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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六个月的时候,我婆婆给我转了十八万。

那天早上八点多,我正抱着孩子在客厅来回走。

小家伙前一晚折腾到三点,早上六点又醒,我头发三天没洗,睡衣领口上还沾着一块奶渍。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银行短信。

到账十八万元。

我以为自己眼花了,又数了一遍后面的零。

紧接着,婆婆的微信来了。

“钱收到了吧?”

我回:“妈,你转这么多干吗?”

她很快发了条语音。

“我问过了,咱们这边住家阿姨一个月四千多到五千多,十八万差不多够你请三年。你别舍不得花,找个靠谱的,主要帮你搭把手。”

我抱着孩子站在客厅里,好半天没回话。

说实话,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是不好意思。

因为我和我老公结婚以后,婆婆已经给得够多了。

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一百零几平方米,首付是婆婆出的。

后来我们结婚,她又把剩下的贷款提前还了一大半。

车也是她买的。

一辆二十多万的家用车。

结婚的时候,她还给了我八万八改口费,金镯子、项链、戒指一样没少。

我妈私下都说过:“你婆婆对你可以了,人家不是嘴上说得好听,是真往外拿钱。”

所以这十八万,我拿着心里发虚。

我给婆婆打电话。

“妈,这钱我不能要。”

她那边挺吵,像是在办公室。

“怎么不能要?”

“你之前给我们的已经够多了。”

“之前是之前,这次是孩子的事。”

“可请保姆应该我和陈昊自己出。”

婆婆顿了一下。

“你们自己出也行啊。”

我还没来得及松口,她又说:“那这十八万你就给孩子存着。”

我一下被她堵得没话说。

她笑了。

“行了,别跟我客气。我又不是没工作,我今年才五十六,还没到躺家里等你们养的时候。”

我说:“可你挣钱也辛苦。”

“谁挣钱不辛苦?”

她声音压低了一点。

“我现在上班没法帮你带娃,这是事实。你一个人弄不过来也是事实。能出力我就出力,不能出力我出点钱,不都一样吗?”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

孩子正攥着我的睡衣带子往嘴里塞。

我鼻子突然有点酸。

婆婆又说:“还有,别为了省钱随便找。先试几天,不合适就换。家里多个外人,最重要的是人品。”

“妈……”

“别妈了,我开会去了。”

电话挂了。

我看着那十八万的到账短信,半天没动。

当天晚上陈昊回来,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你妈转的。”

他看了一眼。

“哦,她跟我说了。”

我盯着他。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陈昊脱鞋的动作停住了。

“我要什么反应?”

“十八万。”

“我知道啊。”

“你妈给我们的。”

“对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我心里那股别扭劲一下冒了出来。

“陈昊,你是不是觉得你妈给你钱特别应该?”

他愣了。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个态度。”

“那我应该怎么样?跪下给我妈磕一个?”

我脸一沉。

他马上闭嘴。

过了几秒,他把鞋摆好,走过来坐我旁边。

“生气了?”

“没有。”

“你说没有的时候一般就是有。”

我不理他。

他伸手把儿子从我怀里接过去。

“我妈愿意给,是因为她手里有这个能力。咱们记着她的好就行。你要是非不收,她反而觉得你跟她见外。”

我看着他。

“那你呢?”

“我什么?”

“你记不记?”

陈昊沉默了一下。

“记。”

“房子、车子、现在又是保姆钱。你姐结婚的时候,妈也给这么多吗?”

这句话问完,我自己先后悔了。

有些账,一旦开始算,就容易变味。

陈昊果然皱了下眉。

“我姐结婚的时候,妈给她买了套小公寓,后来她换房又给了三十万。具体多少我不知道。”

我松了口气。

至少不是那种把全部家底都填给儿子的家庭。

我说:“那还好。”

陈昊笑了。

“你操心得还挺远。”

“我是不想欠得太多。”

“都是一家人,什么欠不欠的。”

我立刻看他。

“这话不对。”

“怎么又不对了?”

“亲人给你的东西,也得知道是别人给的。不能因为是一家人,就当成自己本来应该有。”

陈昊抱着儿子,半天没说话。

最后点了点头。

“行,陈老师受教了。”

我踢了他一下。

“少贫。”

那十八万,我最终还是收了。

但我没按婆婆说的直接找住家保姆。

我先找了个白天来的育儿嫂。

一个月四千八,周末休一天。

阿姨姓赵,四十七岁,做事挺麻利,人也干净。

她来了以后,我终于第一次在白天睡了一个完整的午觉。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甚至有几秒不知道现在是上午还是下午。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孩子没哭。

家里安安静静的。

我忽然明白婆婆那十八万到底买了什么。

不是一个保姆。

是让我能喘口气。

可也就是赵阿姨来了以后,麻烦慢慢出现了。

第一个不高兴的是我妈。

她知道婆婆给了十八万以后,在电话里沉默了好几秒。

“你收了?”

“收了。”

“这么多钱,你就直接收?”

“妈让我请保姆。”

“你婆婆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知道。”

我妈叹了口气。

“我不是说她不好。就是拿人手短。以后人家要你做什么,你不好拒绝。”

我当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她不是那种人。”

“现在当然不是。”

我妈又说:“你记着就行,别觉得人家有钱,给你就是应该。”

这话和我想的一样,我没反驳。

后来我才知道,真正介意这十八万的人,不是我妈。

是我大姑姐陈静。

陈静比陈昊大五岁,已经结婚十年了。

她和姐夫有个女儿,上小学四年级。

我们关系以前不算特别亲,但也没矛盾。

逢年过节一起吃饭,她会给我发红包,我出去旅游也会给她女儿带东西。

我生孩子的时候,她送了一辆婴儿车,三千多。

所以最开始,我压根没往她身上想。

直到有个周末,我们去婆婆家吃饭。

赵阿姨那天休息,我和陈昊带着孩子过去。

婆婆提前炖了排骨,还蒸了鲈鱼。

我一进门,她就把孩子抱过去。

“我的小乖乖,奶奶看看胖没胖。”

陈静坐在沙发上剥橘子。

看见我们,她笑了一下。

“现在有人帮忙了,气色都好多了。”

我没听出别的意思。

“是啊,不然真熬不住。”

“一个月多少钱?”

