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在殡仪馆干了20年,见过70岁老太太给老头换寿衣,手一直抖,儿女站旁边谁也没上前,柜子里还放着一件红睡衣,她说是他买的,没人接话
我在殡仪馆干了20年,见过70岁老太太给老头换寿衣,手一直抖,儿女站旁边谁也没上前,柜子里还放着一件红睡衣,她说是他买的,没人接话
我叫周德胜,今年58岁,在市殡仪馆干了整整20年。
这20年里,我给人穿过寿衣,抬过棺,守过灵,火化过的人数都数不清。年轻的时候在厂里上班,后来厂子倒了,托人进了殡仪馆,一干就是大半辈子。老婆孩子都嫌这行晦气,亲戚朋友红白喜事也不太叫我。刚开始那几年我心里也膈应,后来见多了,反倒觉得这地方比外头干净——活人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到了这儿全得摆到明面上,人一躺下,谁真心谁假意,一眼就能看出来。
今天我要说的这件事,是去年冬天的事。到现在快一年了,我一想起来,心里还是堵得慌。
那天是12月17号,我记得清楚,因为头天晚上下了场小雪,院子里那棵老松树上压了一层白。早上7点半我到单位,换好工装,刚把炉子那边的表填完,前台的小刘就过来喊我,说3号厅来了个老爷子,让我过去帮着料理一下。
3号厅在走廊最里头,门朝北,冬天一进去就阴冷。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站了五六个人。正中那张不锈钢停尸床上躺着个老头,瘦,脸发灰,盖着一条殡仪馆发的白布单子。床边站着一个老太太,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紫红色棉袄,头发全白了,往后拢着,用一根黑皮筋扎着。她两只手一直攥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
旁边站着的应该是她儿女。一个五十来岁的男的,穿件黑羽绒服,手里夹着烟,站在门口那地方,没往前凑。一个四十多岁的女的,烫着卷发,脸上抹了粉,站在老太太身后,低着头看手机。还有一个年轻点的,三十出头,靠在墙边,两只手插在兜里,眼睛往天花板上看。
老太太见我进来,转过头问我:“师傅,是不是该换衣裳了?”
我说:“行,您准备好了咱就换。”
她点点头,从脚边一个蛇皮袋子里往外掏东西。先掏出一套深灰色的寿衣,中山装样式,叠得整整齐齐。又掏出一双黑布鞋,鞋底是新的。她把这些搁在床边的凳子上,手一直在抖。那抖不是冷,我干这行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心里头撑不住了。
她回过头,冲那几个儿女说:“你们谁来搭把手?”
没人应声。
那个穿黑羽绒服的男的把烟掐了,说:“妈,让师傅弄呗,人家专业。”那个烫卷发的女的抬起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老头,又低下头,说:“我……我害怕。”靠墙那个年轻的干脆把脸转过去了。
老太太站在那儿,愣了几秒,没再说话。她把寿衣抖开,走到床头,弯下腰,去解老头身上那件旧褂子的扣子。她的手抖得厉害,第一颗扣子解了三四下才解开。
我看不下去,走过去说:“大娘,我帮您。”
她说:“不用,我自己来。”声音不大,但特别硬。
我退到一边。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雪从树上往下掉的声音。
她一颗一颗地解扣子,解了有五六分钟。把旧褂子脱下来,拿过新寿衣,往老头身上套。老头已经僵了,胳膊硬邦邦的,她一个人翻不动。她使劲拽,拽了两下,自己差点栽到床上。我赶紧上去扶了一把,这回她没推我,只是喘着粗气说:“谢谢师傅。”
我说:“您歇会儿,我来吧。”
她说:“你帮我扶着就行。”
我就扶着老头的肩膀,她把袖子一点一点往上套。套到左手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我看见她盯着老头的手看。
