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的这栋老楼隔音不算好,隔壁小情侣日常动静,多少能飘过来点。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住了快两年,我没听过他俩吵架红脸,反倒常听见男的在厨房叮叮当当做饭。
男的叫阿凯,三十八,在附近开个小五金店,早出晚归,见人总笑着递根烟。
女的叫阿萍,三十六,在商场做导购,话不多,出门总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俩人同居两年,楼里邻居都觉得是奔着结婚去的。
我原先也这么想,直到上个月撞见那回。
俩人在单元门门口站着,阿凯手里还提着半盒切好的草莓。
路灯昏黄,阿凯像是想凑过去亲她一下。
阿萍几乎是下意识往后一躲,手抬得飞快,死死捂住嘴,头也扭到一边。
那动作快得,像被烫着了似的。
阿凯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也慢慢收了。
他没生气,就是有点委屈地问:
“我今天刷了三次牙,还嚼了薄荷糖,你再试试?”
阿萍低着头,手指绞着包带,半天没说话。
我站在楼梯拐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赶紧假装翻手机。
过了几秒,就听见阿凯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你是不是嫌我口臭啊?”
阿萍连忙摇头,说不是。
可她的手,还捂在嘴上没放下来。
那场面说不上尴尬,就是有点堵得慌。
后来我才知道,这不是阿凯第一次这么问。
楼里跟阿凯熟的张叔说,阿凯前段时间还特意去医院洗了牙,回来跟他念叨了好几天。
说自己平时也不抽烟不喝酒,怎么就招女朋友嫌呢。
我听着有点纳闷。
更奇怪的是,我有时候夜里起夜,能听见隔壁传来点动静,不像是吵架,倒像是情侣间的亲昵声。
说出来有点不好意思,但老楼隔音就这样,住过的人都懂。
这就更不对劲了。
俩人明明连更私密的接触都有,怎么偏偏对接个吻这么大反应?
我没好意思直接问,直到上周六,阿萍来我家借酱油。
那天她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怎么化妆。
我给她拿酱油的时候,瞥见她嘴唇上有个小小的疤,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像是小时候摔的,颜色已经很淡了。
她大概注意到我在看,下意识舔了舔嘴唇,笑了笑说:
“小时候摔的,丑吧?”
我赶紧说不明显,挺好的。
她没再接话,接过酱油道了谢就走了。
关门的时候,我闻见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还有点说不清的消毒水味。
不是医院那种浓的,就是很淡的,像是经常用什么东西擦手擦出来的。
我当时没多想,直到下午听见隔壁传来争吵声。
说是争吵,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阿凯在说,阿萍声音很小。
我站在门边听了两句,心里咯噔一下。
阿凯的声音带着点压抑的火气:
“阿萍,咱俩在一起两年了,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从来不肯跟我接吻?”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出来我改行不行?”
“你连……连别的都愿意,怎么就这个不行?”
后面那句他说得特别轻,像是怕伤着人,又像是实在憋不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阿萍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哭腔:
“阿凯,你别问了,不是你的问题。”
“那是谁的问题?”
阿凯的声音有点抖,
“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吧?”
“我每天睡前刷牙,饭后漱口,连大蒜都不敢吃,我就怕你嫌我脏。”
“我甚至去医院查了,医生说我胃也没问题,口腔也没问题。”
“阿萍,我就想知道,我到底哪里错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了,像个受了委屈的大男孩。
我站在门外,听着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阿凯这孩子,确实是个实诚人。
平时楼里谁家水管坏了、灯泡烧了,喊他一声,他放下手里的活就过来帮忙,连瓶水都不肯喝。
对阿萍更是没话说。
每天早上六点多就起来熬粥,阿萍喜欢喝小米粥,他就天天熬,熬得黏糊糊的。
阿萍下班晚,他不管店里多忙,都会去接,风雨无阻。
去年冬天阿萍发烧,他背着人在雪地里走了两站地去医院,回来自己冻得感冒了半个月。
楼里阿姨们都说,阿萍能找着阿凯,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这会儿听着屋里的动静,我反倒有点心疼阿凯。
那种掏心掏肺对一个人好,却总觉得自己哪里不够好的滋味,不好受。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传来阿萍的哭声。
她哭得很压抑,像是捂着嘴在哭,断断续续的。
“阿凯,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她翻来覆去就这两句话,别的什么都不肯说。
阿凯大概是心软了,叹了口气,没再逼问。
后来就听见他起身去倒水,还有抽纸的声音。
再后来,屋里就安静了。
我靠在门上,半天没回过神。
直觉告诉我,这事肯定不是口臭那么简单。
阿萍看阿凯的眼神,是有光的。
每次阿凯从店里回来,她都会站在门口等,接过他手里的包,递上一杯温水。
阿凯修东西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眼里全是崇拜。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会因为一个吻闹成这样?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楼下的李阿姨。
她神神秘秘地问我:
“你听见隔壁吵架没?”