“四千八。”

“那不便宜。”

“还行,她做得挺好的。”

陈静“哦”了一声。

“妈给的钱够用几年?”

我动作顿了一下。

婆婆正抱着孩子往厨房走,听见以后回头。

“你问这个干吗?”

陈静笑起来。

“我就随口问问。”

婆婆没理她。

吃饭的时候,气氛开始有点不对。

起因其实特别小。

婆婆给我夹了一块鱼肚子。

“你吃这个,刺少。”

陈静忽然说:“妈,我小时候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照顾人?”

婆婆看她一眼。

“你小时候我没照顾你?”

“照顾啊。”

陈静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就是没现在这么细。”

姐夫赶紧碰了她胳膊一下。

“吃饭。”

陈静把手甩开。

“我又没说什么。”

我低头吃鱼。

陈昊也听出来了。

“姐,你今天怎么了?”

“我怎么了?”

“阴阳怪气的。”

“我阴阳谁了?”

婆婆脸色沉下来。

“陈静,好好吃饭。”

陈静突然把筷子放下了。

啪的一声。

不重。

但整桌人都停了。

她看着婆婆。

“妈,我就问一句。”

婆婆没说话。

“你还要养他们多久?”

我脑子嗡了一下。

陈昊脸马上黑了。

“姐。”

“你别叫我。”

陈静看着他。

“我说错了吗?”

“房子是妈给的,车是妈买的。结婚给钱,生孩子给钱,现在连保姆费都一次给三年。”

“你们俩三十多岁的人了。”

“还要妈养到什么时候?”

屋里安静得只剩抽油烟机的声音。

我怀里的孩子突然咿呀了一声。

没人接话。

我脸一下烧起来。

那种感觉特别难受。

不是被人骂了。

而是你本来就觉得自己拿多了,偏偏有人当着全家的面,把你最介意的那块皮揭下来。

我放下筷子。

“姐,你说得也没错。”

陈昊马上看我。

“你别接她的话。”

“为什么不能接?”

陈静盯着我。

“我又没说弟妹不好,我说的是事实。”

婆婆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什么事实?”

“妈,你别急。”

“我问你什么事实!”

陈静也红了眼。

“你给他们的钱还少吗?”

婆婆站起来。

“我自己的钱,我愿意给谁就给谁。”

“对,是你的钱。”

陈静声音开始发抖。

“所以我连问都不能问,是不是?”

“你问了吗?你这是问吗?”

“那我应该怎么问?”

陈静一下哭了。

“妈,我当年生甜甜的时候,你怎么说的?”

婆婆怔了一下。

陈静抹了把眼泪。

“你说女人不能因为生孩子把工作丢了,让我自己想办法。”

“我产假结束找不到人带,求你帮我三个月,你说单位正忙,你走不开。”

“我请保姆的时候,你给过我十八万吗?”

这一刻,我突然不知道该看谁。

婆婆的脸色也变了。

姐夫小声说:“静静,过去的事了。”

“你别管。”

陈静推开他的手。

“我不是眼红十八万。”

“我就是想知道,凭什么到了儿媳妇这里,她上班没法带孩子,就知道拿钱补上。”

“到了我这里,就一句‘你自己想办法’。”

这回,连陈昊都不说话了。

婆婆站在餐桌边。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觉得我亏待你了?”

陈静咬着嘴唇。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那你就当我是吧。”

她拎起包。

姐夫赶紧追出去。

甜甜还坐在餐桌边,一脸发懵。

“妈妈……”

陈静脚步停了。

她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声音软下来。

“穿鞋,回家。”

一家三口走了。

门关上以后,婆婆还站着。

桌上的鲈鱼已经凉了。

我低声说:“妈。”

她摆摆手。

“吃饭。”

“要不这钱……”

“别提钱。”

“可是姐她……”

“她有气冲我来,跟你没关系。”

婆婆端起碗。

手却明显在抖。

那顿饭最后谁都没吃好。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一句话没说。

陈昊开了十几分钟,终于忍不住。

“你别把我姐的话往心里去。”

“我没有。”

“你脸都快掉地上了,还没有?”

我扭头看窗外。

“她有句话其实没说错。”

“哪句?”

“我们确实拿你妈太多了。”

陈昊没说话。

“房子,车,现在保姆费。”

我继续说:“你姐不是单纯眼红钱。”

“她是觉得你妈对她和对我们不一样。”

陈昊握着方向盘。

过了会儿才说:“可我妈也给她买房了。”

“买房和带孩子是一回事吗?”

“那当时我妈确实上班。”

“现在也上班。”

陈昊愣住了。

我转过头看他。

“现在上班没法帮我带,她知道给钱请人。”

“十年前她上班没法帮你姐带,为什么没想到?”

陈昊沉默了。

我没再说。

有些事,站在儿媳妇的角度很容易说“婆婆对我真好”。

可换到女儿的位置,可能就是另一回事了。

当天晚上,我把那十八万单独转进了一张银行卡。

赵阿姨的工资以后从那张卡里扣。

剩下的钱我不动。

我跟陈昊说:“先这样。”

“什么意思?”

“以后再说。”

第二天婆婆给我发微信,问孩子睡得怎么样。

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也没提陈静。

但过了两天,我发现家庭群里少了一个人。

陈静退群了。

婆婆没说话。

陈昊私聊她。

她没回。

周末婆婆照常在群里发:“星期天回来吃饭。”

没人接。

过了一小时,我回了一个:“好。”

婆婆发了个笑脸。

陈昊下班回来,看见群消息以后叹了口气。

“我姐还是没回我。”

“你给她打电话了吗?”

“打了,不接。”

“那就先别逼她。”

“她从小就这样,一生气谁都不理。”

我看他一眼。

“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被她让着?”

陈昊笑了。

“那肯定,她比我大五岁。”

“你还挺骄傲。”

“不是骄傲。”

他想了想。

“我姐小时候确实挺护我的。”

这句话让我记住了。

过了一个星期,我带孩子去打疫苗。

出来的时候,碰见了陈静。

她陪甜甜看牙。

我们在医院走廊撞个正着。

两个人都挺尴尬。

还是我先叫她。

“姐。”

她点点头。

“来打针?”