老头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深的印子,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但戒指没了。
老太太用手在那道印子上摸了一下,没说话,接着往上套袖子。
两只袖子穿好,她给老头系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系。系到最上头那颗的时候,她够不着,踮着脚,手抖得更厉害了。我帮她系上。她退后一步,看了看,说:“鞋还没换。”
她又去拿鞋。给死人穿鞋是件费劲的事,脚已经硬了,得使劲往里塞。她蹲下去,抱着老头的脚,塞了半天塞不进去。那个穿黑羽绒服的男的终于动了,走过来,说:“我来。”他蹲下去,使劲一推,鞋进去了。老太太在旁边说:“轻点,你轻点。”那男的说:“人都死了,轻点重点有啥区别。”老太太没再说话。
两只鞋穿完,老太太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烫卷发的女的这才过来扶了一把,说:“妈,坐会儿吧。”
老太太坐到墙边的椅子上,眼睛一直看着床上的老头。看了一会儿,她突然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铁皮柜子跟前。那个柜子是我们殡仪馆配的,每个厅都有,给家属放东西用的。她把柜门打开,从里头拿出一个包袱,蓝布包着的。她把包袱搁在床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一件红睡衣。绸子的,大红色,领口和袖口镶着金边,叠得板板正正,一看就是新的,没上过身。
她把红睡衣拿出来,抖开,举着给那几个儿女看。她说:“这是你爸给我买的,前年秋天买的。”
屋里没人接话。
她又说:“他说我穿红色好看,说等过年的时候穿。我一直没舍得穿。”
那个烫卷发的女的把手机收起来,看了她妈一眼,说:“妈,收起来吧。”
老太太没动,还是举着那件红睡衣,说:“他就这么走了,啥话也没留下。”
那个穿黑羽绒服的男的说:“妈,别说了,人都走了。”
老太太把红睡衣叠好,重新包进蓝布里,放回柜子。她关柜门的时候,手还在抖。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翻腾得厉害。我在殡仪馆干了20年,见过哭天抢地的,见过当场晕过去的,见过打起来的,可那天那种安静,那种谁都不说话的安静,比什么都压人。
后来遗体推进炉子的时候,老太太站在外头,隔着玻璃看。那几个儿女站在她身后,还是没人上前。火化完,骨灰盒抱出来,老太太接过去,抱在怀里,从头到尾没哭。那个烫卷发的女的这才哭了两声,拿纸巾擦眼睛。
事情到这儿本该结束了。可我之所以要把这件事写出来,是因为后头还有事。
那天下午,人都走了,我收拾3号厅的时候,在那把椅子底下捡到一张纸。折了两折,上头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歪歪扭扭的,是老太太的笔迹。纸上写着:
“老李,红睡衣我收起来了。你走的前一天晚上,你说你心里有别人。我没接话。你说你对不起我。我还是没接话。现在你走了,我也不想接了。红睡衣我留着,谁也不给。”
我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折好,搁进了工装口袋里。我本想着要是老太太回来找,我就还给她。可她一直没回来。
那张纸现在还在我家里,搁在五斗柜最上头那个抽屉里。我老婆问过我一次,那是什么。我说是单位的事。她没再问。
我今天把这件事写出来,不是想说道理。我就是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件红睡衣,到底是买给她的,还是买给那个“别人”的。她自己到底知不知道。她那天举着睡衣给儿女看的时候,心里头想的是啥。
还有那张纸。她写完了,为啥不带走,扔在椅子底下。是忘了,还是故意搁那儿的。
我想不明白。
你们要是遇上这种事,你们说,那件红睡衣,该留还是该烧?
