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楼下张姨和李姨都是62岁,一个跟老伴各睡各屋5年,一个天天挽着胳膊去买菜,昨天在电梯里,张姨盯着李姨的手看了半天,电梯门开了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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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张姨和李姨都是62岁,一个跟老伴各睡各屋5年,一个天天挽着胳膊去买菜,昨天在电梯里,张姨盯着李姨的手看了半天,电梯门开了没动

我跟张姨住对门,整整11年了。

我们这栋楼是县医院的老家属院,6层,没电梯,我家在4楼,张姨家在402,我在401。门对门,中间就隔着一道走廊,走廊里堆着她家的酸菜缸和我家的纸箱子,谁家炒菜放了多少油,对门都能闻出来。

张姨今年62,属兔的,退休前在县医院后勤管仓库,退休金一个月3400多。她老伴姓周,叫周德胜,64,退休前是医院放射科的,退休金比她高,一个月能拿5000出头。两口子有一个儿子,在省城,做医疗器械的,一年回来两三趟。

李姨也62,跟张姨同岁,但她不住我们这栋楼,她住后面那栋,3楼。她是我跳广场舞认识的,认识也有七八年了。李姨老伴姓孙,叫孙建国,66,退休前在粮站上班,退休金一个月不到4000。他们有一个闺女,嫁到邻县去了,逢年过节回来。

我要说的这件事,是从昨天下午5点多,在电梯里开始的。

我们这栋楼去年装了电梯,政府补贴了一部分,每家又摊了2万多,装在楼外面,从阳台那边进。电梯小,一次最多站5个人,赶上买菜的点,就得等下一趟。

昨天下午5点出头,我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两兜子菜,一兜是土豆和白菜,一兜是给孙子买的酸奶和面包。进电梯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张姨和李姨。

张姨站左边,李姨站右边。

电梯门关上,我就觉得气氛不太对。

张姨没说话,眼睛看着李姨的手。李姨的手挽在孙建国的胳膊上——孙建国也站在电梯里,靠右边那个角,手里提着一袋米,5公斤的那种,金龙鱼的。

李姨穿一件墨绿色的薄棉袄,头发染得黑亮,别了一个红色的发卡。孙建国穿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脖子底下,头发白了一半,但梳得挺齐整。

张姨穿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袖口那儿磨得有点发白,头发没染,花白的,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

电梯往上走,从1楼到4楼,中间要停一下3楼。

就在电梯停在3楼那会儿,张姨盯着李姨的手看了半天。

李姨的手搭在孙建国胳膊弯里,手指头还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拍灰,又像是在拍什么别的东西。孙建国没动,眼睛看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

张姨就那么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电梯到了4楼,门开了。

我没动。张姨也没动。

李姨和孙建国下去了——他们住在后面那栋,从我们这栋4楼走连廊过去,再下到3楼。李姨经过张姨身边的时候,还笑了一下,说:“张姐,明天广场舞来啊,新教一个扇子舞。”

张姨没应声。

电梯门又关上了,往上走,5楼有人按了。

张姨还站在那儿,眼睛看着电梯门关上的那个缝。

我提了提手里的菜,说:“张姨,到了。”

她这才回过神来,哦了一声,出了电梯,掏钥匙开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下,门开了,她进去,门关上,没跟我说一句话。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两兜菜,听见她家屋里电视机开着,放的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我回家把菜放下,心里就一直琢磨电梯里那个眼神。

张姨跟周德胜分屋睡,这事我们这栋楼都知道。

分了有5年了。

不是吵架分的,也没闹离婚,就是有一天,张姨把西屋那张单人床收拾出来了,铺了旧床单,放了一床被子,从那天起,她就睡西屋,周德胜睡东屋。

东屋是大屋,双人床,1米8的。西屋是小屋,原来是放杂物的,后来收拾出来给孙子回来住。孙子一年来不了两回,那屋就空着。

张姨搬进去那天,我正好去她家借蒜。

她家那个格局跟我家一样,进门是客厅,左边东屋,右边西屋,中间是厨房和厕所。我进去的时候,张姨正抱着一床被子往西屋走,周德胜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一句话没说。

我问张姨:“这是干啥?”