“嗯。”

“哭没?”

“哭得差点把房顶掀了。”

甜甜在旁边笑。

“弟弟胆子这么小啊?”

我说:“你小时候打针不哭?”

“我不哭。”

陈静摸她脑袋。

“你三岁打针,把护士手都踢了。”

甜甜脸一下红了。

“妈!”

气氛总算松了点。

分别的时候,我突然叫住陈静。

“姐。”

她回头。

“那天的事,我没生你气。”

她脸上的笑淡了。

“你不用安慰我。”

“不是安慰。”

我抱着孩子走近一点。

“其实换成我,我可能也不舒服。”

陈静看了我几秒。

“你真这么想?”

“嗯。”

她低下头。

“我那天话说重了。”

“我知道你不是冲我。”

“也有一点。”

她倒挺直接。

我笑了一下。

她也有点不好意思。

“看着你们什么都有,我确实酸。”

“正常。”

“你不觉得我小心眼?”

“我要是说完全不觉得,那太假了。”

陈静笑出了声。

我也笑。

她靠着医院走廊的墙,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那十八万只是个引子。”

“我知道。”

“我生甜甜那会儿特别难。”

她看着不远处的女儿。

“你姐夫那时候工资才六千,我休完产假回去,岗位被人顶了。家里找的第一个保姆干了二十多天就跑了,第二个又不靠谱。”

“我跟妈说,要不你帮我三个月。”

“她说她工作忙,让我自己克服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辞职了。”

我没说话。

“辞职以后在家待了一年多。”

她扯了下嘴角。

“现在说起来就一句话,那时候每天都觉得自己完了。”

“我妈不是坏。”

“她就是觉得我是她女儿,吃点苦没什么。”

“你是儿媳妇,她反而怕做得不好,怕你心里有意见。”

我一下明白了。

有些父母对亲生孩子反而更随便。

不是不爱。

恰恰因为觉得关系牢靠,所以少了一层顾忌。

可被忽略的那个人,不会因为“你是亲生的”就少难受一点。

我问:“这些你跟妈说过吗?”

“说什么?”

“就你刚才跟我说的。”

陈静摇头。

“说不出口。”

“那天不是说了吗?”

“那天是吵架。”

她叹口气。

“吵架说的话,她只会当气话。”

我犹豫了一下。

“那十八万,要不……”

她马上看我。

“你别。”

“我还没说完。”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陈静皱眉。

“钱是妈给你请保姆的,你该怎么用怎么用。我要是因为这事让你把钱退回去,那我成什么了?”

我没吭声。

她又说:“我气的是她,不是要你的钱。”

“你要真退了,她还得觉得是我逼你的。”

这倒是真的。

临走前,陈静突然问我。

“赵阿姨好用吗?”

“挺好的。”

“那就好。”

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别因为我那几句话舍不得请了。带孩子真能把人熬死。”

那天回家,我想了很久。

晚上婆婆打视频看孩子。

她逗了孙子半天,快挂的时候,我叫住她。

“妈。”

“嗯?”

“我今天碰见姐了。”

婆婆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坏话。”

“你别替她说话。”

“真没有。”

婆婆沉默。

我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

最后还是说了。

“妈,姐当年生甜甜的时候,是不是挺难的?”

婆婆愣了一下。

“都多少年前了。”

“她那时候想让你帮忙带几个月?”

“我哪有时间?”

婆婆语气明显硬起来。

“那时候我们单位正好换领导,我天天加班。”

“我知道。”

“而且我后来不是给她钱了吗?”

“给了多少?”

婆婆卡了一下。

“三万还是五万,我记不清了。”

我轻声说:“妈,她记得。”

婆婆不说话了。

“她不是觉得你没给她钱。”

“那她闹什么?”

“她可能就是想知道,当年她那么难的时候,你知不知道她很难。”

婆婆的脸慢慢沉下来。

“她跟你诉苦了?”

“不是诉苦。”

“那是什么?”

我一下不知道怎么解释。

婆婆叹气。

“你们年轻人现在就是想得多。”

“以前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

这句话一出来,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突然理解陈静为什么不愿意跟她谈了。

因为在婆婆那里,那段日子已经过去了。

在陈静那里,却一直没过去。

我没再劝。

“行,妈,你早点休息。”

挂了视频。

陈昊问我:“聊崩了?”

“没有。”

“我妈那脾气,我知道。”

“你知道怎么不劝?”

他苦笑。

“我一开口,她就说我姐给我灌迷魂汤。”

我白他一眼。

“你们一家人真有意思。”

这件事拖了快一个月。

婆婆和陈静谁也没主动低头。

中间有一天,婆婆感冒了。

不严重,但咳得厉害。

我让陈昊过去看看。

他买了药和水果。

回来以后告诉我:“我妈嘴上说没事,一个人在家煮粥呢。”

我问:“你姐知道吗?”

“不知道吧。”

我想了想,给陈静发了条消息。

“妈感冒了,咳得挺厉害。”

她过了十分钟才回。

“发烧吗?”

“不烧。”

又过了会儿。

她回:“知道了。”

当天晚上九点多,婆婆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一锅炖好的雪梨。

旁边还有一盒药。

她只发了一句话。

“你姐送来的,放门口人就跑了。”

我看着手机笑。

陈昊凑过来。

“我就说她俩吵不散。”

我推开他的脑袋。

“少得意,你功劳为零。”

“怎么为零?我提供了一个优秀的姐姐。”

“滚。”

婆婆感冒好了以后,两个人还是没真正说开。

只是陈静重新进了家庭群。

婆婆发菜市场买的螃蟹,她会回一句:“甜甜不吃辣。”

陈静发孩子考试成绩,婆婆会回:“不错,周末奶奶给奖励。”

看着恢复正常。

可那根刺还在。

真正把事情挑开的,是三个月以后。

那天是婆婆生日。

我们一家人去饭店吃饭。

我提前订了蛋糕。

陈静一家也来了。

她给婆婆买了件羊绒大衣。

婆婆嘴上说:“这么贵,买它干吗?”