我说听见了几句。
李阿姨压低声音:
“我跟你说啊,我昨天看见阿萍去医院了,挂的口腔科。”
“你说会不会是她自己嘴里有什么问题,不好意思说啊?”
我愣了一下。
阿萍去看口腔科?
可她平时说话吃饭都好好的,也没见她喊过牙疼。
没等我细想,李阿姨又说:
“还有啊,我前几天早上去买菜,看见阿萍一个人在公园长椅上坐着哭。”
“哭了好半天,手里攥着张旧照片,我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像是个小女孩的照片。”
“你说,会不会是她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心里更乱了。
旧照片?
小女孩?
这跟她不肯接吻有什么关系?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正好看见阿萍从单元门出来。
她低着头,走得很慢,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像是要去扔垃圾。
走到垃圾桶旁边,她停了下来,站了好一会儿。
我看见她抬起手,像是在擦眼泪。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心思捋。
过了几分钟,她才慢慢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单元门门口,她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来的复杂。
像是愧疚,又像是害怕,还有点藏不住的难过。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不肯接吻,或许不是因为阿凯,也不是因为她自己的嘴。
而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留下了太深的印子。
深到哪怕过去这么多年,只要一想起,一靠近,就本能地想躲。
可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对接个吻反应这么大?
我想不通,也没好意思去问。
直到这周一下午,我去商场买东西,正好路过阿萍上班的柜台。
她穿着制服,站得笔直,正给一个顾客介绍产品,语气专业又耐心。
跟平时在家里那个安安静静的样子,不太一样。
我没过去打扰,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顾客走后,她走到柜台后面,拿起杯子喝水。
喝着喝着,她忽然停了下来,盯着杯子里的水发呆。
然后,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个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碰了一下,她就赶紧把手收了回去,像是被烫到了似的。
紧接着,她从包里掏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反复擦自己的手指。
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指尖都红了。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爱干净。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
我没敢再看,转身往商场出口走。
心里那团疑云越积越厚,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晚上我下楼倒垃圾,正好撞见阿凯从外面回来。
他手里拎着个大塑料袋,鼓鼓囊囊的,看着不轻。
我跟他打了个招呼,他勉强笑了一下,嘴角往下垮着。
塑料袋口没系紧,我扫了一眼,里面全是漱口水、口气清新剂、薄荷糖,还有两盒牙线。
“买这么多?”
我随口问了一句。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无奈。
“嗨,总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他说,
“能试的都试试吧。”
我看着他手里那堆东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没多聊,拎着东西上楼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慢慢消失在楼道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俩人,一个躲得难受,一个猜得辛苦。
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心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买早餐,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上有动静。
是阿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带着点火气。
“你就不能跟我说实话吗?”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好意思接着往上走,站在原地没动。
紧接着是阿萍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哭腔。
“我不是故意的,你别逼我行不行?”
“我逼你?”
阿凯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下去,
“阿萍,我们在一起两年了。”
“两年了,我连你为什么不肯亲我都不知道,我算你什么人?”
我心里一紧。
这是他们第一次,因为这件事吵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没听见阿萍说话。
只听见“砰”的一声,像是杯子放在桌子上的声音,很重。
然后是阿凯的脚步声,往门口走。
门开了,又“哐当”一声关上。
我赶紧往楼下走了两步,假装刚上来。
刚拐过楼梯转角,就撞见阿凯往下走。
他脸色很难看,眼眶有点红,手里攥着车钥匙。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这是……要去上班?”
