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八十一岁 在闺女家住十四年 老宅拆迁拿280万 儿子闻讯从外地赶回
楔子
我今年八十一了,耳朵还灵,眼睛也不花,就是腿脚不太利索,走多了路膝盖疼。我住在闺女家十四年了,从她家老大还没出生,住到现在她家老二都上了初中。女婿姓赵,叫赵大勇,在县城开出租车,人老实,话不多,从来没跟我红过脸。闺女叫陈玉芬,在县医院当护士,性子急,但心肠热,对我没得说。我每天的日子很简单,早起喝一碗小米粥,然后搬个小凳子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楼下人来人往。中午睡个午觉,下午帮闺女择择菜,晚上看会儿电视,九点准时上床。日子过得像白开水,没滋没味,可也踏实。
上个月,老家陈楼村来人通知我,说老宅子要拆了,高铁要从村后头过,整片都拆。我家的老宅,我嫁过去住了四十多年的那个院子,五间瓦房,一个猪圈,门口两棵枣树,要没了。拆迁办的人给我算了一笔账,宅基地加房屋加附属物,再加奖励,一共二百八十万。我听完,手抖了半天,说不出话来。二百八十万,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我嫁到陈家的时候,陈玉芬她爹骑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把我接进门,家里就一口铁锅,三个碗,两张床板拼的床。那时候谁能想到,那块地方能值二百八十万。
消息传出去第三天,我儿子陈建国从深圳回来了。
陈建国是我唯一的儿子,今年五十二了。他在深圳待了二十多年,开过小饭馆,卖过电子元器件,搞过物流,后来在一家物业公司当保安队长,一直干到现在。他媳妇是四川人,在深圳一家超市做收银员,两口子带着一个儿子,租在城中村里,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他上一次回来,还是五年前他爹去世的时候。那次他回来待了三天,走了以后就没再回来过。平时也不怎么打电话,逢年过节发条信息,有时候连信息也没有。我有时候想他,想给他打电话,又怕打扰他。他忙,我知道,他过得也不容易。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阳台上择韭菜,听见门响,然后是赵大勇的声音,说,建国来了。我抬起头,看见陈建国从门口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香蕉,一袋是橘子。他胖了,头发也白了,脸上油光光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红色T恤。他看见我,叫了一声妈。我说,你回来了。他说,回来了。他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他看了看我的腿,说,腿咋样了?我说,老样子。他说,看过医生没?我说,看了,说是关节退行性变,没啥好办法,就吃吃药。他说,那就别老坐着,多活动活动。我说,嗯。然后我们俩就不说话了。我继续择韭菜,他坐在旁边看着,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着。
闺女下班回来,看见她哥,愣了一下,然后说,哥你回来了。陈建国说,嗯。闺女说,吃饭没?他说,在路上吃了碗面。闺女说,那我再给你做点。他说,不用,不饿。闺女进了厨房,我听见她在里面叮叮当当地收拾。女婿从外面回来,跟陈建国打了招呼,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那天晚上,陈建国住在了客房。客房很小,原来是小外孙的玩具房,后来外孙大了,腾出来放了张单人床。陈建国躺在上面,腿都伸不直,可他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一早,陈建国就跟我提了钱的事。他说,妈,老宅拆迁的事我知道了。我说,你咋知道的?他说,村里有人跟我说的。我说,嗯。他说,二百八十万?我说,拆迁办说的,还没到手呢。他说,那也快了。我说,嗯。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这笔钱你打算怎么分?我抬起头,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早间新闻,一个女主播在说高铁通车的消息。我说,我还没想好。他说,妈,我是你儿子,按理说这钱应该有我一份。我说,你爹走的时候,你回来待了三天。他说,我忙。我说,你忙,你忙了五年。他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闺女把我拉到她屋里,关上门,跟我说,妈,我哥是不是来要钱的?我说,他提了。闺女说,他凭什么?这十四年,他管过你吗?你生病住院,他回来过吗?你过生日,他打过电话吗?我爹走的时候,他待了三天就走了,连头七都没过。这些年,是谁伺候你的?是我,是赵大勇。他陈建国凭什么来分钱?我说,他是你哥。闺女说,他是我哥,可他尽过当哥的责任吗?他尽过当儿子的责任吗?我低下头,不说话。闺女说,妈,我不是要你的钱,这钱是你的,你想给谁给谁。但你不能让他这么欺负人。我说,我知道。
