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是我从小的跟屁虫,有时候我俩亲热,我俩都会笑场。

这话听着不正经,其实是真的。

我们结婚八年,彼此熟得像左手和右手。她打个喷嚏,我就知道她是着凉了还是闻到了灰尘;我晚上翻三次身,她不用睁眼都知道我第二天要出差。

至于亲热的时候笑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有时候是我刚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她就忍不住笑,说我像在公司开会;有时候是她突然想起厨房里炖着汤,推开我就往外跑;还有一次,她正靠在我怀里,忽然盯着我的头顶说:“林放,你是不是又秃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们俩笑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我老婆叫许棠,比我小两岁。

我们住在同一条旧街上,她家在巷子东头,我家在巷子西头。她从小就跟在我身后,像一颗甩不掉的小尾巴。

我六岁上学,她四岁。每天早上我背着书包出门,她就抱着一只掉了毛的布娃娃,啪嗒啪嗒跟着。

我回头赶她:“你回去。”

她摇头。

“我去上学,你跟着干什么?”

她想了半天,认真地说:“你不在,我害怕。”

我那时候嫌她烦,抓起一块石子往旁边扔:“学校不让你进去,老师会把你赶出来。”

她不信,仍旧跟着。

到了学校门口,她就蹲在大槐树下面等我。放学时我一出来,总能看见她抱着布娃娃,蹲得腿都麻了。

有一次下大雨,她没带伞,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白。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罩在她头上,凶巴巴地说:“你是不是傻?下雨还不回家?”

她缩在我的外套里,小声说:“我怕你找不到我。”

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我才明白,她不是怕我找不到她。

她是怕我不要她。

小时候的许棠,什么都听我的。我说河边不能去,她就不去;我说那棵树爬不上去,她就坐在树底下看我爬;我说长大以后我要挣很多钱,她就跟着点头:“那我帮你数钱。”

我嘲笑她:“你会数到一百吗?”

她掰着手指头数:“一、二、三……反正你挣多少,我都能数。”

她从小就相信我,哪怕我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

高中毕业以后,我考去了外地,她没考上同一所学校。临行前,她送给我一个旧钱包,里面放着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我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话:

“你走慢一点,我会追上你的。”

我笑她:“你跑得又不快。”

她仰着脸说:“那你就等我。”

我去了外地,她留在家乡读书。那两年,我们每天打电话。

刚开始聊学习,后来聊吃饭,再后来连宿舍楼下哪只流浪猫今天打了个喷嚏都要说。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问我:“林放,你在学校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

“那有没有女生喜欢你?”

“这个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那你别知道。”

我没听懂,正准备问,她已经挂了电话。

毕业那年,我回家参加她的毕业典礼。她穿着学士服站在人群里,比以前高了,也漂亮了。可一见到我,她立刻把手里的花塞给旁边同学,朝我跑过来。

“哥。”

她还是这么叫我。

我张开手,她一头撞进我怀里,撞得我胸口发疼。

“这么大人了,还哭。”我拍着她的背。

她闷声说:“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说过会回来。”

“你以前还说过要挣大钱呢,也没见你挣到。”

“我马上就挣。”

“那我帮你数。”

那天晚上,她把我送到家门口,站了半天没走。

我问她:“还有事?”

她低着头,用鞋尖蹭地面:“没事。”

“没事你不回去?”

她抬起头,脸红得厉害:“林放,你是不是一直把我当妹妹?”

我愣了。

她咬住嘴唇,像下了很大的决心:“如果你只把我当妹妹,那我以后就不跟着你了。”

那是她第一次说不跟着我。

我忽然慌了。

我抓住她的手,问:“不跟着我,你想跟谁?”

她眼睛一下红了:“我怎么知道?反正你总有一天会结婚,会有自己的家。到时候我再跟着你,就是讨人嫌。”

我看着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她蹲在雨里的大槐树下。

她抱着布娃娃跟我上学。

她在电话里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

还有那只旧钱包里,“你走慢一点,我会追上你的”。

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整个人僵住了。

“许棠,”我说,“你不用追。”

“为什么?”

“因为我会等你。”

她看了我很久,忽然抬手打了我一下。

“你怎么现在才说?”

我没敢还手。

那天以后,我们从兄妹一样的邻居,变成了恋人。

但我们谈恋爱也不像别人。

别人第一次约会去看电影,我们第一次约会是一起修自行车。

别人送花送巧克力,我送她一把新菜刀,因为她说家里的那把切肉不利索。

她感动得眼泪汪汪:“林放,你终于知道浪漫了。”

我说:“主要是那把刀打折。”

她当场就笑弯了腰。

结婚以后,我们没有轰轰烈烈,也没有天天甜言蜜语。

她加班晚了,我就去接她;我胃疼,她会把药塞进我口袋;周末谁都不想做饭,就一起去楼下吃面。

生活像一锅小火炖着的汤,没什么惊天动地,却一直热着。

直到今年,她突然提出要去外地工作。

不是短期出差,而是调任,两年。

那天晚上,她把合同放在餐桌上,试探着问我:“你觉得我该去吗?”

我看了看合同。

工资涨了不少,职位也升了。最重要的是,那是她一直想做的项目。

我说:“去。”

她明显愣了一下:“你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两年后。”

“你不问我能不能适应?”

“你这么聪明,肯定能。”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合同边缘:“那你呢?”

“我在家等你。”

她抬起眼睛:“你不跟我去?”