我问。
他“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没多说话,低着头往下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往上走了两步。
走到他们家门口,我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抽泣声。
声音不大,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站了几秒,没敢敲门,悄悄下了楼。
那天一整天,我心里都堵得慌。
好好的两个人,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晚上我做饭的时候,特意多做了两个菜,装了一饭盒。
想着给阿萍送过去,她一个人在家,估计也没心思吃饭。
我敲了敲门,过了好半天,门才开了一条缝。
阿萍站在门后,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也乱蓬蓬的。
“张姐?”
她有点意外,赶紧擦了擦眼睛,
“你怎么来了?”
“我晚上做饭多做了点,给你拿点过来。”
我把饭盒递过去。
她接过饭盒,手有点抖。
“谢谢你啊张姐,还让你惦记着。”
我往屋里瞟了一眼,客厅灯没开,只有卧室亮着盏小灯。
餐桌上摆着个杯子,旁边是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阿凯没回来?”
我故意问了一句。
她低下头,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我叹了口气,拉着她的胳膊说:
“先进去,别在门口站着了。”
她点点头,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沙发上堆着几件叠好的衣服,是阿凯的。
我把饭盒放在餐桌上,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
她低着头,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张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特别矫情?”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
我摇了摇头:
“怎么会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又掉下来了。
“我不是不爱他,我真的不是。”
“我知道,我知道。”
我赶紧拍了拍她的背。
她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可是我真的做不到……”
她哽咽着说,
“一靠近,我就忍不住想起……”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她赶紧擦了擦眼泪,把头扭到一边。
“对不起张姐,我没事,你别担心我。”
我看着她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不想说,我再问也没用,反而逼得她更难受。
坐了一会儿,我起身要走。
她送我到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饭盒。
“张姐,谢谢你。”
她小声说。
我拍了拍她的手:
“饭记得趁热吃,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她点点头,没说话。
我关上门,站在楼道里,听见里面又传来轻轻的哭声。
那天之后,阿凯连着三天没回家。
我问过一次,阿萍说他去单位宿舍住了。
俩人就这么僵着,谁也不肯先低头。
不对,应该说,阿凯想低头,也不知道该往哪低。
第四天晚上,我在小区门口碰见阿凯。
他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手里攥着罐啤酒,脚边还有两个空罐子。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抬头看见是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张姐。”
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怎么在这儿坐着,不上去?”
我问。
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啤酒罐。
“我怕上去了,俩人又僵着,更难受。”
我叹了口气,没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张姐,你说她是不是根本就不爱我?”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还有点委屈。
“要是真的爱一个人,怎么会连亲一下都不肯呢?”
“我跟她在一起两年,什么都顺着她,她想要什么我都给她买。”
“我就想不明白,到底是我哪里不好,让她这么嫌弃我。”
他说着,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我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也不好受。
这男人是真的老实,也是真的在乎阿萍。
“不是你的问题。”
我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
他猛地抬头看着我:“你知道什么?是不是她跟你说什么了?”
我摇了摇头:
“她什么都没跟我说,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事。”
“而且那事,跟你没关系。”
他愣了一下,眼神里满是疑惑。
“跟我没关系?那跟什么有关系?”
“我也说不清楚。”
我实话实说,
“但你别瞎猜,更别往自己身上揽。”
“她要是不想说,你逼她也没用,反而把她推得更远。”
他低下头,盯着地面,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阿凯还是没上去。
他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我洗完澡下楼扔垃圾,还看见他坐在那儿。
第五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正好看见阿凯从楼上下来。
他眼睛里有红血丝,看着像是一夜没睡好。
“你昨晚上去了?”
我问。
他点了点头:
“后半夜上去的,在沙发上凑活了一宿。”
“她呢?”
“还在睡。”
他说,
“我给她熬了点粥,放在锅里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男人真是难得。
闹成这样,还记着给她熬粥。
“你打算怎么办?”