转头就去洗手间试了。

出来以后还问我们:“显胖不?”

陈静说:“你肚子本来就有肉,怪衣服干吗?”

婆婆瞪她。

“不会说话。”

“那我说显瘦,你信吗?”

“滚一边去。”

大家都笑了。

我本来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吃完饭,婆婆突然拿出两个红色文件袋。

一个推给陈静。

一个推给陈昊。

陈昊一脸懵。

“什么?”

“你们自己看。”

陈静先打开。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东西。

她看了两眼,脸色变了。

“妈,你干什么?”

婆婆低头喝茶。

“没干什么。”

陈昊也把自己的打开。

是一份家庭资产清单。

婆婆名下还有一套老房子,两间商铺,一部分存款和理财。

她把这些东西大致做了安排。

不是遗嘱。

更像一份提前写好的分配说明。

老房子以后给陈静。

两间商铺,一人一间。

剩下的存款,除去她自己的养老和医疗备用金,再平均分。

陈静皱着眉。

“你过个生日搞这个干什么?晦不晦气?”

“什么晦气?”

婆婆说:“我又不是明天就死。”

“那你……”

“我就是把账说清楚。”

她看了一眼陈昊。

“免得你们以后为了钱扯皮。”

陈昊马上说:“我不会。”

“你闭嘴。”

婆婆毫不客气。

“人活着都说自己不会,等真有利益的时候,谁知道?”

陈昊老实闭嘴。

婆婆又看向陈静。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偏你弟吗?”

陈静脸一僵。

“我没一直觉得。”

“少嘴硬。”

婆婆从包里又拿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二十万。”

陈静脸色马上难看起来。

“我不要。”

“我没说给你。”

“那你拿出来干吗?”

“让你看。”

婆婆说:“这钱我留着给自己养老。”

陈静被她气笑了。

“你养老钱给我看什么?”

婆婆也笑。

“告诉你们,我有钱。”

“我给你弟十八万,不是把棺材本掏给他。”

“我还没穷到那个地步。”

桌上没人说话。

婆婆停了几秒。

然后看着陈静。

“但你有句话说对了。”

陈静眼神动了一下。

“什么?”

“你生甜甜那几年,我没管好你。”

陈静整个人突然僵住。

婆婆没有看她。

她盯着桌上没收走的茶杯。

“那时候我总觉得你是我女儿。”

“你跟我吵也好,怨我也好,过两天就没事了。”

“弟媳不一样。”

我没想到她会突然提我。

“她嫁到咱们家,我总怕哪里做不好,让人家觉得嫁进来受委屈。”

“所以她怀孕的时候,我就想,能帮的尽量帮。”

陈静眼圈一下红了。

“所以亲生的就活该?”

“我现在不是说我错了吗?”

婆婆也急了。

“你非得让我给你跪下?”

“谁让你跪了?”

“那你哭什么?”

“我没哭!”

“眼睛都红成兔子了。”

陈静扭过脸。

姐夫赶紧抽纸。

她一把推开。

“不要。”

婆婆安静了一会儿。

声音低下来。

“当年你跟我说想让我带甜甜三个月。”

“我记得。”

陈静猛地回头。

“你记得?”

“记得。”

“那你还……”

“我那时候真觉得没多大事。”

婆婆说:“我想你从小就能干,你弟小时候都是你带着玩,你结婚以后什么事也没让我们操心。”

“我就觉得你能解决。”

“后来你辞职,我还说你矫情。”

陈静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赶紧擦掉。

婆婆看着她。

“这句话,我这些年想起来也觉得说重了。”

陈静嘴唇动了半天。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哪好意思说。”

“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是你妈。”

婆婆皱眉。

“当妈的跟女儿认错也要脸的。”

陈静一下又哭又笑。

“你可真要脸。”

“废话。”

婆婆抽了张纸递给她。

“擦擦,四十多岁的人了。”

陈静接过纸。

“你五十多还感冒呢。”

“感冒跟年龄有什么关系?”

“哭跟年龄又有什么关系?”

婆婆被堵得没话说。

我们几个谁都没插嘴。

过了一会儿,婆婆突然指了指陈静文件袋里的银行卡。

“那个是十万。”

陈静马上警惕。

“干什么?”

“给甜甜以后上学用。”

“不要。”

“你敢不要?”

“凭什么要?”

“凭我是她外婆。”

“那你不是又开始拿钱解决问题?”

这句话一出来,我差点没忍住笑。

婆婆也被气得瞪眼。

“那你还我。”

陈静真把银行卡递过去。

婆婆没接。

两个人僵着。

甜甜在旁边小声说:“要不先给我?”

全桌人都笑了。

陈静伸手拍她。

“有你什么事?”

甜甜缩到爸爸后面。

“本来就是给我的嘛。”

婆婆笑得肩膀都抖。

那天回去以后,陈静把家庭群名字改了。

原来叫“幸福一家人”。

特别土。

她改成了“禁止随便转账群”。

婆婆第一时间发了个问号。

陈静回:“尤其是你。”

婆婆:“我自己的钱。”

陈静:“群规。”

婆婆:“谁定的?”

陈静:“群主。”

下一秒,婆婆把陈静的群主转给了自己。

然后发:“现在我定。”

我坐在沙发上笑了半天。

陈昊问:“她俩这算好了?”

“应该吧。”

“女人真复杂。”

我瞥他。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姐和我妈感情真好。”

“求生欲可以。”

日子慢慢恢复正常。

赵阿姨继续在我们家做。

每个月工资从那张银行卡扣。

但有一件事我没想到。

孩子一岁以后,我准备回公司上班。

我原来做财务,休完产假本来就应该回去,可中间因为孩子没人带,我又请了几个月假。

公司虽然给我留了岗位,但领导已经委婉提醒过两次。

我不能再拖。

上班前一个星期,婆婆突然问我:“阿姨够不够?”

“够啊。”

“晚上呢?”

“晚上我们自己带。”

“陈昊晚上带多少?”

我没说话。

婆婆马上懂了。

“那个死东西。”

我笑得不行。

“妈,也没那么严重。”

“我自己生的,我不知道?”

