了句:“你好,朋友。”

老周带着老外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车间里有股机油和铁粉混合的味道,地上铺着细碎的铁屑,工人们穿着灰扑扑的工作服,头也不抬地干活。老外走走停停,一会儿摸摸冲床上的模具,一会儿拿起一个刚冲出来的合页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又用指甲掐了掐边角,点了点头。他掏出一个小本本,里面夹着一把卡尺,量了几个尺寸,用英文跟翻译叽里呱啦地说了半天。翻译扭头跟老周说:“周总,马库斯先生对你们的活很满意,他想要三万套这种型号的合页,颜色要电镀哑光的,两个月交付。”

老周一听,眉头先是一皱。三万套,那可是厂里大半年的活儿,按现有的产能,得加班加点,还得新招十几个工人。可他心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拨拉,觉得这单能接,利润不算低。他就问:“那付款方式怎么算?”翻译跟老外嘀咕了几句,回来说:“马库斯先生说,这是他们公司第一次跟中国工厂合作,对质量还不了解,希望货到验收之后再付款。一次性的,全额付清。”老周愣了一下:“一丝定金都不给?”翻译摇了摇头:“他说他们公司有规定,新供应商首次合作都是这样的付款条件。”

老周没接话,带老外去厂门口的小饭馆吃饭。饭馆叫“香满园”,是那种苍蝇馆子,塑料桌布下面压着一层油污,菜单都卷了边儿。老周点了一盘酱骨头、一盘醋溜白菜、一盆羊杂汤,又让老板拿了两瓶啤酒。老外倒是不挑,啃骨头啃得满嘴流油,还学着老周的样子,把啃完的骨头往桌上一扔,竖起大拇指说:“good!good!”老周笑了笑,给他把酒倒满:“兄弟,来,走一个。”

酒过三巡,老外脸红脖子粗的,话也多了。通过翻译,他讲了自己在德国的家,讲了他女儿在慕尼黑上大学,讲了他年轻时候在船厂做焊工的经历。老周就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给对方递一根烟。可到了结账的时候,老外掏钱包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老周一把按住他的手:“这顿我请,不用钱。”老外有些不好意思,翻译说:“马库斯先生说,这怎么好意思。”老周摆摆手:“一码归一码,生意是生意,交朋友是交朋友。”

第二天,老外又来了,直接带了一沓打印好的合同样张。里面除了交货期、验收标准、违约责任这些常规条款之外,付款方式那一栏依然写着“货到验收合格后全额支付,账期三十天”。老周这一次没绕弯子,他把合同翻到付款那一页,用手指头在上面敲了敲:“这个,不行。”

翻译赶紧把话翻过去,老外皱起了眉头,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翻译说:“马库斯先生说,这是他们公司的标准采购流程,他们在东南亚那边采购也是这个规矩,从来没出过问题。他保证,只要质量合格,验收当天就可以开信用证。他希望周总考虑一下。”

老周把烟叼在嘴角,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着,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出去问问,这条街上干这行的,谁家敢跟新客户玩货到付款?三万套料子,光原材料就得垫进去七八十万,再加上人工电费,三个月资金压在里面转不动。你要是货到了,再给我挑出一堆毛病来,说这儿不合格那儿不合格,压价七八成,我是卖还是拉回来?”

翻译翻完之后,老外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用手指头蘸着杯子里的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又在圆里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方块。翻译说:“马库斯先生说,中国有句老话叫买卖不成仁义在。他说他非常欣赏你直爽的性格,但是生意就是生意。他愿意把账期从三十天缩短到十五天,但定金,真的没法给。”

老周笑了笑,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那咱俩就没法谈了。小伙子,我跟你交个实底儿。我干了快二十年厂子,什么样的客户我都见过。一开始啥都好说,等到货到了,那钱可就由不得你了。我前年有一批出口到南非的货,对方也是说得好好的,货到了港口,突然说单子取消了,货压在港口俩月,最后贱卖了,赔了二十多万。”他站起身,绕过桌子,拍了拍老外的肩膀,“我看你是个实在人,才跟你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你要是真心想做买卖,回去跟你们公司商量商量,定金可以不高,哪怕是象征性的,三万五万都行,这也算是个诚意。一分钱不掏就想拿走三万套货,说白了,那就是空手套白狼的买卖,咱不能干。”

老外听完,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站起身来,把合同纸卷起来塞进公文包里,跟翻译低声说了句什么,走出饭馆的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老周,竖起大拇指,脸上露出一个不知道是佩服还是无奈的笑容:“李,你是个好人,但你不是一个精明商人的朋友。”

老周站在饭馆门口,看着老外的车一溜烟儿开远了,低头点了一支烟。他老婆知道了这事儿,当天晚上就跟他吵了一架。他老婆说他傻:“三万套啊,哪怕利润薄一点,也是几十万的进账,你什么时候见过送上门的钱往外推的?”老周把碗筷一放,嗓门儿也大了起来:“你知道啥?那老外要是真下了定金,咱们就算熬夜也得给他赶出来。可他连定金都不下,说明他自己对这事儿都没底。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生意,你能指望他真心实意给你付钱?”

他侄子在旁边听着,小声嘀咕了一句:“万一是真的呢?”老周扭头瞪了他一眼:“万一是真的,就说明我不是做那笔生意的料。我的本事就是不赔钱,赚多赚少看老天爷。咱小老百姓过日子,不就是图个安生吗?”

一个月后,有个同行跟老周打电话,说那个德国人的订单最后包给了隔壁市的一家厂子,价格比老周报的低了两成。老周听了没说话,挂了电话,继续该干嘛干嘛。到了那年腊月,他从别人那儿听说,那家厂子赶完那批货,老板到年底一算账,利润全部压在应收账款里,工人工资靠借钱发的。老周听完就笑了笑,没接着往下说。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腊月二十三小年夜,老周厂里的工人都放假了,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泡了一碗方便面,就着两头大蒜,算是过了个节。后来我听人说,那德国人转年春天又给老周打过一次电话,还是通过那个翻译打的,说能不能再谈谈,付款方式可以改成“预付百分之四十到百分之五十”。老周在电话这头笑了笑:“可以聊聊,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老周告诉我,这几年国内做外贸的小厂子,十家有八家都是被“货到付款”这四个字给坑死的。有的客户是故意拖欠,拖到最后人找不着了;有的客户是真没钱,货到了货也用了,就是不给钱,你能拿他怎么样?打官司?耗时间耗精力,耗到最后,就算赢了判决书,执行起来也是困难重重,账户上没钱,你只能干瞪眼。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窗外雨停了,天色暗下来,茶馆里的白炽灯亮着,照着他脸上那些被铁屑溅出的疤瘌眼儿。“我不是说我有多厉害,我就是怕了。年轻时候总觉得多个朋友多条路,现在才明白,有些路走错了,不是绕个弯儿就能回来的。人的一辈子,能让你吃大亏的,往往就是那些你觉得明明是好事、又不怎么靠谱的事儿。”

我问他,要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会那么干脆地回绝吗。老周把缸子里的茶根儿往地上一泼,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冲我咧嘴一笑:“回不回绝的,那得看他是牵着马来的,还是空着手来的。做生意跟交朋友一样,不能光听他说得天花乱坠,你得看他把啥东西拍在桌子上了。”

各位老哥们儿老姐们儿,你们遇上过这种嘴上说得好听、一分钱定金都不愿意掏的大客户吗?你们说说看,要是你们碰上这事儿,是敢赌一把接下这单,还是会像我一样直接把他撂在外头?在评论区给我聊聊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