张姨说:“各睡各的,清净。”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跟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一样。

周德胜也没抬头,换了个台,从新闻换到了戏曲频道,放的是豫剧《朝阳沟》。

从那以后,他们就各睡各的。早上谁先起谁先做饭,一般是周德胜起得早,熬一锅小米粥,煮两个鸡蛋,放在桌上,张姨起来自己盛。中午有时候一起吃,有时候各吃各的——周德胜爱去楼下那家面馆吃烩面,张姨爱自己在家下挂面。晚上基本上是各吃各的。

他们一天说的话,我估摸着超不过10句。

“粥在锅里。”

“知道了。”

“水电费交了。”

“嗯。”

“儿子打电话了。”

“说啥了?”

“说过年回来。”

“哦。”

就这么几句。

但你说他们关系不好吧,也不是。去年冬天周德胜感冒发烧,烧到39度多,张姨半夜敲我家门,让我帮忙把人扶下楼,她叫了车送去医院。在医院守了3天,回来的时候眼睛熬得通红。周德胜出院以后,张姨还给他炖了鸡汤,我闻着味儿了,是那种老母鸡炖的,放了不少姜。

可鸡汤端上桌,张姨就回西屋了,门关着。

周德胜一个人在客厅喝鸡汤,喝完了把碗洗了,也回东屋了。

我跟李姨说过这事。

李姨听完,撇了撇嘴,说:“那叫啥两口子?那是合租。”

李姨跟孙建国不这样。

李姨和孙建国是粮站家属院的,后来粮站改制,他们那栋楼归了县里,跟我们医院家属院就隔一道墙。前年老旧小区改造,把两个院子的围墙拆了,合成了一个小区,所以李姨现在天天从我们这栋楼下面过。

李姨跟孙建国,那是真黏糊。

每天早上6点半,两个人一块儿出门。孙建国提着一个布袋子,李姨挽着他胳膊,去早市买菜。早市在城东,走路得15分钟,他们就走15分钟,一边走一边说话,有时候还笑。

买完菜回来,差不多7点半,在楼下那家早餐店吃早饭。孙建国爱喝胡辣汤,李姨爱喝豆浆,两个人还要分一个油饼。吃完早饭,孙建国去公园下棋,李姨去跳广场舞。

中午11点半,孙建国从公园回来,路过菜市场再买点中午的菜。李姨在家把早上的菜收拾了,该腌的腌,该冻的冻。中午两个人一块儿做饭,孙建国炒菜,李姨打下手,一个递葱,一个接蒜。

下午,孙建国睡午觉,李姨看电视。睡醒了,两个人有时候去逛超市,有时候去河边走走。晚上吃完饭,还要下楼溜达一圈,绕着小区走3圈,然后回家。

一天到晚,李姨的手就没怎么离开过孙建国的胳膊。

买菜的时候挽着,散步的时候挽着,就连在楼下站着跟人说话,李姨也是挽着孙建国的胳膊,身子微微靠着。

我们广场舞那几个老太太,背地里都说李姨“黏人”。

“都62了,还跟小姑娘似的。”

“就是,也不嫌腻歪。”

“我家那口子,碰都不让我碰,说热。”

说这话的是王姐,她老伴在农机厂退休的,比她还大3岁,两个人也是各睡各屋,分了多少年,王姐自己都记不清了。

可李姨不管别人说啥。

有一回跳完舞,大家在花坛边上坐着歇脚,李姨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递给孙建国——孙建国那天来接她,站在边上等。孙建国接过来喝了一口,说:“不烫,正好。”

李姨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说:“我兑了凉白开,能烫吗?”

