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在电话喊:姐,妈病了,快点打5万过来,我:你妈不是我妈

楔子

电话是凌晨两点打来的,我睡得正沉,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好几下才把我吵醒。我摸出来一看,是弟弟的号码,老家的。我接了,还没说话,那头就传来小杰急促的声音,像连珠炮一样,姐,妈病了,脑梗,在医院抢救,你快点打五万过来。我拿着手机,听他说完,沉默了几秒钟。窗外是深圳的夜,远处有霓虹灯在闪,屋里空调嗡嗡地响。我说,小杰,你妈不是我妈。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炸了,你什么意思?妈都这样了你还说这种话?你有没有良心?我说,良心?你问问你妈,她对我有良心吗?我把电话挂了,关了静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可我睡不着了。那些事,那些我以为早就忘掉的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淹了个透。

我叫陈燕,今年三十四岁,在深圳一家电子厂做线长,管着三十多号人。我老家在湖南一个叫石桥铺的小镇上,镇子不大,一条老街走到头用不了二十分钟。我爸在我八岁那年得病走了,肝癌,从发现到走不到两个月。我爸走的那天,我妈坐在堂屋里,没哭,就那么坐着,眼睛直直地看着门口。我站在她旁边,拉着她的衣角,叫她妈。她没理我。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时候想的不是我爸,是她自己以后的日子。她那年三十岁,带着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三岁。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

我爸走后的第三年,我妈改嫁了。嫁给了镇上一个开杂货铺的,姓刘,叫刘德厚,死了老婆,有个儿子比我大一岁。我妈嫁过去的时候,把我留给了我奶奶。她说,燕儿,你跟着奶奶过,妈去那边安顿好了就接你过去。我说,好。我站在奶奶家门口,看着她拎着一个蛇皮袋子走了,头也没回。她走的那天是秋天,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我站了很久,奶奶出来拉我,我才发现我的脚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那以后,我就跟着奶奶过了。奶奶那年六十二岁,身体不好,有哮喘,一到冬天就喘不上气。她靠着几亩地和亲戚接济,把我拉扯大。

我妈刚嫁过去那两年,还偶尔来看看我,给我带几件旧衣服,或者几块钱。后来她生了小杰,来看我的次数就少了。再后来,她连过年都不来了。我在镇上念初中的时候,有一次放学路上碰见她,她挺着个大肚子,应该是怀了小杰。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说,燕儿,你长这么高了。我说,嗯。她说,学习怎么样?我说,还行。她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塞给我,说,拿着买点吃的。我没要,我说,奶奶给我钱了。她站了一会儿,把二十块钱收回去,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拎着菜。她没回头。

我考上县一中那年,奶奶病了。哮喘加重,住了半个月院,花了两千多。我那时候十三岁,不知道两千多是什么概念,只知道奶奶出院以后,家里连买盐的钱都没有了。我去找我妈,在镇上那个杂货铺门口站了半个钟头。她出来看见我,说,你怎么来了?我说,奶奶病了,没钱。她脸色变了,说,你奶奶病了找我干什么?我说,你是我妈。她说,我嫁出来了,你奶奶那边的事我管不了。我说,我念高中要交学费。她说,你找你奶奶。我说,奶奶没钱了。她说,那你就别念了,一个女孩子念那么多书干什么,早点出来打工挣钱。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她的脸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可她的眼神变了,变得又冷又硬,像冬天的石头。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那以后,我再没去找过她。

我念完初中就没再念了,家里实在供不起。我在镇上打了两年零工,在饭馆端过盘子,在服装店卖过衣服。十八岁那年,我跟同村的姐妹来了深圳,进了电子厂。从普工干起,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手被烙铁烫过,被机器夹过,晚上回宿舍,腿肿得脱不下鞋。可我不怕,我觉得比在家里强。在厂里干活,累是累,但每个月有工资,工资是我自己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每个月给奶奶寄五百,剩下的自己攒着。攒了几年,我从普工升到组长,又从组长升到线长,工资从一千多涨到六千多。我在厂里认识了老周,他也是湖南人,在仓库当管理员,人老实,话不多,不抽烟不喝酒,发了工资就交给我。我们结了婚,在厂区旁边租了间农民房,生了个女儿,今年五岁,在厂办幼儿园上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踏实。