她把陈昊叫过来。

“以后晚上你洗澡之前先给孩子洗。”

陈昊莫名其妙。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我白天上班啊。”

我看着他。

婆婆也看着他。

他反应过来了。

“她也上班。”

婆婆说:“对。”

“那我妈……”

“我也上班。”

“阿姨……”

“阿姨晚上六点走。”

陈昊彻底没话了。

婆婆冷笑。

“怎么,孩子是充话费送的?”

我在旁边憋笑憋得肚子疼。

从那以后,陈昊晚上负责给孩子洗澡。

一开始弄得跟打仗一样。

孩子在浴盆里哭,他也急。

“祖宗,你别蹬。”

孩子一脚踹他胸口。

“你看,你妈在笑你。”

我坐门口说:“别甩锅给我。”

他忙活半天,自己衣服湿了一半。

洗完出来跟我说:“要不还是你来?”

我直接把浴巾扔给他。

“做梦。”

一个月以后,他已经能一边给孩子洗头,一边拿小鸭子逗他。

有时候我加班回来晚,他甚至能把孩子哄睡。

婆婆知道以后特别得意。

“看吧,男人就是得练。”

我说:“你以前怎么没练叔叔?”

她愣了一下。

“那时候哪懂这些。”

然后她自己也笑。

“所以现在练我儿子。”

孩子一岁半的时候,赵阿姨家里出了点事。

她儿媳妇生孩子,需要她回老家照顾。

她提前一个月跟我们说。

我虽然舍不得,也不好拦。

重新找阿姨的过程特别折腾。

面了七八个。

有的开口就要六千五。

有的说只负责孩子,不做饭。

还有一个来试工半天,抱着孩子刷了一个多小时短视频。

我和陈昊都不满意。

婆婆知道以后,周六一大早过来了。

“今天我带,你俩出去找。”

我说:“不用,你休息一天。”

“我又不是纸糊的。”

她把孩子抱走。

“走走走。”

我和陈昊看了三家中介。

下午回来,婆婆正坐在地垫上陪孩子搭积木。

孩子骑在她腿上。

她头发乱了,眼镜也歪了。

看见我们第一句话就是:“找到没?”

“没有。”

她往沙发上一靠。

“带一天比我上班还累。”

我笑。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她看着我。

“你那半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没想到她会问。

“就熬呗。”

她沉默了两秒。

“所以这个钱该花。”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静也来了。

听说我们还没找到合适的阿姨,她问:“要不要我帮你问问?甜甜以前那个阿姨现在好像还在做。”

“真的?”

“我问问。”

她当场打电话。

两天以后,我们见到了那个阿姨。

姓周。

五十二岁。

做饭、卫生、带孩子都挺利索。

最关键的是,陈静认识她很多年,知根知底。

我们试了一个星期,留下了。

工资五千五。

签合同那天,我给陈静发消息。

“姐,搞定了。”

她回:“这回妈那十八万没白花。”

我发了个捂脸的表情。

她又发:“开玩笑的,别多想。”

我说:“已经习惯了。”

她回:“脸皮成长很快。”

我笑着把手机放下。

其实到那时候,我已经不像最初那么纠结那十八万了。

因为我慢慢发现,钱本身没那么复杂。

复杂的是一家人怎么对待钱。

给钱的人是不是觉得自己从此有了指挥权。

拿钱的人是不是觉得理所当然。

没拿到的人是不是被忽略。

这些才麻烦。

但我没把这些话说出来。

日子不是靠讲道理过的。

很多时候,就是今天谁去接孩子,明天谁买菜,周末回哪边父母家。

一件一件磨。

又过了一年。

孩子两岁多,会说很多话了。

最喜欢的人居然不是我。

是奶奶。

婆婆每次进门,他都冲过去。

“奶奶!”

婆婆乐得不行。

“哎哟,我的大孙子。”

我故意说:“你亲妈在这儿呢。”

孩子看我一眼。

继续抱奶奶。

气得我想把他塞回肚子里重造。

陈昊在旁边笑。

“十八万的力量。”

婆婆一巴掌拍他后背。

“闭嘴。”

陈静正好听见。

她坐沙发上慢悠悠补了一刀。

“房车还没算呢。”

陈昊捂着胸口。

“这个家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甜甜说:“舅舅,你的位置在厨房,姥姥叫你切水果。”

一家人又笑。

可真正让我决定把那十八万重新处理,是孩子快三岁的时候。

那天婆婆突然说,她准备退休了。

不是到了法定退休时间。

是单位有内部调整,她可以选择提前一点退。

我问她:“想好了?”

“想好了。”

“以后不工作会不会不习惯?”

“先休息半年再说。”

她笑。

“干了一辈子,也让我过几天不用定闹钟的日子。”

我问:“那你有什么计划?”

“旅游。”

她说得特别快。

“先去新疆,再去云南。”

“你叔叔一直想去西藏,我不想去,怕高反。”

“回来以后报个游泳班。”

我笑。

“安排得挺满。”

“那当然。”

她看着我。

“你不会想让我退休以后给你带孩子吧?”

我愣了一下。

“没有啊。”

“真没有?”

“真没有。”

“那就行。”

她松了口气。

我反而笑了。

“妈,你还怕我赖上你?”

“那可说不准。”

她故意逗我。

“十八万都收了。”

我伸手掐她胳膊。

“你现在也拿这个笑我。”

她哈哈大笑。

笑完以后,她突然认真起来。

“我说真的。”

“孩子你们自己安排。”

“我偶尔带可以,周末带也可以。”

“但让我天天带,我不干。”

我点头。

“本来就没准备让你天天带。”

“那就好。”

她靠在沙发上。

“我以前总觉得,当父母的就得把孩子的事管到底。”

“后来想想,不对。”

“你们有你们的日子,我也得有我的。”

我说:“那十八万怎么办?”

她愣了。

“什么怎么办?”

“还有钱没花完。”

我一直记着账。

十八万单独存在一张卡里。

前后请了快三年阿姨,加上逢年过节红包、体检费和一些临时加班费用,已经花了十五万多。

还剩两万六千多。

我把手机银行打开给她看。

“剩这些。”

婆婆看了一眼。

“你还真一笔一笔记?”

