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桌上有两句话流传最广:一句是“上脸说明代谢快,能喝”,另一句是“多练几次就不上脸了”。这两句话都站不住,而且方向正好相反。上脸是身体在报告一个坏消息;而练出来的那部分人,恰好承担着最高的风险。

日本一项病例对照研究比较了 233 名男性食管鳞癌患者和 610 名无癌男性,把饮酒量和“喝酒会不会上脸”交叉起来分组,以完全不喝或极少喝的人作参照,校正了年龄、吸烟和饮食:

· 每周喝 1 到 8.9 个单位(1 个单位约 22 克酒精),会上脸的人食管鳞癌的比值比是 6.69;同样的喝法,从不上脸的人是 1.27。

· 喝到每周 9 到 17.9 个单位:上脸 42.66,不上脸 10.12。

· 每周 18 个单位以上:上脸 72.86,不上脸 15.61。

同样的酒量,同样的年龄和烟龄,差别只在那张脸红不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喝酒上脸的人,同样的酒量对应更高的食管癌风险

上脸是乙醛拆不掉的信号

酒精在体内分两步处理。第一步,乙醇脱氢酶把乙醇变成乙醛;第二步,乙醛脱氢酶 2 号(ALDH2)把乙醛变成乙酸,再进入正常代谢。

东亚人里有一个很常见的基因变异叫 rs671,它让 ALDH2 这把“剪刀”变钝。带两个变异拷贝的人,ALDH2 活性测不出来;带一个拷贝的人,酶活性的下降超过 100 倍;这个变异是显性的,带一个就够。

于是第一步照常进行,第二步卡住,乙醛在体内堆起来。乙醛会让血管扩张,表现出来就是脸红脖子红;同时还有心跳加快、头痛、恶心。

这个推论有直接的实测支持。19 名日本志愿者空腹按每公斤体重 0.6 克喝下酒精,全程测血里和唾液里的乙醛:ALDH2 正常的人,血乙醛在 2 到 5 微摩尔每升;ALDH2 失活的杂合子是 12 到 25 微摩尔每升,高出五六倍。唾液里的浓度更高:正常人 24 到 53,杂合子 37 到 76,都比血里高出一截。这意味着口腔、咽喉和食管黏膜是直接泡在高浓度乙醛里的,而食管鳞癌恰好长在这段路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喝酒上脸的人,酒精代谢卡在了第二步(AI辅助制作)

国际癌症研究机构的分类指向同一处。“酒精饮料”和“酒精饮料中的乙醇”都被列为 1 类致癌物;专门单列的一条是“与饮酒相关的乙醛”,同样是 1 类。而一般环境来源的乙醛只列在 2B 类。也就是说,把致癌等级推到最高一级的,正是喝酒时体内产生的那个乙醛。

中国人有多少属于这一类

rs671 这个变异几乎是东亚独有的。在千人基因组计划里,北京汉族样本的变异等位基因频率是 0.160,南方汉族 0.271,日本 0.240;欧洲样本是 0,非洲样本 0.0015。gnomAD 数据库里东亚人群的频率是 0.2461。

落到人头上:一项 4018 人的中国汉族体检人群研究测得的基因型分布是,两个拷贝都变异的占 2.66%,一个拷贝的占 28.67%。也就是说,大约三成中国人带着这个变异。加上日本和韩国,全球至少有五亿多人属于这一类。

“练出来”的是耐受,不是解毒能力

这是本文最要紧的一段。

rs671 是种系变异,写在每个细胞的 DNA 里,编码的是一个催化功能失活的酶亚基。喝多少年酒,都不会把这个碱基改回来。所以 ALDH2 这一步的处理能力,理论上不会因为练而变强。

那为什么很多人确实感觉“后来就不上脸了、能喝了”?变的是另外两处。

一处是乙醇那一步多了条旁路。长期大量饮酒会诱导肝脏里的微粒体乙醇氧化系统,主要是 CYP2E1 这个酶的活性上升。研究这套系统的经典综述里有一句很直接的话:单靠乙醇脱氢酶解释不了耐受现象,而慢性饮酒后 MEOS 活性升高、细胞色素 P450 特别是 CYP2E1 随之上升。这条旁路加快的是乙醇的清除,卡住的第二步并没有被绕开。