闺女说得对。这十四年,我住在闺女家,吃闺女的,喝闺女的,生病了闺女伺候,闷了女婿陪我说话。陈建国在深圳,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没有。我过生日,他从来没打过电话。我住院做白内障手术,闺女跟医院请了假,在病房里陪了我三天。陈建国那会儿在深圳干什么,我不知道,也没问。我不想问。问了他也不会回来。他从小就这样,心野,待不住,想往外跑。他爹活着的时候说他,你跑吧,跑了就别回来。他就真的很少回来。
可他是我的儿子。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小时候也乖过,也在我怀里睡过,也拉着我的手叫过妈。他考上高中那年,我卖了家里唯一一头猪给他交学费。他去深圳那年,我连夜给他纳了一双鞋垫,上面绣着平安两个字。他走的时候,我站在村口,看着他坐的大巴车开远了,才回家。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哭了半宿。这些事情,他大概都忘了。可我忘不了。
陈建国在家住了三天。那三天,他跟赵大勇喝了两顿酒,跟闺女吵了一架,跟我谈了两次。第一次谈,他说妈,这钱你要是全给我妹,我不服。我说,我还没说全给你妹。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分?我说,我还没想好。他说,妈,我在深圳过得不容易,你孙子马上要上高中了,学费一年好几万,我们租的房子又小又贵,你儿媳妇身体也不好。我说,你媳妇怎么了?他说,腰椎间盘突出,站久了就疼,超市的活快干不了了。我说,那你就回来。他说,回来干什么?深圳再难,也比这儿强。我说,这儿是你家。他说,妈,我回来能干啥?我五十二了,谁要我?我说,你爹留下的地,还有几亩。他说,那几亩地能挣几个钱?我说,那你就在深圳待着。他说,所以我说,这笔钱你得给我分点,我拿了钱,在深圳付个首付,以后日子就好过了。我说,你妹伺候了我十四年。他说,我知道,所以我说分,没说全要。我说,你觉得应该怎么分?他说,一人一半。我说,那你妹这十四年怎么算?他说,妈,那是她当闺女的本分。我说,你当儿子的本分呢?他不说话了。
第二次谈,是陈建国要走的那天早上。他拎着包,站在门口,说,妈,我走了。我说,嗯。他说,你考虑考虑我说的事。我说,我考虑。他说,那我等你信。我说,建国。他回过头。我说,你今年多大了?他说,五十二。我说,你爹走的时候,你四十七。他说,嗯。我说,你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让建国回来吧,别在外面漂了。我说,我给你打电话说了,你说你忙,回不来。他说,妈,那会儿确实忙。我说,你爹头七你都没过。他低下头,不说话了。我说,建国,你爹到死都没闭上眼。他抬起头,看着我,眼圈红了。他说,妈,我对不起我爹。我说,你对不起的不光是你爹。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拉开门走了。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想了一整天。我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想起他爹的样子,想起这十四年我在闺女家过的日子。我想起闺女每天下班回来给我带的水果,想起女婿每天早上给我倒的洗脚水,想起外孙趴在我膝盖上叫姥姥。我想起陈建国在深圳的城中村,想起他那个腰椎间盘突出的媳妇,想起他那个要上高中的儿子。我想起二百八十万,想起钱。我想起很多事,想得头疼。
晚上闺女回来,我让她把赵大勇也叫过来,坐在客厅里,跟他们说,拆迁款的事,我决定了。闺女说,妈,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这笔钱,我分成三份。一份一百万,给玉芬。这十四年,你伺候我,这是你该得的。闺女说,妈,我不要。我说,你听我说完。一份一百万,给建国。他在深圳不容易,孙子要上学,儿媳妇身体不好,这笔钱给他安家。闺女说,妈,你给他那么多?我说,他是我儿子。闺女说,那我呢?我说,你还有一份。剩下八十万,我自己留着。我今年八十一了,活不了几年了。这八十万,我留着养老,看病,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不给你们添负担。我走了以后,剩下的钱,你们俩平分。
闺女听完,半天没说话。赵大勇在旁边说,妈,这钱是你的,你怎么分都行。闺女瞪了他一眼,说,你闭嘴。然后她看着我,说,妈,你给他一百万,我没意见。但你得让他知道,这钱不是白给的。他拿了这钱,以后得管你。你生病了他得回来,你过生日他得打电话。他要是做不到,这钱我替你要回来。我说,行,我跟他说。闺女说,还有,这钱不能一次性给他。你给他存着,一年给他十万,让他每年都回来一趟。他回来一趟,你给他十万。他不回来,就不给。我说,这法子行。闺女说,妈,我不是跟他争钱,我是怕他拿了钱又跑了,你白疼他一场。我说,我知道。