我问。
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还能怎么办,慢慢熬吧。”
他说,
“我总不能因为这点事,就跟她分手。”
“再说了,她心里要是真有坎,我更不能丢下她不管。”
我心里一动。
这话听着简单,可真能做到的人,不多。
“你就不觉得委屈?”
我问。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委屈是有点。”
他说,
“可一想到她一个人憋在心里,肯定比我还难受,我就委屈不起来了。”
“反正我有的是时间,等她愿意说的那天。”
说完,他冲我摆了摆手,往小区外面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羡慕阿萍。
能遇上这么个实心眼的男人,不容易。
可转念一想,阿萍心里那道坎,要是真那么容易跨过去,她也不会憋到现在。
这俩人的路,怕是还得走一段。
中午我正在家择菜,听见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阿萍。
她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眼睛也不肿了,就是还有点红。
手里端着个碗,里面装着切好的西瓜。
“张姐,我买了个西瓜,挺甜的,给你拿点过来。”
她说。
我赶紧把她让进来:
“你快坐,我正说下午过去看你呢。”
她把西瓜放在餐桌上,站在那儿有点局促。
“张姐,前几天谢谢你啊,还让你为我操心。”
“跟我客气什么。”
我拉着她坐下,
“你跟阿凯……和好了?”
她低下头,轻轻摇了摇头。
“还没。”
她说,
“不过他昨晚回来了,在沙发上睡的。”
“早上我起来的时候,锅里熬着粥,他已经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
我看在眼里,心里也松了口气。
“他是个好人。”
我说。
她点点头:
“我知道。”
“就是因为知道他好,我才更难受。”
她接着说,
“我越想跟他亲近,就越……”
话说到一半,她又停住了,咬住了嘴唇。
我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阿萍,有些事,你要是总憋在心里,不仅你自己难受,他也难受。”
“你要是实在不想说,也没关系。”
我顿了顿,
“但你得让他知道,不是他的问题。”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点泪光。
“我知道,我也想告诉他,可我……我说不出口。”
“太丢人了。”
她小声说,
“我怕说了,他会用不一样的眼光看我。”
“我怕他觉得我脏,觉得我不正常。”
我心里一震。
脏?
这两个字,像块石头,重重砸在我心上。
我忽然想起李阿姨说的那张旧照片,想起阿萍在柜台前擦手指的样子。
还有她每次躲开时,那种混杂着愧疚和恐惧的眼神。
我好像有点明白,又好像更糊涂了。
但我知道,这事比我想的,要重得多。
我没敢再往下问,怕戳到她的痛处。
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轻声说:
“不会的,真正在乎你的人,只会心疼你。”
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点了点头。
坐了一会儿,她就起身回去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走进单元门,心里沉甸甸的。
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觉得自己“脏”?
又是什么样的过去,能让她对接个吻,反应这么大?
我想不通,也不敢深想。
只觉得这姑娘,看着安安静静的,心里指不定压着多少事。
下午的时候,李阿姨给我打电话。
说她在小区门口看见阿凯了,手里拎着个大行李箱,像是要出远门。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时候出远门?
不会是要搬走吧?
我赶紧换了衣服往楼下跑。
刚到小区门口,就看见阿凯站在路边,正往出租车后备箱放行李。
“阿凯!”
我喊了他一声。
他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张姐,你怎么来了?”
“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喘着气问,
“你跟阿萍……”
他笑了一下,打断我:
“你想哪儿去了,我出差,去外地开个会,大概一周。”
我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俩……”
“不会的。”
他说,语气很认真,
“我说过,不会丢下她不管的。”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我。
“张姐,我不在这几天,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照看她一下?”
“她吃饭没个准点,经常忘了吃。”
他说,
“你要是做饭多了,就喊她一声。”
“还有,她晚上怕黑,客厅的灯记得提醒她别关。”
我接过钥匙,心里有点发酸。
这男人,心细得像针一样。
“你放心去吧,有我呢。”
我说。
他点点头,又嘱咐了两句,才上车走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越开越远,手里攥着那把钥匙。
忽然觉得,阿萍心里那道坎,说不定真的能过去。
有这么个人,这么耐着性子等她,疼她。
就算是冰,也该慢慢化了吧。
可我没想到,阿凯出差的第二天,就出事了。
而且出的事,比我想的,要严重得多。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正准备洗漱睡觉,忽然听见隔壁传来“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我心里一紧,抓起阿凯给我的钥匙就往门外跑。
敲了两下门没人应,我赶紧自己开了锁。
客厅的灯亮着,阿萍蹲在茶几旁边,地上碎了一只玻璃杯,热水洒了一地。
她手背上红了一片,却像没知觉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手机屏幕。
“阿萍!你怎么了?”