“公司这边走不开,而且你是去做项目,不是去旅游。我跟着你,反而让你分心。”

她沉默了很久。

那晚睡觉时,她背对着我,一句话没说。

我以为她只是舍不得,第二天才发现,她正在悄悄收拾行李。

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连我的袜子都分门别类放进抽屉。

我站在门口问:“不是还有一个月才走吗?”

她动作停了停:“早点收拾,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你生气了?”

“没有。”

“你有。”

她转过身,看着我:“我只是觉得,你好像一点都不需要我。”

这句话让我怔住了。

我走过去:“谁说的?”

“你啊。”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我说我要去两年,你连眉头都没皱。以前我去楼下买个菜,你都要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现在我要走两年,你只说了一个‘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确实想让她去。

可我也确实舍不得。

只是这些年,我习惯了做那个让她安心的人。我以为只要表现得坚定,她就不会害怕。

没想到我的坚定,落在她眼里,变成了不在乎。

那天晚上,我们准备亲热。

灯关了,她靠在我怀里,刚吻了两下,忽然问:“我走以后,你会不会找别人?”

我停住:“你说什么?”

“电视剧里都这么演。”

“你看的是哪部电视剧?”

“忘了。”

“那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讨论剧情?”

她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却红了。

我伸手捏她的脸:“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见我找过别人?”

“没有。”

“那你还问?”

“因为我要走两年。”

“许棠,你是去工作,不是去消失。”

“可我不在你身边了。”

“你以前不也有两年不在我身边?”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抿着嘴,轻声说:“那时候我每天都在追你。现在是你留在原地。”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沉。

她从来不是害怕距离。

她害怕的是,这一次换成我不追她。

我抱住她,认真说:“那我追你。”

她抬头看我。

“你去哪里,我就去看你。你忙你的项目,我不缠着你。但你不能因为害怕我辛苦,就把我排除在你的生活外。”

她问:“你真会来?”

“会。”

“每个月?”

“至少一次。”

“下雪也来?”

“下雪坐火车。”

“我加班到半夜呢?”

“我就在楼下等。”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说得像真的一样。”

“本来就是真的。”

她伸手勾住我的脖子:“那你先证明一下。”

我低头吻她。

可刚吻了没几秒,她忽然“噗”地笑出来。

我停住:“又怎么了?”

她指了指我的脸:“你刚才太认真了,像在给客户讲方案。”

我瞪她:“你破坏气氛。”

“是你表情太好笑。”

“那你别笑。”

“我忍不住。”

最后我们谁也没做成什么,抱在一起笑了很久。

笑完以后,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小声说:“林放,我其实挺舍不得你的。”

“我知道。”

“我也怕自己走远了,就追不上你了。”

我摸着她的头:“你不用追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轮到我跟着你。”

一个月后,她去了外地。

我送她到车站,帮她把行李箱搬上车。她站在车门口,紧紧抓着我的手,像小时候抓着我的衣角。

“林放,你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每个月去看你一次。”

“还有呢?”

“每天报平安。”

“还有。”

我想了想:“不许随便怀疑我。”

她这才笑起来:“这还差不多。”

车要开了,她忽然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塞给我。

“什么?”

“钱包。”

我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张纸。

字比小时候好看多了,还是那句话:

“你走慢一点,我会追上你的。”

我抬头看她:“你怎么还写这个?”

她隔着车窗冲我笑:“这次不是追你,是提醒你别把我弄丢。”

车开走后,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第一个月,我去看她。

她工作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十一点才从项目现场出来。远远看见我,她先是愣住,随后一路小跑过来,扑进我怀里。

“你怎么真的来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抱着我不撒手:“我还以为你会忙。”

“我确实忙。”

“那你还来?”

“想你,比工作重要。”

她抬头看我,眼眶红了:“你以前怎么不说?”

“以前你天天跟着我,我不用说。”

她打了我一下,又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她租的房子里。她累得倒在床上,我给她揉肩。揉着揉着,她忽然翻过身,伸手勾住我的脖子。

“林放。”

“嗯?”

“你有没有发现,我们都这么多年了,亲热的时候还是会笑场?”

我看着她:“你要是再笑,我就回去了。”

她努力憋住,脸都憋红了。

我刚低头,她突然指着窗外:“你看,那栋楼像不像你小时候堆的雪人?”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台空调外机。

我回头瞪她,她已经笑倒在枕头上。

我也跟着笑了。

笑声在陌生的房间里响了很久。

后来我才明白,我们笑场,不是因为不够爱,也不是因为彼此不够认真。

恰恰是因为太熟了。

熟到知道对方什么时候紧张,什么时候逞强,什么时候想哭还要装没事。熟到哪怕气氛再暧昧,心里也知道,眼前这个人不会因为自己笨拙、狼狈或者突然发笑,就转身离开。

两年后,她完成了项目,升了职,也终于不再害怕我会把她弄丢。

而我仍然会在她身后。

不是因为她是我的跟屁虫。

是因为她走到哪里,我都愿意跟到哪里。

有时候她走得快了,我就喊她慢一点。

她回头冲我笑:“怎么,追不上了?”

我说:“不是追不上。”

“那是什么?”

“怕你走太快,没听见我爱你。”

她愣了一下,随后捂着肚子笑起来。

我也笑。

我们站在街边,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

这一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她从小跟着我,后来我跟着她。

我们会一起变老,一起做饭,一起争论谁洗碗,也会在亲热的时候突然笑场。

没关系。

只要笑完以后,她还在我怀里。

只要第二天醒来,她还会伸手摸索着抓住我的衣角。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