然后她拿回保温杯,自己也喝了一口,喝完了把盖子拧上,又挽住了孙建国的胳膊。

王姐当时就小声跟我说:“你看看,你看看,这叫啥事。”

我没接话。

我心里想的是张姨。

张姨跟周德胜,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我搬来这个院子是2014年,那时候张姨刚退休,周德胜还没退。张姨是个爱说话的人,在走廊里碰见了,能拉着你聊半天——聊儿子,聊菜价,聊医院里谁谁谁又查出啥病了。

那时候她跟周德胜也一块儿买菜。

两个人一块儿出门,张姨走在前面,周德胜跟在后面,隔个两三步远。张姨挑菜,周德胜就站在旁边提着袋子。张姨跟菜贩子砍价,周德胜就看着,不说话。

砍完了,张姨把菜往袋子里一装,递给周德胜,周德胜接过来提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还是隔两三步。

那时候张姨也不挽周德胜的胳膊。

但她说话的时候,会回头看一眼周德胜,周德胜就点点头,或者嗯一声。

后来周德胜退休了。

退休以后,周德胜迷上了下棋。

每天早上吃完饭就去公园,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又去,晚上吃完饭还要去。一天在公园待的时间比在家还长。

张姨让他一块儿去买菜,周德胜说:“你自己去呗,我又不会挑。”

张姨让他一块儿去散步,周德胜说:“我跟老赵约了下棋,你自己溜达吧。”

张姨让他一块儿去超市,周德胜说:“超市有啥好逛的,你要买啥写个单子,我去给你买回来。”

张姨不写了,自己去。

后来张姨也不叫他了。

再后来,就是5年前,张姨搬进了西屋。

我有时候在走廊里碰见张姨一个人买菜回来,两只手都提着袋子,沉得身子往一边歪。我说:“张姨,我帮你提。”

张姨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行。”

她开门进去,门关上。

我听见她家东屋电视机开着,放的是戏曲频道,周德胜爱看豫剧。

昨天电梯里那一幕,我想了一晚上。

今天早上,我去楼下倒垃圾,碰见李姨了。

李姨正从早市回来,一只手提着菜,另一只手挽着孙建国的胳膊。孙建国手里提着一袋豆腐,还冒着热气。

李姨看见我,说:“早啊。”

我说:“早。今天买啥了?”

李姨说:“买了点豆角,中午焖面。老孙爱吃。”

孙建国在旁边说:“你少放点油,上回焖面油太大,吃了烧心。”

李姨拍了他胳膊一下:“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两个人就往后面那栋楼走了。

我站在垃圾桶边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李姨的手一直挽着孙建国,两个人走得不快不慢,孙建国手里的豆腐袋子往下滴了一滴水,落在水泥地上,很快就干了。

我倒了垃圾,上楼。

走到4楼,看见张姨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拖把,在拖地。她家那个拖把用了好几年了,布条都秃了,拖起地来吱吱响。

我说:“张姨,拖地呢。”

张姨说:“嗯,昨天电梯里踩的泥,带进屋了。”

她拖了两下,停下来,看着我。

“你刚才在楼下,跟李姨说话呢?”

我说:“嗯,碰见了。”

张姨说:“她跟老孙,天天一块儿买菜啊?”

我说:“是啊,天天一块儿。”

张姨没说话,又拖了两下地。

然后她说:“老孙那人,脾气好。”

我说:“是,看着挺温和的。”

张姨说:“老周年轻的时候,脾气也好。”

她说完这句,就把拖把往墙角一靠,回屋了。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我看见她走到客厅沙发那儿坐下,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

电视里放的是豫剧《朝阳沟》,周德胜爱看的那个。

张姨看了两眼,又换台了,换到了省台,放的是天气预报。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她家东屋门响了一声,周德胜从里面出来,走到客厅,说:“今天吃啥?”

张姨说:“你想吃啥?”