我快步走过去,先把她拉起来,避开地上的碎玻璃。
她像是才回过神,抬头看我,嘴唇都在抖。
“张姐……”
她声音发颤,
“他要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谁?阿凯吗?他不是才走两天?”
她摇摇头,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件人备注只有一个字——“爸”。
短信内容很短,说他要来这边看病,想住几天,问她地址。
我看着她惨白的脸,忽然就想起前几天她跟我说的那句
“我脏”。
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对上了。
我没敢多问,先扶她到沙发上坐下,又去厨房找了烫伤膏,给她抹在手背上。
她全程都很安静,只是手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抹完药,我把碎玻璃收拾了,又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不想见就别见。”
我坐在她对面,轻声说,
“你现在有自己的日子了。”
她抬起头,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张姐,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矫情?”
她吸了吸鼻子,
“不就是接个吻吗,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我摇摇头:
“每个人心里都有过不去的坎,没什么矫情不矫情的。”
她看着我,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小时候……”
她开口,声音抖得厉害,
“我爸喝多了酒,就会……就会凑过来亲我。”
我心里猛地一沉,握着杯子的手都紧了。
“他嘴里全是酒气,还有烟味,臭得我想吐。”
她闭上眼睛,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我躲,他就说我不孝,说我嫌弃他。”
“我那时候小,不知道怎么反抗,只能忍着。”
“后来长大了,我一闻到男人嘴里的味道,就想起那个时候。”
她睁开眼,脸上全是泪,
“尤其是接吻,我一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恶心,觉得自己脏。”
我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来。
难怪她宁可有更亲密的接触,也不肯接吻。
难怪她总说自己脏。
那根本不是她的错,是别人把脏东西,硬塞到了她的生命里。
“阿萍,那不是你的错。”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你一点都不脏。”
她摇摇头,眼泪砸在沙发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跟阿凯在一起两年,他对我越好,我越怕。”
她声音很低,
“我怕他知道了,会嫌弃我,会觉得我不正常。”
“我也想改,我试过的。”
她苦笑了一下,
“上次他凑过来,我硬忍着没躲,可最后还是没忍住。”
“我看见他那个样子,我心里特别难受。”
“张姐,你说他要是知道了,会不会不要我了?”
我看着她满是惶恐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不会的。”
我说,语气很肯定,
“阿凯不是那样的人。”
她摇摇头,显然不信。
正说着,她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爸”打来的。
她看着屏幕,脸色更白了,手也开始抖,像是不敢接。
我拿过手机,直接按了挂断,又把号码拉黑了。
“先别想这些。”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
“天塌下来,也得先睡觉。”
她看着我,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扑过来抱住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有些眼泪,憋了太多年,总得有个地方流出来。
那天晚上我没回去,在客厅的沙发上凑合一宿。
阿萍在卧室里,哭到后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了,眼睛肿得像核桃,却还是熬了粥。
“张姐,谢谢你。”
她把粥端到桌上,声音还有点哑。
我摆摆手:
“跟我客气什么。”
吃早饭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
快吃完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说:
“张姐,我想告诉他。”
我愣了一下:
“你想好了?”