第二天,我给陈建国打了电话。我把我的决定跟他说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妈,行。我说,建国,钱我可以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他说,你说。我说,以后每年至少回来一趟。我活着一年,你回来一年。我死了,你爱回不回。他说,妈,你说什么呢。我说,我说的是实话。他说,行,我答应你。我说,还有,这钱我不一次性给你。我给你存着,你回来一趟,我给你十万。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什么时候给。他说,妈,你不信我?我说,你让我怎么信你?你五年没回来了。他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说,妈,我今年过年回来。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满地。秋天了。我想起陈楼村的老宅,那两棵枣树,每年秋天都结满枣,我拿竹竿打枣,陈建国和陈玉芬在下面捡,一个捡一个吃,吃得满嘴都是枣泥。那时候陈建国才七八岁,光着膀子,晒得黑不溜秋的,笑起来露着两颗豁牙子。他爹坐在门槛上抽烟,看着他们兄妹俩闹,脸上带着笑。那些日子,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可我想起来,还跟昨天一样。
钱到账那天,我去银行开了个户,把二百八十万存了进去。我让银行的小姑娘帮我设了个密码,密码是我和陈建国他爹结婚的日子,一九六二年腊月十八。这个日子,陈建国不知道,陈玉芬也不知道。只有我知道。我拿着那张存单,揣在贴身的兜里,回了家。闺女问我,妈,办好了?我说,办好了。她说,你放心了?我说,放心了。她说,那你以后就别操心了,好好过日子。我说,嗯。
今年过年,陈建国回来了。他一个人回来的,媳妇没来,说身体不好,坐不了长途车。孙子也没来,说要补课。陈建国在家住了五天,这是二十多年来他在家待得最长的一次。他帮我扫了院子,擦了窗户,陪我去了一趟陈楼村。老宅已经拆了,一片废墟,碎砖烂瓦堆了一地。那两棵枣树也没了,只剩下两个树桩子,断面白花花的,像是骨头。陈建国站在树桩子旁边,蹲下来,摸了摸那个断面。他说,妈,这树是我小时候你栽的。我说,嗯。他说,那会儿你跟我说,等枣树结了枣,就给我做枣糕吃。我说,嗯。他说,后来我出去了,就没吃上。我说,今年没枣树了,做不成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妈,对不起。我说,走吧。
那天晚上回来,我给了陈建国十万块钱。他接过钱的时候,手有点抖。他说,妈,这钱我拿去付首付。我说,行。他说,以后我每年都回来。我说,你回来就好。他说,妈,你恨我不?我说,恨你干啥?他说,我没管你。我说,你管不管你,我都活到八十一了。他笑了,笑得有点难看。我也笑了。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胖了,肉松松的,跟小时候不一样了。可他还是我的儿子。他五十二了,我也八十一了。我们还能见几面?见一面少一面了。
陈建国走的那天,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下楼。他走到楼下,抬头看见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他转身走了,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我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到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叶子是黄的,脆的,一捏就碎。我想,明年秋天,梧桐树还会长新叶子。可我呢?我还能看几回梧桐树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闺女从屋里出来,给我披了件外套,说,妈,外面凉。我说,嗯。她说,我哥走了?我说,走了。她说,他说明年还回来?我说,他说了。闺女说,妈,你信他?我说,信不信的,他回来就行。闺女扶着我进了屋,让我坐在沙发上,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捧着杯子,暖着手。电视里在放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热热闹闹的。我看着电视,心里很平静。二百八十万,分了三份。闺女一份,儿子一份,我自己一份。我谁也没亏待,谁也没偏着。我这一辈子,生了两个孩子,养大了他们,看着他们成了家。我没攒下什么钱,就这一座老宅,换了二百八十万。这钱分了,我的心就安了。安了,就好了。
我喝了口水,水是温的,从嗓子眼暖到胃里。我想起陈建国小时候,我给他喂水,他也是这样,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冲我笑。那时候他多小啊,小得能放在我的膝盖上。现在他五十二了,我也八十一了。日子过得真快,快得像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可那风里,有我的四十年,有他爹的一辈子,有陈楼村的老宅,有那两棵枣树。风停了,什么都没了。可我心里有。我心里有那些日子,有那些人,有那些事。谁也拿不走。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我坐在沙发上,捧着水杯,看着月亮。闺女在厨房洗碗,赵大勇在拖地,外孙在写作业。屋里暖暖的,有饭菜的香味,有电视的声音,有家人的脚步声。我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想,这就是我的日子。我的日子,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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