周德胜说:“下点面吧。”

张姨说:“你自己下,我不想吃。”

周德胜没再说话,进了厨房,我听见开火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锅碗碰在一起的声音。

张姨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没再换台。

我回了家,关上门。

我今年58,比张姨小4岁,退休3年了。我老伴还在上班,在县里一个物业公司看大门,一个月挣1800,加上我的退休金2600,日子过得去。我们也是各睡各屋,分了有两年了——他打呼噜太响,我睡不着,就搬到小屋去了。

但每天早上,他还是会给我带一碗豆腐脑回来。

我爱吃甜的,他爱吃咸的,他每次买两碗,一碗放糖,一碗放卤。

就放在桌上,也不叫我,我起来自己吃。

我吃着豆腐脑,想着张姨早上那句话。

“老周年轻的时候,脾气也好。”

这句话,我想了一整天。

今天下午,我又碰见张姨了。

在楼下小卖部门口。张姨去买盐,我买酱油。

张姨买了一袋盐,2块钱,给了5块,老板找她3块。她把零钱塞进棉袄口袋里,那个口袋有点破,线开了,她塞了两回才塞进去。

我说:“张姨,你那口袋破了,回去缝缝。”

张姨说:“没事,装不了啥钱。”

她拿着盐往回走,我跟在后面。

走到楼下花坛那儿,张姨停住了。

花坛边上坐着李姨,还有王姐她们几个。李姨正从包里往外掏东西——掏出一双毛线手套,灰色的,织得挺厚实。

李姨说:“我给老孙织的,天冷了,他早上骑电动车去公园,手冻得通红。”

王姐说:“你还会织手套呢?”

李姨说:“年轻的时候学的,好多年没织了,手生了。”

她把手套递给旁边的赵姨看,赵姨摸了摸,说:“真厚实,老孙有福气。”

李姨笑了,说:“他有啥福气,我就是闲着没事。”

张姨站在花坛边上,看着那双毛线手套。

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了。

盐袋子在她手里攥着,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我跟着她上了楼,她开门进去,我开门进去。

我站在门里,听见她家西屋的门关上了。

今天晚饭的时候,我老伴回来了。

他今天下班早,买了半只烧鸡,还买了一瓶啤酒。我们坐在客厅吃饭,我吃了半个馒头,他吃了两个。

他一边吃一边说:“今天门口那老赵说,他儿子要接他去省城,他不去。”

我说:“为啥不去?”

他说:“去了不自在,儿媳妇脸难看。”

我说:“那就在这儿呗。”

他说:“嗯,在这儿挺好。”

他喝了一口啤酒,又说:“老赵跟他老伴也是各睡各屋,老赵说,分屋睡挺好,谁也别管谁。”

我没说话,夹了一块鸡皮。

他又说:“你说咱俩,分屋分了两年了,我打呼噜是真响,你睡不着我也没办法。”

我说:“没事,分着挺好。”

他说:“嗯。”

吃完了饭,他洗碗,我擦桌子。然后他去看电视,我下楼倒垃圾。

在楼下,我看见李姨和孙建国在散步。

李姨挽着孙建国,两个人绕着小区走。孙建国手里拿着一个收音机,放着豫剧,声音不大,但能听见是《朝阳沟》。

李姨跟着哼了两句,调子不准,孙建国就笑。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看了他们一会儿。

然后我上楼了。

走到4楼,我看见张姨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针线盒。

她看见我,说:“你那天说的,我这口袋破了,我缝缝。”

她站在走廊的灯底下,把棉袄脱下来,翻出那个破了的口袋,一针一针地缝。线是黑线,跟棉袄一个颜色。

她缝了两针,停下来,说:“李姨给老孙织手套了。”

我说:“嗯,我看见了。”

张姨说:“我年轻的时候也会织,给老周织过一条围巾,蓝色的。他戴了好几年,后来找不着了。”

她又缝了两针。

“那天在电梯里,”她说,“我看着李姨的手,我就想,我跟老周,多少年没拉过手了。”

她没抬头,继续缝。

“10年?还是8年?记不清了。”

缝完了最后一针,她把线打了个结,用牙咬断。

“口袋缝好了,”她说,“装个钱啥的,掉不了了。”

她站起来,把棉袄穿上,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她进去,把门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她家东屋门响了一声,周德胜说:“回来了?”