另一处是中枢对不适的反应钝化了。同样浓度的乙醛,反复暴露之后,主观上的难受程度会下降。人感觉不到,不等于黏膜没被泡着。

人群数据把这个故事补完了。日本酒依赖者里 ALDH2 杂合子的比例,1979 年是 3%,1986 年 8%,1992 年 13%;东京每周喝到 400 克酒精以上的男性中,约 26% 是杂合子。这些数字说明“练得出来”是真的。但同一篇论文紧接着指出:正是这个最常见的低活性杂合型,承担着饮酒相关食管癌的最大风险。

这里要交代一处边界:“耐受之后乙醛代谢仍然不变”这一点,目前是从遗传学和酶学推出来的结论,我没有找到“同一批人练酒前后分别测血乙醛、显示没有下降”的直接实验。机制这条路是通的,但严格讲,缺一个直接测量。

孟德尔随机化给出了最干净的证据

有人会问:会不会是上脸的人本身体质差,而不是酒的问题?

有一类研究能绕开这个质疑。人的基因型在受精时就随机分配好了,跟后天的收入、饮食、性格都无关。2005 年的一项 meta 分析用的就是这个思路:相对两个正常拷贝的人,杂合子的食管癌比值比是 3.19(1.86–5.47);而两个拷贝都变异的人反而是 0.36(0.16–0.80),显著低于常人。

后面这个数字乍看奇怪,却是整条逻辑链上最有说服力的一环。两个拷贝都变异的人,喝一口就难受到喝不下去,一辈子的酒精暴露量极低,所以食管癌风险反而低。同一个“缺陷”基因,在喝酒的人身上是风险,在被它劝退的人身上是保护,决定结局的是喝进去多少酒。

另一项针对亚洲人群的 meta 分析纳入了 2697 例病例和 6344 例对照,结果一致:杂合子的比值比 2.47(1.76–3.46),在中度饮酒者中 2.17(1.95–2.43),重度饮酒者 3.20(2.78–3.70)。风险随饮酒量上升。

还有一条边界要写清楚:ALDH2 缺陷本身在不饮酒的人里不增加食管癌风险。 出问题的是“缺陷 + 喝酒”这个组合,不是这个基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喝酒上脸的人,能做和别做的四条

三件顺带要说的事

别用抗过敏药去压脸红。 有人把脸红当成美容问题,吃抗组胺药压住它继续喝。相关论文对此的表述是,这种做法预计会增加发生食管癌的可能。这是作者基于机制的判断,不是实测数据,但道理很清楚:脸红被压住了,乙醛一点没少。

吃头孢能不能喝酒,答案比传言精确。 2020 年一篇系统综述的结论是:带有特定侧链结构(甲硫四氮唑或甲硫二氧三嗪环)的头孢类确实有明确的双硫仑样反应风险;而“甲硝唑加酒必出事”这个经典说法,实际发生率并不确定。综述同时列出了证据上不支持相互作用的药:口服青霉素类、头孢地尼、头孢泊肟、氟喹诺酮类、阿奇霉素、四环素等。不过在用药期间不喝酒,本来就是最省事的做法。

“少喝点对心血管好”这句话也该更新了。 中国慢性病前瞻性研究纳入 51 万余人,其中 16 万余人做了 ALDH2 和 ADH1B 基因分型,随访约 10 年。用基因型预测的饮酒量作为工具变量之后,传统流调里那条“适量饮酒风险最低”的 U 形曲线消失了:每周酒精摄入每多 280 克,脑出血风险比 1.58(1.36–1.84),缺血性脑卒中 1.27(1.13–1.43),心梗 0.96(0.78–1.18),没有统计学意义。

《中国居民膳食指南(2022)》写的是:儿童青少年、孕妇、乳母以及慢性病患者不应饮酒;成年人如饮酒,一天的酒精量不超过 15 克。按 15 克折算,大约是一听 330 毫升的啤酒,或者一两 38 度的白酒。对上脸的人来说,这条线还应该再往下压。

你或者家里人喝酒上脸吗?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多喝几次就练出来了”?

参考来源:Brooks PJ, et al. PLoS Med 2009;6(3):e1000050Yokoyama T, et al. Cancer Epidemiol Biomarkers Prev 2003;12:1227-1233中国营养学会,中国居民膳食指南(2022)

AI 辅助整理,作者审核;内容仅供参考,具体诊疗请遵医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