她点点头,眼神里有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我不想再瞒他了。”
她说,
“也不想再这么耗着了。”
“他要是能接受,我们就好好过。”
她顿了顿,
“要是不能……我也不怪他。”
我看着她,心里既心疼又欣慰。
“想好了就去做。”
我说,
“不管怎么样,张姐都站在你这边。”
她笑了一下,眼睛里还有红血丝,却比之前亮多了。
接下来的几天,阿萍像是变了个人。
她不再躲躲闪闪,也不再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每天按时吃饭,晚上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我知道,她是在等阿凯回来,也是在给自己攒勇气。
阿凯回来那天,是个周六的下午。
我在楼下碰见他,他拎着大包小包,还给阿萍带了当地的特产。
“张姐,这几天麻烦你了。”
他笑着说,脸上带着点风尘仆仆的疲惫。
“跟我客气啥。”
我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
“阿萍这几天,有点事想跟你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我知道了。”
我没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家。
有些话,得他们两个人自己说。
那天晚上,隔壁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动静。
我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见,心里反倒有点七上八下的。
不知道阿萍说没说,也不知道阿凯是什么反应。
一直到快睡觉的时候,我才听见隔壁传来敲门声,紧接着是阿凯的声音。
“张姐,是我。”
我赶紧开了门。
阿凯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阿萍她……”
“她都跟我说了。”
他打断我,声音有点哑,
“张姐,我之前真傻,我还以为是我口臭,以为她不爱我。”
他说着,抬手抹了把脸。
“我怎么那么浑呢,她心里藏着这么大的事,我居然一点都没看出来。”
我看着他自责的样子,心里松了口气。
“现在知道也不晚。”
我说,
“重要的是以后。”
他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张姐,我想跟她结婚。”
我愣了一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说,语气很坚定,
“以前我想结婚,是想跟她好好过日子。”
“现在我想结婚,是想陪着她,把以前那些不好的,都慢慢补回来。”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这姑娘,苦了这么多年,总算遇见个有心人了。
“那她怎么说?”
我问。
“她说她再想想。”
阿凯笑了一下,眼里却没有失落,
“没关系,我等得起。”
“她要是一辈子都不想接吻,那我们就一辈子不接。”
“只要能跟她在一起,怎么都行。”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就想起阿萍之前问我的那句话——
“他要是知道了,会不会不要我了?”
不会的。
真正爱你的人,不会因为你的过去嫌弃你,只会心疼你为什么受了那么多苦。
又过了半个月,阿凯生日。
那天我特意做了一桌子菜,喊他们俩过来吃。
阿萍那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裙子,化了点淡妆,气色比之前好多了。
阿凯拎着个蛋糕,脸上笑呵呵的。
吃饭的时候,我观察着他们俩的互动。
阿凯给阿萍夹菜,阿萍会笑着说谢谢。
阿凯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她也没躲。
一切都很自然,只是阿凯再也没凑过去亲过她。
不是疏远,是小心翼翼的尊重。
吹蜡烛的时候,阿凯许了个愿。
我开玩笑问他许的什么,他看了一眼阿萍,笑着说:
“说出来就不灵了。”
阿萍低着头,耳朵有点红。
吃完蛋糕,阿凯去厨房洗碗。
我和阿萍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忽然凑过来,小声跟我说:
“张姐,我答应他了。”
我愣了一下:
“答应什么?”
“结婚。”
她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们打算下个月去领证。”
我心里一喜,赶紧握住她的手:“太好了!恭喜你啊!”
她点点头,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却又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
她顿了顿,
“我们说好了,先不办婚礼,等我再准备准备。”
“还有……”
她声音更小了,
“接吻的事,他说他不急,等我什么时候愿意了再说。”
我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真好。”
我说。
真的很好。
她受过那么多伤,却还是愿意相信爱。
他知道了她所有的不堪,却还是愿意等她。
这才是真正的亲密关系吧。
不是必须要做什么,而是你不想做的事,我愿意等。
不是要把你改造成我想要的样子,而是你本来的样子,我都喜欢。
那天晚上,他们走了之后,我站在窗边,看着他们手牵着手走进单元门。
阿凯的步子放得很慢,像是在迁就阿萍的脚步。
昏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安安稳稳的。
我忽然就想起之前阿萍跟我说,她觉得自己脏。
其实哪里是她脏啊。
是那些伤害她的人,把脏水泼到了她身上。
而真正的爱,就是帮你一点点把那些脏东西擦掉,告诉你,你本来就很好,值得被好好爱着。
至于接吻嘛。
早晚会有那么一天的。
就算没有,也没关系。
毕竟,爱从来都不是只有一种表达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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