那张纸的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单位里小刘他们只知道那天3号厅来了个老头,老太太自己给换的寿衣,别的不知道。我也没打算说。干我们这行的有个规矩,见的事再多,出了那扇门就得烂在肚子里。可这张纸不一样,它不是我在班上看见的,是我收拾屋子的时候捡的,捡着了就是我的了。
我把它搁在五斗柜抽屉里,上头压着一沓电费单子、两盒没拆封的降压药、一副老花镜。我老婆收拾屋子翻到过一次,展开看了两眼,问我:“这谁写的?”我说:“单位一个家属落下的。”她说:“你留着干啥?”我说:“万一人家回来找呢。”她把纸折回去,搁回原处,说:“你这个人就是爱管闲事。”没再说什么。
那之后大概过了有半个月,12月底,快元旦了。那天上午我在火化间盯着炉子,小刘跑进来说:“周师傅,前台有人找你,说是上次3号厅那个老太太。”我洗了把手出去。
老太太站在前台边上,还是那件紫红色棉袄,还是那双黑布鞋,头发还是往后拢着,只是人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点心。
她看见我,说:“师傅,我找你有点事。”
我把她领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室,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坐下,把点心搁在桌上,说:“上次走得急,有个东西落这儿了。一张纸,折着的,上头写了几个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您等等,我去问问打扫的。”
她说:“你别问了。我知道在哪儿。”她看着我,眼睛浑浊,但盯得特别紧,“那天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纸从兜里掉出来了。我走的时候看见了,没捡。”
我没说话。
她说:“师傅,你是不是捡着了?”
我这个人不会撒谎,尤其是对着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我说:“捡着了。在我家搁着呢。”
她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说:“我本来不想来要的。可这些天我睡不着,老想着那张纸。我想把它拿回去。”
我说:“行,明天我给您带过来。您留个地址,我给您送过去也行。”
她说:“不用送,我自己来拿。你明天在不在?”
我说:“在,我天天在。”
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过头,说:“师傅,那张纸上写的啥,你还记得不?”
我说:“记得。”
她说:“那你看了,心里头咋想的?”
我没吭声。她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自己笑了笑,那种笑比哭还难看。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老太太挺可怜的?”
我说:“大娘,我没这么想。”
她说:“你就是这么想的也没事。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怜。”她说完就走了,没拿那两盒点心。
第二天她没来。第三天也没来。到第四天,来的不是她,是那个烫卷发的女的。
那天下午两点多,我正在大厅里擦玻璃,一个女的推门进来,穿着件米色大衣,脸上还是抹着粉,但眼圈是青的。她走到我跟前,说:“师傅,我妈前两天是不是来找过你?”
我说:“来过,说要把一张纸拿回去。”
她说:“她来不了了。12月30号晚上,她走了。”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她说:“心梗,半夜走的。早上我给她打电话没人接,过去一看,人已经凉了。”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叠着的纸,递给我,“这是在她枕头底下翻出来的。你看看。”
我接过来,展开。是同一张纸,圆珠笔写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上头的字多了一行,在原来那几行下头,新添了一句:
“老李,红睡衣我烧给你了,在那边穿上吧。”
我抬起头看她。她说:“师傅,我妈走之前那几天,一直念叨着要来找你拿什么东西。我们问她拿啥,她不说。她走了我们翻她东西,除了这张纸,还翻出来一件红睡衣,叠得好好的,搁在柜子最里头。我们姐弟几个商量了一下,把那件睡衣搁棺材里了。她写的这句话,是不是这个意思?”
我没说话。我在想另一件事——她说睡衣烧了,是烧给老头的。可那件睡衣,到底是给老头穿,还是给那个“别人”看的,她到最后也没说明白。
那女的又说:“师傅,我妈那天在3号厅,是不是跟你说啥了?”
我说:“没说啥。她就说她睡不着,想把纸拿回去。”
她哦了一声,站了一会儿,说:“那行,师傅,打扰你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说,“对了,我爸那会儿,最后那几天,一直说胡话,说什么对不住我妈。我们以为他是病糊涂了。师傅你说,我爸是不是外头有人?”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有困惑,有疲惫,有一点说不清的慌张。她四十多岁的人了,站在殡仪馆的大厅里,问她死去父亲这种事。
我说:“我不知道。你爸的事,我不了解。”
她点点头,走了。
我回到休息室,把那张纸重新折好。这回我没往兜里搁,我把它搁在休息室桌上那个铁皮柜子里,跟那些家属落下的手套、围巾、打火机搁在一块儿。
那天晚上回家,我老婆问我:“那个老太太来拿纸了?”
