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狗叫大青。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本地那种黄不黄灰不灰的土狗,耳朵半折着,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它刚断奶那会儿被我爸从镇上带回来,塞进羊圈里,说让它跟羊待着,看家护院的本事慢慢就学会了。那时候羊圈里有十七只羊,大青还没一只羊羔子大,缩在草堆角落里发抖,母羊走过去闻它,它吓得尿了一地。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它就混进羊群里了。吃食的时候跟羊挤在一起,睡觉的时候挨着那只最老的白母羊,冬天最冷的那几天,我早上起来看它,它把鼻子埋在羊毛里,只露出两个耳朵尖。
我其实常年不在家。这次回去是因为我妈打电话说羊价不好,养了三年,饲料钱都挣不回来,我爸决定全卖了。我到家那天是下午,院子里停着一辆蓝色的农用货车,后斗的围栏上绑着绿色的网绳,车斗底板上散着几根干草。空气里有股柴油味,混着羊圈里那股我从小闻惯了的膻气。我爸蹲在羊圈门口抽烟,烟灰掉在鞋面上,他也不弹。
大青那时候还没意识到什么。它站在羊圈中间,歪着头看那几个陌生人翻进围栏。我站在屋檐下,手里攥着刚摘下来的背包带子,塑料扣硌着掌心。我爸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我说,嗯。然后就没话了。
他们开始赶羊。领头的是那只老白母羊,它不肯走,前腿撑着地往后赖。大青跟在羊群后面,尾巴还轻轻摇着,像是以为这又是一次普通的转场——以前每年秋天,我爸会把羊赶到村后面的坡上去,大青就跑在羊群外侧,时不时绕到前面去拦一下跑偏的羊羔。这次它也这么干,跑到货车旁边想拦,被一个穿胶鞋的男人用脚拨开了。它打了个滚,站起来,耳朵往后贴了贴,又跟了上去。
羊一只一只被拽上车斗。前两只上去的时候,大青还在车下面转圈,尾巴摇得慢了些。第三只、第四只,它开始跳起来,前爪扒着车斗的挡板,指甲刮在铁皮上,发出那种很尖的、像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后槽牙有点发酸。我爸把烟头摁灭在门槛上,说,大青,回来。大青没回头。它的后腿在发抖,尾巴夹到肚子底下去了。
羊全上完了。一共十九只——比我记忆里多了两只,大概是后来生的。车斗里挤得满满当当,羊蹄子踩着羊蹄子,老白母羊在最里面,眼睛半闭着。司机发动了引擎。大青突然窜到车头前面,坐下了。它就那么坐在土路中间,前爪并拢,仰头看着驾驶室里的司机。我第一次那么清楚地看见它的眼睛——黑眼珠特别大,眼白很少,里面映着驾驶室挡风玻璃的反光。它没叫。就是坐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很低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从肚子深处挤出来的。司机按了两下喇叭,它没动。我爸走过去想把它抱开,它扭过头,牙齿碰了一下我爸的手背,没咬下去,但那个动作让我爸愣在那儿了。
后来是我上去把它抱走的。它在我怀里挣了两下,不重,然后就不动了。它的身体很烫,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肋条里蹦出来。车开动了,我把它放在地上。它没追。它站在院门口的土路上,看着那辆蓝色货车往村口的柏油路上拐。轮胎碾过晒干的泥坑,扬起一阵灰。大青的尾巴垂着,尖端那撮白毛沾了土。它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久到我妈喊我吃饭。它没追。我松了一口气——真的,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不用看它追车的画面,不用听它叫得撕心裂肺。
但那天晚上它没回院子。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它趴在羊圈门口。圈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地上的干草被踩得乱七八糟,食槽里还剩半槽水,水上漂着一只死苍蝇。大青的耳朵动了动,没抬头。我站了一会儿,脚心被夜里的凉气浸透了。我想叫它,但不知道该叫什么。叫它进来?进来干嘛呢,羊圈里已经没有羊了。后来我回屋了,躺下之后听见它在外面发出一种很轻的、像是打哈欠又像是呜咽的声音,持续了大概两三分钟,然后停了。
第二天早上,我爸说要把大青送人。他说这狗跟羊跟惯了,羊没了,它待不住,整天往村口跑,昨天差点被一辆三轮车轧到。我没说话。我在院子里刷牙,牙膏沫滴在水泥地上,被太阳晒得发白。大青就趴在我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着看门口的土路。它的眼皮有点肿,可能是夜里没睡。