“嗯。”

“你有病吧?”

我被她骂笑了。

“你怎么说话呢?”

“我给你就是给你了。”

“剩下的你拿着。”

“不要。”

“又来了。”

她翻白眼。

“都三年了,你怎么还这么拧巴?”

我把手机收起来。

“不是拧巴。”

“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

“这钱当时你说得很清楚,是三年保姆费。”

“现在三年快到了,保姆也不用全天请了。”

“剩下的钱就不该继续算我们的。”

婆婆看了我半天。

“那你想怎么样?”

“给你报旅游团。”

“我不要。”

“你必须要。”

“凭什么?”

“群规。”

婆婆愣了一秒。

然后笑得直拍腿。

晚上我把这件事发到家庭群。

陈静第一个跳出来。

“支持。”

婆婆:“你闭嘴。”

陈静:“群主呢?出来主持公道。”

婆婆:“我就是群主。”

陈静:“那罢免。”

陈昊:“我弃权。”

我:“你敢。”

陈昊:“我支持我老婆。”

陈静:“没出息。”

最后那两万六千多,我没直接转给婆婆。

因为她肯定不要。

我和陈静商量了一下。

给她和公公订了新疆十二天的行程。

剩下的钱买了两个大行李箱,还有一双她看了很久没舍得买的徒步鞋。

东西送到家那天,婆婆脸都黑了。

“谁让你们买的?”

我说:“退不了。”

“胡说,现在什么不能退?”

陈静马上接:“特价。”

“特价也能退。”

陈昊说:“妈,认了吧。”

婆婆挨个瞪我们。

最后看着我。

“那十八万是给你的。”

“我知道。”

“你这不是又还给我了吗?”

“没还。”

“那这是什么?”

我指了指地上的行李箱。

“这是你三年没帮我带娃省下来的。”

婆婆愣了一下。

陈静先笑喷了。

“这个算法可以。”

婆婆自己也没忍住。

“你这张嘴现在跟谁学的?”

陈静指自己。

“我。”

“你还有脸说。”

出发前一天,婆婆来我们家。

她带了两个袋子。

一个里面是给孩子买的衣服。

另一个递给我。

我一摸,硬硬的。

“什么?”

“自己看。”

我打开。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我心里立刻警铃大作。

“妈。”

“别叫。”

“你又干吗?”

“没多少钱。”

“多少?”

“五万。”

我马上把卡塞回去。

“不要。”

婆婆也不接。

“给孩子的。”

“孩子有钱。”

“谁嫌钱多?”

“你自己留着旅游。”

“旅游你们都给我交完钱了,我花什么?”

“那你留着。”

“我有。”

我们两个站玄关推来推去。

陈昊从卧室出来,看了一眼,转身就走。

我喊他。

“你过来!”

“你们女人的战争,我不参与。”

婆婆在后面骂:“没用的东西。”

最后我还是没收。

我把银行卡塞进婆婆行李箱最里面。

怕她发现,我还用袜子盖住。

第二天送他们去机场。

婆婆一路都不知道。

到了安检口,她抱了抱孙子。

孩子舍不得。

“奶奶不走。”

“奶奶出去玩几天。”

“我也去。”

“你上幼儿园。”

“我不上。”

“那可不行。”

婆婆亲了他一口。

轮到我的时候,她没抱。

只是拍拍我胳膊。

“上班别太累。”

“知道。”

“周阿姨现在下午四点走,你来不及就让陈昊接。”

“知道。”

“别老吃外卖。”

“知道。”

“你除了知道还会说什么?”

我笑。

“妈,一路平安。”

她也笑。

“这还差不多。”

她和公公进去以后,我突然觉得心里挺轻松。

三年前那十八万到账的时候,我一直觉得自己欠了她什么。

现在好像终于不是了。

不是因为钱还回去了。

是因为这三年,我们终于把彼此的位置摸清楚了。

不过这句话我没说。

回去路上,陈昊突然问我。

“卡呢?”

“什么卡?”

“我妈昨天拿来的那张。”

“她箱子里。”

陈昊一脚刹车差点踩重。

“你塞回去了?”

“嗯。”

他看着我。

“你完了。”

“怎么?”

“我妈到了酒店发现,肯定骂你。”

“让她骂。”

“她能从新疆打电话骂到杭州。”

“那我关机。”

陈昊笑得不行。

结果当天晚上十一点半,婆婆的视频果然打来了。

我没敢接。

她又打。

我还是没接。

第三个直接打给陈昊。

陈昊幸灾乐祸地接起来。

“妈。”

屏幕里,婆婆穿着酒店睡衣。

手里举着那张银行卡。

“让你老婆过来。”

陈昊把镜头转向我。

“找你的。”

我装傻。

“妈,酒店怎么样?”

“少扯。”

她晃了晃银行卡。

“这个怎么回事?”

“什么?”

“你再装。”

“信号不好。”

“我看你信号好得很!”

我憋不住笑。

“妈,你就拿着吧。”

“我说了给孩子的。”

“那你回来再给。”

“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你先拿着。”

婆婆瞪我半天。

最后说:“行。”

我没想到她这么痛快。

下一句就听她说:“等我回来,我直接给幼儿园交学费。”

“妈!”

视频挂了。

陈昊笑得趴在沙发上。

我拿抱枕砸他。

“你还笑!”

“你俩真是一个比一个犟。”

新疆回来以后,婆婆果然没把五万给我。

她换了个办法。

孩子幼儿园下一学期的学费,她提前交了。

还顺便报了游泳课。

我知道以后给她打电话。

“你怎么知道缴费账号?”

“我问陈昊的。”

我转头看向旁边的叛徒。

他马上低头吃饭。

“妈,不是说好了吗?”

“说好什么了?”

“别再给我们钱。”

“我没给你。”

婆婆理直气壮。

“我给我孙子。”

“有区别吗?”

“当然有。”

“哪里有?”