奶奶前年走了,走的时候八十三岁。我回去送她,跪在灵前,哭得站不起来。奶奶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守寡,老了带孙女,一辈子没离开过那个小镇。她走的那天,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干枯得像一把柴火,可还是暖的。她跟我说,燕儿,你妈那边,你别怪她了。我说,奶奶,我不怪。她说,你怪,我知道你怪。可你妈也不容易,她一个妇道人家,当年也是没办法。我说,奶奶,你别说了。她说,你答应奶奶,以后你妈那边有事,你帮一把。我说,奶奶,我答应你。她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我答应奶奶的话,我没做到。我妈那边的事,我从来没管过。她跟刘德厚过了这些年,杂货铺变成了小超市,日子过得比我好。小杰被他们惯得不像话,书不好好念,初中没毕业就混社会,今天在这家店打工,明天又换一家,挣一个花两个,三十岁的人了,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媳妇也没娶上。我妈偶尔给我打电话,都是要钱。小杰要买摩托车,小杰要开网店,小杰要把人家肚子搞大了要赔钱。每次打电话都是这一套,好像我欠她的,好像我这辈子就是为了给她和小杰擦屁股的。我给过几次,不多,三千五千的。后来我不给了。我说,妈,我也有家,我也有孩子,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她说,你翅膀硬了,不管妈了。我说,你管过我吗?她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挂了小杰的电话,我一夜没睡好。第二天早上起来,老周问我咋了,脸色这么差。我说,我妈病了。他说,什么病?我说,脑梗。他说,那你要回去看看吗?我说,不知道。他说,你回去看看吧,不管怎么说,她是你妈。我说,她没养过我。他说,她生了你。我说,生了我又怎样?他说,燕儿,你别让自己后悔。我看着他,他的脸黑黑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他这个人,没读过什么书,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可他说的话,总让我心里踏实。我说,我再想想。他说,钱的事你别担心,咱们卡里有六万多,够。我说,那是咱们攒着给妞妞上学用的。他说,先救急,妞妞上学的钱以后再攒。

那天上午,我在车间里巡线,手机又响了。还是小杰。我接了,他说,姐,你到底管不管?我说,你先跟我说清楚,妈现在什么情况。他说,在县医院,医生说要手术,先交五万押金,后面还得花。我说,刘德厚呢?他说,我爸在凑钱,把超市的东西抵押了,凑了两万,还差三万。我说,差三万你找我?他说,你是她闺女。我说,你是她儿子。他说,我没钱。我说,你这些年啃老啃了多少?他说,姐,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妈等着钱救命。我说,我下午给你答复。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间外面的台阶上,看着厂区里来来往往的人。阳光很毒,晒得水泥地发白。我想起奶奶走的那天,她跟我说,你妈也不容易。我想起我妈挺着大肚子在菜市场捡菜叶子的样子。我想起她坐在堂屋里看着我,叫我燕儿。我想起她嫁给刘德厚那天,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可我看得很清楚。她的眼圈是红的。她那时候也难受吧。可她还是走了。她选择了她自己,选择了刘德厚,选择了小杰。她没选我。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了很多声,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我猜她还在昏迷,或者小杰拿着她的手机。我翻到小杰的号码,发了条信息:把医院地址发我,我下午过去。他很快回了,县人民医院住院部六楼神经外科。我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回到车间。我跟主管请了假,主管是个四川人,四十来岁,听我说完,说,你回去吧,这边我盯着。我说,谢谢。我回到出租屋,收拾了一个包,装了两件换洗衣服,拿上银行卡。老周送我去车站,路上买了两瓶水和一袋面包。到了车站,他看着我,说,到了给我打电话。我说,嗯。他说,别跟你弟吵架。我说,我不吵。他说,钱的事,该出就出,别赌气。我说,我知道。他说,你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我说,你少说我。他笑了笑,把我送进站。

大巴开了八个小时,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我打了个车去县人民医院,找到住院部六楼。走廊里灯很亮,白晃晃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儿。我走到护士站,问刘桂香在哪间病房。护士翻了翻本子,说,六零三,靠窗那张床。我走到六零三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我推开门,看见我妈躺在床上,头上包着纱布,鼻子里插着管子,手上打着吊针。她瘦了很多,脸上的皮松松地垮着,颧骨突出来,嘴唇干得起皮。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小杰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低着头看手机。刘德厚坐在另一张凳子上,靠着墙,闭着眼,像是在打盹。旁边还有一张空床,床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是刘德厚后来娶的老婆,还是他家的什么亲戚,我不认识。

我走进去,小杰抬起头看见我,站起来,说,姐,你来了。我说,嗯。他说,钱带了吗?我说,我先看看妈。我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我妈。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她的手搁在被子外面,枯瘦枯瘦的,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泥。我想起她的手,小时候她牵着我去赶集,她的手也是这样的,粗糙,但暖和。她那时候还没走。她那时候还会笑。我站在床边,看着她,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恨她?恨了太多年,恨不动了。可怜她?她也确实可怜。可我没有眼泪。奶奶走的时候我哭得站不起来,我妈躺在这儿,我哭不出来。

我从包里掏出银行卡,递给小杰。我说,这里面有五万,你先交上。小杰接过卡,愣了一下,说,姐,你……我说,别废话了,快去交。他拿着卡跑了出去。刘德厚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燕儿,你来了。我说,嗯。他说,你妈昨天还在念叨你。我说,念叨我什么?他说,念叨你小时候的事。她说她对不起你。我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说,是不管用。可她还是念叨。我没说话,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刘德厚又闭上眼睛,靠着墙,过了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我在医院待了三天。白天小杰和刘德厚轮流守着,晚上我在病房里陪床。我妈第二天晚上醒过来的,睁开眼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她想说话,嘴张了张,吐出来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我凑近去,听见她说,燕儿,你回来了。我说,嗯。她说,妈对不起你。我说,你别说话了,好好歇着。她伸出手,想拉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没什么力气。我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去,让她攥着。她攥了一会儿,又睡着了。