我开始想一个问题。羊被卖掉,是因为养不起了。这个逻辑很硬,硬到不需要解释。饲料、疫苗、羊圈修补、冬天怕冻死夏天怕中暑,三年下来一算账,倒贴。我爸不是狠心的人,他卖羊那天早上还给每只羊喂了一把玉米粒。但羊还是被拉走了。大青不懂这个逻辑。它不懂成本、不懂价格、不懂什么叫“养不起了”。它只知道那些羊跟它在一个圈里待了三年,冬天它靠过它们的肚子取暖,夏天它们舔过它的脸。然后突然来了几个人,把羊拽上车,车一开,就没了。
我想起去年冬天,老白母羊生小羊羔的时候难产,我爸不在家,是我妈守了一夜。大青也守了一夜,趴在母羊旁边,小羊羔生出来的时候它凑过去闻,被母羊顶了一下,它也不恼,退两步又凑过去。第二天早上小羊羔站起来吃奶,大青就蹲在旁边看,尾巴轻轻扫着地。后来那只小羊羔没活过三天,冻死了。大青在死羊羔旁边趴了一整天,不吃不喝。我当时觉得这狗有点傻,至于吗。现在我想,它大概记得那只小羊羔舔过它鼻子的触感。那种湿漉漉的、带着奶腥气的触感。
我跟我爸说,别送人了。我爸说,那你看得住?我说,我走之前看一天算一天。我爸没接话,把烟盒揣进兜里,出门了。大青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趴下了。它的爪子在地面上蹭了蹭,指甲缝里还嵌着那天扒车斗留下的铁锈。
第三天下午,我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刷手机。大青突然站起来,耳朵竖着,朝村口的方向看。我顺着它的视线望过去,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条空荡荡的土路,路两边是别人家的玉米地,玉米秆子被风吹得歪歪斜斜。但大青开始发抖,它的爪子在地上刨,刨出两道浅浅的沟。然后它跑出去了。我喊了一声,它没停。它跑到村口,站在柏油路边上,左右张望。一辆白色面包车开过去,它追了两步,停下来。又一辆黑色轿车开过去,它没动。它就在路边站着,尾巴垂着,耳朵半立着,鼻子朝着风的方向抽动。
我跟过去,站在它后面大概十米的地方。太阳快下山了,柏油路面上的温度还没散,隔着鞋底能感觉到热气往上蒸。大青的背影被拉得很长,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它的尾巴尖上那撮白毛被风吹得歪来歪去。我突然想起来,它可能闻到了什么。羊的气味?还是那辆蓝色货车留下的柴油味?都有可能。狗的鼻子能记住的东西,比人想象的多得多。但气味这种东西,闻到了又怎么样。它追不上。它跑得再快也追不上一辆已经开走两天的货车。
那天晚上它跟我回家了。趴在我房间的地上,头朝着门口。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听见它的呼吸声慢慢变匀。半夜的时候它突然叫了一声,很短,像是喉咙被什么卡住了。然后又是一声,然后停了。我没开灯。在黑暗里,我听见它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爪子上的肉垫在地砖上发出很轻的啪嗒声,然后它又趴下了,叹了口气——真的,它叹了口气,跟人累极了的时候那种叹气一模一样。
我开始想一件不相干的事。我想起我上大学那年,我爸送我到镇上的汽车站。我上车之后,他从车窗外面递进来一袋煮鸡蛋,塑料袋上还贴着价签。我说,爸你回去吧。他说,嗯,等车开。车开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站台上,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那个站台很小,就一个水泥台子,顶棚是铁皮的,下雨天会漏。后来我每次回家,他都在那个站台上等我,不管车晚点多长时间。有一次我半夜十二点才到,他还在那儿,蹲在站台边上抽烟,脚边一圈烟头。我下车的时候他站起来,腿麻了,打了个趔趄。
我从来没想过一个问题:他站在那个站台上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就像我从来没想过,大青趴在羊圈门口,心里是什么感觉。我们好像总是默认,送别的人比离开的人更轻松。因为离开的人有前方,送别的人只有原地。但那天晚上听着大青的呼吸声,我突然不确定了。留在原地的人,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连点都看不见了——那个感觉,可能比离开更疼。因为离开的人至少还在移动,还在往某个地方去。留在原地的人,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我以前觉得,狗就是狗,它记性没那么好,过几天就忘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也不觉得它什么都懂,但它记得的东西,可能比我们以为的多。它记得羊圈里冬天的温度,记得老白母羊的舌头舔过它鼻子的触感,记得小羊羔的血是热的,然后一点点变凉。它记得那辆蓝色货车开走的时候,轮胎碾过泥坑的声音。这些记忆不会因为羊不在了就消失。它们会变成一种身体反应——听到引擎声就站起来,看到货车就往前跑,闻到柴油味就发抖。这种反应不讲道理,但它是真的。
