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哥哥是上门女婿,每个月上交九千块生活费,我嫂子天天数落他没本事,两人分房睡了一整年。过完年,他被调去外省当区域经理,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我嫂子。嫂子一开始根本没放在心上,认定他只是耍小性子。

头一个月,嫂子照常过日子。该买菜买菜,该打麻将打麻将,晚上把儿子哄睡了,自己躺在那张大床上刷手机,连个眼神都不往旁边那个空枕头那儿飘。我哥那张床单她懒得换,一直留着过年时他走那天铺的那套灰蓝色的,上面还有他临走前夜翻了个身压出的褶子。

第二个月,儿子期中考试数学考了六十二分,老师打电话来,嫂子在电话里跟老师吵了一架,挂了之后琢磨半天,翻出通讯录,找到我哥的名字,拨了过去。响了三声,通了。“儿子考差了,你管不管?”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我哥说:“我这周有个大项目,下周我打给他吧。”然后挂了。嫂子拿着手机站了半分钟,对着屏幕骂了句:“行,你厉害。”

第三个月,我哥真给儿子打了个电话,说了二十分钟。儿子开着免提,嫂子在厨房切菜,手里的刀一顿一顿的,听我哥在电话里问作业、问篮球、问奶奶身体,一个字都没提她。儿子末了问了一句:“爸你什么时候回来?”那边顿了顿:“忙完这阵吧。”

再往后,这通电话就没来过。儿子倒是自己打了几次,每次都开着免提,但我哥话都变短了——“嗯”“好”“知道了”。后来儿子也不打了。

半年了。嫂子终于坐不住了,挑了个周末,把孩子往我妈那儿一送,坐高铁去了我哥那个城市。她没提前说,想给他个惊喜——或者说,想看看情况。到了之后,站在他租的房子门口敲门,里头没动静。她绕着楼转了一圈,看见楼下停着一辆白色的小轿车,车窗户上贴着个卡通贴纸,是那种小女孩喜欢的独角兽。

嫂子当时胸口堵了一下,但没多想。她问我哥的同事打听他在哪儿,同事说他在办公室。她过去,推开门,我哥正坐在办公桌前,看见她,脸上弹出来一个非常标准的笑容,跟见客户似的。“你怎么来了?”他说着站起来,去给她倒水。水杯是纸杯,一次性那种,放在桌上,他没碰她的手。

嫂子坐下,东扯西扯聊了几句,他一直点头,给面儿,客气得像在招待陌生人。她问他:“陈磊,你到底什么意思?”我哥放下纸杯。“你要不就是想离婚,”嫂子嗓子有点紧,“要不你就回来说清楚。”我哥抬起头,看着她,说了一句:“我每个月的工资条,你有看过吗?”

嫂子愣住了。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去年我哥发的工资条截图,她当时存下来好拿这事儿怼他不能涨工资。她扫了一眼上面的金额。九千四。

她抬头看见我哥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新工资条,递给她。上面的基本工资是两万七,加上绩效、津贴,这个月到账的数字是四万一千五。嫂子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没说话。

“你那么多年,只看我给你那张条子上写的数。”我哥声音很平,“我在外头跑业务结的每单回扣、客户塞的每一笔串串钱,我自己截下来存着,不敢告诉你。不是怕你管钱——是怕你知道我能拿多少,就想把我每一分都拿走。”

“你就从来没把我当家里人看过,”他说,“你把我当一张工资卡,每月刷九千,多刷一块,你就骂他半天。”

办公室里空调嗡嗡响。嫂子的手攥着那张工资条,指尖发白。她想骂回去,想说你给我说清楚。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什么都没出来。她只是把工资条折好放进口袋里。那天晚上她住在我哥附近一家快捷酒店,第二天一早坐车回了家。

到家之后,她把那张工资条压在床头柜的台灯底下,没动。又过了两天,她从柜子里翻出我哥的旧棉袄,准备送去干洗,结果在兜里摸出一张小票——是那个城市一家私立小学的缴费回执,学生姓名:陈小月,独生子女。缴费金额:每年三万六。

嫂子把那张小票攥在手里,站了好一会儿。窗户外的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台灯底下的工资条,兜里的小票,电话里越来越短的“嗯”,还有楼底下那辆贴着独角兽贴纸的白色小轿车。她想起儿子问的那句“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想起男人回答时的停顿。

她掏出手机,翻到和嫂子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只发出去一句话——她发给了我妈:“妈,晓晓是哪个学校上的?”半天,我妈没回。她又加了一句:“哥那儿,是不是还有个闺女?”消息发出去,对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而那天夜里,我哥的手机响了一声,是他儿子发来的微信,三个字:“爸,回家。”他没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