“收款人不是你。”

我被她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陈静的笑声。

原来她也在婆婆家。

我说:“姐,你还笑,你管管她。”

陈静慢悠悠地说:“我早放弃了。”

婆婆在旁边说:“还是我女儿懂事。”

陈静立刻补一句:“我只是知道管不了。”

“你滚。”

电话那头闹成一团。

我也笑了。

后来陈静私下给我发消息。

“你别再跟她争了。”

“她这个年纪,手里有钱,愿意给晚辈花一点,她开心。”

我回:“我就是怕她把养老钱都给我们。”

陈静:“放心。”

紧接着,她发来一张照片。

婆婆在银行做的资产规划。

陈静说:“我陪她去弄的。养老的钱单独放了,医疗备用金也有。”

“剩下的她爱怎么花怎么花吧。”

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回了个:“好。”

从那以后,我确实不再每次都拒绝。

但有一条。

婆婆给孩子买衣服、玩具、交兴趣班,我不拦。

大额转账,不收。

她有一次又想给我们换车。

说现在这辆开了六年,换个大点的,带孩子出去方便。

我和陈昊异口同声。

“不换。”

婆婆还想说。

陈静在旁边敲桌子。

“妈,差不多得了。”

婆婆看她。

“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

“又吃醋?”

陈静翻了个白眼。

“你给他买五十万的车,以后又得想办法给我五十万。”

婆婆一愣。

“谁说给你了?”

“你不给?”

“给。”

全家笑翻。

陈静自己都笑得趴桌上。

“所以别折腾。”

婆婆最后真没买。

她把原本准备买车的钱留着,第二年和公公去了欧洲。

在群里一天发几十张照片。

陈静嫌烦。

“妈,精选九张就行。”

婆婆:“我自己的群。”

陈静:“这是大家的群。”

婆婆:“我是群主。”

陈静:“……”

我看着她们吵,已经完全习惯。

孩子三岁生日那天,我们还是在婆婆家吃饭。

没有去酒店。

婆婆说小孩生日没必要搞得太隆重。

她做了一桌菜。

陈静买了蛋糕。

甜甜负责吹气球。

陈昊负责被所有人使唤。

吃饭前,婆婆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铁盒。

我认得。

以前她拿这个装各种银行卡和票据。

她从里面翻出一张已经注销的银行卡,扔到我面前。

“认识吗?”

我拿起来看。

尾号很熟。

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这是当初那十八万的卡?”

“对。”

“你留它干什么?”

“纪念。”

陈静在旁边笑。

“纪念你成功用十八万收买儿媳妇。”

婆婆伸手要打她。

“胡说八道。”

我摸着那张已经没用的银行卡。

突然也笑了。

三年前,就是因为这笔钱,我们一家人在饭桌上闹得不欢而散。

也是因为这笔钱,很多以前没说过的话被逼着说了出来。

婆婆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来。

“行了,别看了,扔了吧。”

我没扔。

我把卡重新放回那个铁盒。

婆婆看我。

“留着干吗?”

“以后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别乱转账。”

陈静立刻拍桌。

“对!”

婆婆气得拿筷子指我们两个。

“你们现在是一伙的是吧?”

陈静把胳膊搭在我肩膀上。

“早就是了。”

我笑着点头。

“嗯。”

婆婆嘴上骂我们,转身却又从厨房端出来一盘我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把盘子往我面前推。

“吃。”

陈静马上不服。

“为什么放她那边?”

婆婆头都没抬。

“她爱吃。”

“我也爱吃。”

“你自己夹。”

“妈,你又偏心。”

“我就偏了,怎么了?”

陈静伸筷子抢走最大的一块。

“那我自己争。”

婆婆抬手就要敲她。

陈静笑着躲。

甜甜跟着笑。

我怀里的孩子也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拍着小手跟着乐。

陈昊趁乱夹走第二大块。

我一筷子打在他手背上。

“那是我的。”

“不是一家人吗?”

“亲兄弟还明算账。”

“我是你老公。”

“老公更得算。”

婆婆在旁边笑得直摇头。

吃完饭,我和陈静在厨房收碗。

婆婆本来要进来,被我们赶出去了。

她站门口不放心。

“锅别用钢丝球刷。”

陈静头都没回。

“知道。”

“那个盘子不能进洗碗机。”

“知道。”

“剩菜放小盒。”

“妈。”

“干吗?”

陈静转身。

“出去。”

婆婆瞪她。

我也说:“妈,你出去坐着。”

她看看我,又看看陈静。

“现在我在自己家都说不上话了。”

嘴上这么说,人倒真出去了。

陈静洗着碗,突然碰了碰我胳膊。

“哎。”

“嗯?”

“当初我在饭桌上问那句话,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我知道她说的是哪一句。

你还要养他们多久。

我想了想。

“当时挺想钻桌子底下。”

“这么严重?”

“你当着一桌人说我房子、车、保姆都是婆婆给的。”

“那不是事实吗?”

“你看。”

我甩了她一手水。

“现在还欠。”

她笑着躲。

“我那时候确实有点过分。”

“知道就行。”

“不过你也得谢谢我。”

“凭什么?”

“我要是不闹那一次,你跟我妈现在能这么熟?”

我看着她。

“照你这么说,我还得给你发个红包?”

“可以。”

“想得美。”

她笑了一会儿。

忽然小声说:“其实后来我妈跟我道过一次歉。”

我停下手。

“什么时候?”

“去年。”

“她不是生日那天就说了吗?”

“那不算。”

陈静低头冲盘子。

“去年我生日,她单独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就一句。”

我没追问是什么。

她自己说了。

“她说,静静,你生甜甜那几年,妈没帮上你,是妈当时没想明白。”

陈静吸了下鼻子。

“就这么一句。”

“我看了半小时。”

我没有说话。

她把洗好的盘子递给我。

“其实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接过盘子,擦干。

厨房外面,婆婆正在跟甜甜争电视遥控器。

“我要看新闻。”

“我要看动画片。”

“你都多大了还看动画片?”

“姥姥你都多大了还抢遥控器?”

“这是我家。”

“我是客人,要尊重客人。”

“谁教你的?”

“妈妈。”

“陈静!”