第四天早上,我爸把大青的绳子解开了。他说,随它去吧,拴着也是受罪。大青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然后跑到羊圈门口趴下了。圈门还是开着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它趴在那儿,眼睛半闭着,耳朵时不时转一下,像是在等什么。我知道它等不到。但它趴在那儿的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我妈去姥姥家,晚上没回来,我坐在门槛上等她。我知道她第二天早上就回来,但那天晚上就是不想进屋。坐在门槛上,能看见巷子口的路灯,灯光是橘黄色的,照着飞蛾的影子。我就那么坐着,等一个我知道会来但还没来的东西。
下午的时候起风了。羊圈顶上的石棉瓦哗啦啦响。大青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仰头看天。天很蓝,蓝得有点假。它看了一会儿,又趴下了。尾巴尖上那撮白毛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底下粉色的皮肤。
我走的那天是第五天。我爸送我到村口,大青跟在后面。它没跟到路边,走到土路尽头就停下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它坐在那儿,前爪并拢,尾巴盘在身体左侧。那个姿势跟那天坐在货车前面一模一样,只是前面没有车了。我上车之后没回头。后视镜里,它站起来,往土路上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我爸站在它后面,手插在兜里,低着头。
我坐在车上,手机里存着一段视频。是那天它坐在货车前面的时候我拍的,只有十几秒,画面很抖,能听见风吹在手机麦克风上的呼呼声。它坐在那儿,仰着头,眼睛里映着挡风玻璃的反光。我当时拍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要拍。后来我想,可能是因为我有点害怕。害怕什么,我说不清楚。就是觉得它坐在那儿的样子,有什么东西戳了我一下。那个东西不大,但一直没消失。
视频最后几秒,它把头转过来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不悲伤,不愤怒,就是看着我。好像在确认什么。确认我还在,确认我看见了。然后它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驾驶室里的司机。
我现在偶尔还会翻出这段视频看。看的时候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就是有点空。那种空不是难过,是像是有什么东西本来在那儿,然后被拿走了,留下一个形状。那个形状是羊的形状,是冬天的形状,是我爸站在站台上的形状。我不知道这个形状什么时候会消失。可能不会消失。可能它就一直在那儿,变成身体的一部分。像大青记得羊的气味一样,不讲道理,但真实存在。
前天我妈打电话说,大青还是每天去村口。早上一次,傍晚一次。站在柏油路边上,站大概半小时,然后回来。她说它瘦了,但精神还行。我让她把手机拿到院子里,我想听它叫一声。我妈说,它不叫了。回来之后就没叫过。
我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窗外有辆车经过,引擎声很重。我突然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往下看。是一辆搬家公司的货车,蓝色的。我看着它开过去,消失在路口拐角。然后我回到床边坐下,发现自己手里攥着手机,塑料壳上全是汗。
我松开手,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屏幕亮了一下,是那张视频的缩略图。大青坐在货车前面,前爪并拢,仰着头。阳光照在它背上,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没有点开。
我只是坐在那儿,等屏幕自己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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