那三天里,我跟小杰没怎么说话。他有时候坐在走廊里抽烟,有时候出去买饭。他瘦了,脸上的肉松松的,眼圈发黑,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洗。他今年二十八了,可看着像三十好几的。有一次他在走廊里跟我说,姐,我以前不懂事,你别怪我。我说,我不怪你。他说,妈这些年,其实也挺想你的。我说,她想我,怎么不来看我?他说,她怕你不理她。我说,那她就不来?他说,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死要面子。我说,面子比闺女重要?他不说话了,低着头,把烟掐灭在窗台上。

第三天下午,我妈的病情稳定了,医生说不用手术了,保守治疗就行。我把剩下的钱留给小杰,让他交住院费。我说,我明天回深圳。小杰说,姐,你再待两天吧。我说,我那边还有工作。他说,那妈出院了怎么办?我说,你跟刘德厚看着办,他不管吗?他说,我爸年纪大了,超市那边也离不开人。我说,那你就多担着点。他说,姐,你能不能每个月给妈寄点钱?我说,不能。他说,为什么?我说,我寄了钱,她也不会用在自己身上,她会给你。他说,我不会要。我说,你以前要少了?他不说话了。

临走那天早上,我去病房跟我妈道别。她醒着,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一些,看见我进来,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她说,燕儿,你要走了?我说,嗯,回深圳。她说,你忙你的,妈没事了。我说,你好好养着。她说,嗯。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只银镯子,细细的,上面刻着花纹,已经发黑了。她说,这是你姥姥给我的,我嫁给你爸的时候戴的。后来嫁给你刘叔,就没戴了。你拿着。我说,我不要。她说,拿着,妈没什么给你的。我攥着那只镯子,攥了一会儿,放进了口袋里。她看着我,又笑了笑,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我走出病房,小杰在走廊里等我。他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他说,路上吃。我说,嗯。他说,姐,谢谢你。我说,谢什么?他说,谢谢你回来。我说,她是我妈。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难看。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坐大巴回深圳的路上,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田野和村庄往后退。秋天的湖南,田里的稻子割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远处有山,不高,连绵起伏。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只银镯子,凉的,滑的。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妈没什么给你的。她真的没什么给我的。她的爱给了刘德厚,给了小杰,给了她后来那个家。我得到的,只有这只镯子,和一场病,一个电话,一声姐。可我又觉得,她给我的,也不止这些。她给了我命,给了我一副倔脾气,给了我一个人也能活下来的本事。这些东西,比镯子值钱。

到了深圳,老周在车站接我。他接过我的包,看了看我的脸,说,哭过了?我说,没哭。他说,眼睛红的。我说,风吹的。他说,你妈怎么样?我说,稳定了。他说,那就好。我说,我把钱留下了。他说,应该的。我说,妞妞上学的钱,以后再攒。他说,不急。他拉着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我们走出车站,深圳的夜亮堂堂的,霓虹灯闪得人眼花。我掏出手机,给小杰发了条信息:妈出院了告诉我一声。他很快回了,好。

后来我妈出院了,恢复得还行,能下地走路了,只是说话不太利索。小杰偶尔给我发信息,说妈今天吃了什么,说妈今天能自己走路了,说妈今天念叨你了。我看了,回一个嗯。有时候我会想起她,想起她在医院里拉着我的手,想起她说的那句妈对不起你。我想,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再恨了。可她是我妈,这个事实改不了。她生了我,这个恩我还了。那五万块钱,我不打算要了。就当我还她的。还完了,我心里就踏实了。踏实了,日子就能过下去了。

那年过年,我没回老家。我给小杰转了五千块钱,让他给我妈买点好吃的。他收了钱,发了个谢谢姐。我没回。我坐在深圳的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的烟花,抱着妞妞,老周在旁边包饺子。妞妞问我,妈妈,姥姥长什么样?我说,姥姥啊,姥姥年轻的时候挺好看的。她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姥姥?我说,以后吧。她说,以后是什么时候?我说,等你长大了。她说,那我要快点长大。我说,别急,慢慢长。她笑了,露出两颗小门牙。我也笑了。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一朵的,照进屋里,照在妞妞脸上,照在老周的手上。我把妞妞搂紧了,想,日子就是这样吧。一代一代的,有些东西传下去,有些东西断掉了。断掉的就断掉吧,传下去的,好好接着。我接了奶奶的,接了妈妈的,接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然后传给妞妞。妞妞以后传给她的孩子。就这么传下去,就行了。

那只银镯子,我后来洗干净了,收在一个小盒子里。我没戴,怕丢。我想等妞妞长大了,给她。跟她说,这是你姥姥的姥姥给的,你姥姥给了你妈,你妈给你。妞妞会问,那姥姥呢?我说,姥姥在老家。她说,我们去看她吗?我说,去。等你再大一点,妈带你去。她说,好。我摸了摸她的头,心里想,去的时候,得买点东西。买什么呢?我妈爱吃橘子,就买橘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