厨房里的陈静立刻冲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我笑得手里的盘子差点掉了。

收拾完,我们出去。

婆婆已经把电视让给甜甜了。

自己坐在旁边削苹果。

看见我,她切了一块递过来。

“吃不吃?”

我张嘴。

她直接塞我嘴里。

陈静在旁边叫。

“我的呢?”

婆婆又切了一块。

“急什么?”

陈静接过去。

我坐到婆婆旁边。

她突然问我:“明天阿姨来不来?”

“来。”

“孩子现在都上幼儿园了,还请?”

“下午接一下,顺便做晚饭。”

“多少钱?”

“三千二。”

婆婆点点头。

“那还行。”

我马上警觉。

“你别想。”

“我想什么了?”

“别转钱。”

她翻我一个白眼。

“谁要给你钱。”

我松了口气。

她继续削苹果。

过了几秒。

“我就是问问。”

“真的?”

“真的。”

“你发誓。”

“我发什么誓?”

“那我不信。”

她气得拿苹果皮扔我。

我躲开。

陈静在旁边笑。

晚上回家,孩子在车上睡着了。

陈昊抱他上楼。

我拎着包跟在后面。

进门以后,我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

我心里一跳。

低头。

到账三千二百元。

转账人,婆婆。

备注只有四个字。

“一个月的。”

我站在玄关,半天没说话。

陈昊把孩子放好出来,看我表情就知道不对。

“怎么了?”

我把手机给他。

他看完,直接笑出声。

“我就知道。”

“你知道怎么不拦?”

“我拦得住吗?”

我给婆婆打电话。

她没接。

再打。

还是不接。

微信倒是回得飞快。

“睡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八点四十七。

我回:“你八点四十七睡?”

她:“老年人早睡。”

我:“把卡号发我。”

她:“不会。”

我:“你刚转钱的时候怎么会?”

她:“银行自己转的。”

我气笑了。

陈昊在旁边说:“算了吧。”

“凭什么算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看着那三千二。

想了半天。

没退。

第二天下班,我去商场给婆婆买了双她常穿的运动鞋。

三千一百九十九。

剩一块钱。

我给她转过去。

备注:“找零。”

五分钟以后,她打电话来了。

“你是不是有病?”

我笑得扶着方向盘。

“没有。”

“鞋我不要。”

“退不了。”

“又退不了?”

“特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传来陈静的爆笑声。

“妈,你也有今天!”

婆婆恼羞成怒。

“你俩现在是真学坏了。”

我说:“跟你学的。”

“胡说。”

“妈。”

“干吗?”

我握着手机,突然改了称呼。

“妈妈,鞋记得穿。”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

以前我一直叫她“妈”。

结婚敬茶那天叫过一声“妈妈”,后来就没这么叫过。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突然叫了出来。

过了好几秒,她才“嗯”了一声。

声音明显软了。

“知道了。”

我没再说什么。

挂电话之前,她又补了一句。

“那个……鞋别买太硬的,我脚后跟磨。”

“知道。”

“还有。”

“什么?”

“下个月保姆钱我不转了。”

我笑。

“说话算话。”

“烦死了。”

电话挂了。

晚上十点多,家庭群跳出一张照片。

婆婆穿着我买的那双鞋,站在客厅镜子前。

陈静:“不是不要吗?”

婆婆:“试试大小。”

陈静:“吊牌都剪了。”

婆婆:“手滑。”

陈昊:“好看。”

婆婆:“还是我儿子会说话。”

陈静:“那让你儿子给你买。”

婆婆:“他没钱,他钱都在老婆那里。”

陈昊:“……”

我看着屏幕笑。

刚准备放下手机,婆婆又单独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没有转账。

没有红包。

就一张照片。

照片里,那双鞋已经整整齐齐摆在她家门口。

旁边是她准备明天上班背的包。

她还没正式办完退休手续,最后几天得回单位交接。

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回她:“明天别穿新鞋开车,先走几天磨合一下。”

她回:“知道了,啰嗦。”

过了半分钟。

又来一条。

“你也早点睡。”

我回了一个“好”。

然后把三年前那条十八万到账短信,从收藏里删了。

那张银行卡还在婆婆家的旧铁盒里。

房子还是她给的。

车也还是她买的。

那三年的保姆费,确实是她出的。

这些账没有因为谁不好意思,就变成另一种说法。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婆婆在家庭群发了张照片。

她还是穿了那双新鞋。

站在电梯镜子前,裤脚卷得有点高,明显是故意露鞋。

陈静第一个回。

“不是说先磨合?”

婆婆:“已经磨合了。”

我:“什么时候?”

婆婆:“刚才从家门口走到电梯。”

陈静:“一共十二步。”

婆婆:“够了。”

我坐在餐桌边笑出声。

孩子正在吃鸡蛋羹,抬头问我。

“妈妈,你笑什么?”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奶奶不听话。”

孩子马上很认真地说:

“那要批评奶奶。”

我说:“对。”

陈昊端着牛奶从厨房出来。

“你敢吗?”

我拿起手机,给婆婆回了一句。

“妈妈,晚上回来把鞋脱了给我看看,脚后跟磨红没有。”

她秒回。

“知道了!”

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陈静紧接着发:

“哟,现在有人管你了。”

婆婆:“闭嘴。”

我没有再回。

把手机放到一边,低头给孩子擦掉嘴角的鸡蛋羹。

玄关放着我们的车钥匙。

窗外能看见婆婆当年帮我们买下的这套房子的阳台。

周阿姨下午还会来接孩子。

这些东西都没有消失。

那十八万也没有被我硬说成什么无所谓的小钱。

我只是终于不用每次看到它们,都急着在心里算自己欠了多少。

因为昨天晚上,婆婆穿着我买的鞋。

今天早上,我叫她妈妈。

而那个曾经在饭桌上问“你还要养他们多久”的陈静,此刻正在群里追着她亲妈问:

“晚上来我家吃饭不?我炖排骨。”

婆婆隔了几秒回复:

“去。”

又补一句:

“多炖点,你弟他们也来。”

陈静:“凭什么?”

婆婆:“一家人。”

陈静:“让他们带水果。”

我拿起手机。

“行,我买。”

这次没人再提谁养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