我说:“来了。又走了。”
她说:“啥意思?”
我说:“人没了。”
她愣了一下,没再问。
我坐到沙发上,把电视打开。新闻里在播元旦的事,外头有人在放鞭炮。我老婆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响。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全是那天3号厅里的场面——老太太弯着腰给老头系扣子,手一直抖,那几个儿女站在旁边,谁也没上前。柜门打开,那件红睡衣摊在床上,大红的,金边,亮得扎眼。
我在想,老太太这辈子,到底知不知道那件睡衣是买给谁的。她要是不知道,为啥把睡衣搁在柜子最里头,一搁就是两年多,标签都没拆。她要是知道,为啥还要举着给儿女看,说“这是他给我买的”。
还有她最后那句话——“红睡衣我烧给你了,在那边穿上吧。”这话是写给老头的,还是写给自己的,还是写给那个她从来没见过、也没问过一句的“别人”的。
我想不明白。
我在殡仪馆干了20年,见过太多这种事。人躺在那里,活人站在旁边,各想各的,各说各的,各藏各的。有的人哭,有的人不哭。有的人说得出口,有的人一辈子也说不出口。到最后,一件红睡衣,一张纸,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把一辈子的账全勾了。
那张纸我没再往家拿。它在休息室那个铁皮柜子里搁着,跟一堆没人认领的零碎搁在一块儿。有时候我中午在那屋吃饭,会看见那个柜子。柜门关着,里头的东西没人动。
我有时候想,要是那天她来把纸拿走了,是不是就不会走那么早。可我又想,她就算拿回去了,又能咋样。那件睡衣她还是得烧,那句话她还是得写,那个问题她还是得带到棺材里去。
前些日子,3号厅又来了一个老太太。也是七十来岁,也是给老头换寿衣。这回儿女倒是上前了,仨人围着,你一句我一句,意见还不统一,大儿子说穿这套,二闺女说穿那套,吵得不可开交。老太太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等他们吵完了,才慢悠悠地说:“穿他平时爱穿的那件。”仨人都不吭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突然就想起去年冬天那个穿紫红棉袄的老太太。她一个人弯着腰,一颗一颗系扣子,手抖得厉害,但谁也没靠。
那天晚上下班,我走到车棚里推电动车,摸兜的时候摸到一张折着的纸。我愣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张超市的小票。我什么时候把小票塞兜里的,自己都想不起来了。
我站在车棚里,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打在雪地上。我把那张小票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骑上车往家走。风从领口灌进来,冷得扎脖子。
骑到半路,我突然想明白了——那件红睡衣,老头买的时候,也许真是买给老太太的。也许那个“别人”根本不存在,是他临走前说的胡话。也许老太太心里清楚,但她不愿意认,所以她把睡衣搁柜子里,搁了两年多,既不穿,也不扔,就那么搁着。等老头走了,她才把睡衣拿出来,当着儿女的面举着,说是他买的,没人接话。她要的就是那个没人接话——她要那句话悬在那儿,悬一辈子。
可我又想,如果真是这样,她为啥要写那句“你心里有别人”?为啥要把那张纸搁在椅子底下不带走?为啥最后又把睡衣烧了?
我还是想不明白。
也许这事本来就没人能想明白。
那张纸还在柜子里。哪天单位大扫除,小刘他们要是翻出来,兴许会当废纸扔了。扔了就扔了。有些东西,本来就不该留。
可要是有人问起来,我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那件红睡衣到底该留还是该烧。你们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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