张姨说:“嗯。”

周德胜说:“今天吃啥?”

张姨说:“你想吃啥?”

周德胜说:“下点面吧。”

张姨说:“你自己下,我不想吃。”

周德胜没再说话。

我回了家。

今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我想着张姨站在走廊里缝口袋的样子,想着李姨挽着孙建国胳膊的样子,想着电梯里张姨盯着李姨的手看了半天,电梯门开了她没动。

我老伴在隔壁屋打呼噜,隔着一道墙,声音闷闷的。

我起来喝了口水,走到窗户边上,看见外面路灯亮着,楼下花坛边上坐了一个人。

是张姨。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袄,坐在花坛沿上,手里拿着个东西。

我看不太清,但看着像是一条围巾。

她坐在那儿,低着头,两只手在围巾上摸来摸去。

路灯照着她花白的头发,照着她棉袄袖口那磨白的地方。

她没有围那条围巾,就搭在腿上。

坐了有20分钟,她站起来,拿着围巾上楼了。

我听见走廊里她家的门响了一声,然后是东屋的门响了一声,再然后是西屋的门响了一声。

再然后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站在窗户边上,站了很久。

今天早上,我出门买菜,在楼下碰见李姨。

李姨今天没挽孙建国。孙建国去公园下棋了,李姨一个人去买菜。

她看见我,说:“早。”

我说:“今天一个人?”

李姨说:“老孙下棋去了,我自己去。”

她走了两步,又说:“昨天张姐跟我说话了。”

我说:“说啥了?”

李姨说:“她问我,手套怎么织的。”

我说:“你教她了?”

李姨说:“我说改天教她,她说好。”

李姨提着袋子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见张姨家的窗户开着,窗帘拉开了一半。张姨站在窗户里面,手扶着窗台,看着外面。

她看见我了,没说话,也没招手。

就站在那儿,看着。

我提着袋子,上楼了。

走到4楼,张姨家的门开着,周德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

他说:“你张姨让我去买橘子,我买了,她又不要了。”

我说:“咋了?”

周德胜说:“谁知道,说不想吃了。”

他把橘子递给我:“你拿几个吧。”

我拿了两个,他关上门进去了。

我回到家,把橘子放在桌上。橘子挺新鲜,皮还是绿的,闻着有一股清香味。

我坐在桌边上,剥了一个。

酸。

酸得我直皱眉。

但吃完了一瓣,我又剥了一瓣。

就想吃这个酸劲儿。

今天中午,我去了李姨家。

李姨住在后面那栋3楼,门没关,我推门进去,她正在织东西。

织的是围巾。

红色的,起了有20多针。

我说:“你不是要教张姨吗?”

李姨说:“她还没来。”

我说:“她跟你说要学了?”

李姨说:“昨天说的,她说下午来。”

我说:“那她可能一会儿就来。”

李姨织了两针,说:“你说张姐这人,也怪。跟老周分屋睡那么多年,也不离婚,也不吵架,就这么过。”

我说:“各有各的过法。”

李姨说:“那倒也是。不过我看她昨天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说:“咋不一样?”

李姨说:“以前看我就是看,昨天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话。”

李姨把围巾翻过来,又织了一针。

“我跟老孙说这事了,老孙说,人家的事,你别掺和。”

我说:“老孙说得对。”

李姨说:“我也没打算掺和。她要是来学,我就教。不来,就算了。”

我坐了一会儿,走了。

回到家,看见张姨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毛线团。

灰色的。

她看见我,说:“我找李姨去。”

我说:“她在呢,我刚从她那儿回来。”

张姨说:“哦。”

她往电梯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说,”她说,“我织个啥好?”

我说:“织个围巾呗。”

张姨说:“围巾太长了,织手套吧。”

我说:“手套也行。”

张姨说:“手套得织两只,我只会织一只。”

我说:“让李姨教你。”

张姨说:“嗯。”

她进了电梯,按了1楼。

电梯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她家的门响了一声,周德胜出来了,手里拿着那个橘子袋,里面还剩几个橘子。

他看见我,说:“你张姨呢?”

我说:“去后面楼了,找李姨。”

周德胜说:“找李姨干啥?”

我说:“学织东西。”

周德胜说:“她多少年没织过了。”

他站在走廊里,没回去,也没往外走。

就站在那儿,手里提着那袋橘子。

过了一会儿,他说:“她年轻的时候,给我织过一条围巾,蓝色的。我戴了好几年。”

我说:“那围巾呢?”

周德胜说:“找不着了。搬了两回家,不知道塞哪儿了。”

他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东屋的门响了一声,然后是电视机的声音,放的还是豫剧。

我回了家。

今天下午4点多,张姨回来了。

我听见她开门的声音,然后是她家西屋的门响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了,开门,走到走廊里。

她手里拿着两只手套。

灰色的,织得不太齐整,一只大一只小,大的那只手指头那儿有个洞,没织好。

她站在走廊里,看了看那两只手套,然后把手套塞进了棉袄口袋。

就是昨天缝的那个口袋。

她按了电梯,下去了。

我站在门里,从猫眼往外看。

电梯门开了,张姨进去,电梯门关上。

我回到客厅坐下,窗外开始刮风,楼下的树叶子哗哗响。

要变天了。

今天晚饭,我做了面条。

老伴回来,吃了一碗,说:“今天面有点硬。”

我说:“那你少吃点。”

他说:“没事,硬点好吃。”

他吃完了,洗碗,然后去看电视。

我站在窗户边上,看见楼下花坛那儿,李姨和孙建国在散步。李姨挽着孙建国,两个人走得不快不慢。孙建国手里拿着收音机,放着豫剧。

张姨坐在花坛沿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棉袄,是另外一件,袖子没磨白。

她坐在那儿,手里拿着那两只手套,低着头,一针一针地拆。

拆了那只大的,又拆那只小的。

拆完了,线绕成团。

她把线团装进口袋,站起来,走了。

往我们这栋楼走的。

我听见电梯响,然后是走廊里脚步声,然后是门响。

然后是西屋的门响。

然后是东屋的门响。

然后是电视机的声音。

然后是豫剧。

我站在窗户边上,看见外面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的,打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

李姨和孙建国没带伞,两个人小跑着往回走。李姨的手还挽着孙建国,跑起来的时候,她另一只手按着头发,怕发卡掉了。

跑到楼下,两个人站在雨棚底下,李姨拍了拍孙建国肩膀上的雨,孙建国把收音机关了,揣进口袋里。

李姨笑了。

张姨家的灯亮了。

西屋的灯先亮,然后是东屋的灯。

两盏灯,隔着客厅,亮着。

我站在窗户边上,看着那两盏灯,看了很久。

雨一直下。

今天早上,雨停了。

地上湿漉漉的,花坛里的泥冲到了水泥路上,踩上去软软的。

我出门买菜,在楼下碰见张姨。

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两把挂面,还有一袋盐。

我说:“这么早?”

张姨说:“睡不着,出来走走。”

她往早市那边走,我跟着她。

走到早市口,看见李姨和孙建国在那儿买豆腐。孙建国手里拿着豆腐,李姨在付钱,一只手付钱,另一只手还挽着孙建国。

张姨站住了。

她站在早市口那个牌子底下,看着李姨。

李姨付完钱,回头看见张姨,说:“张姐,来买菜啊?”

张姨说:“嗯。”

李姨说:“我今天下午有空,你来学织手套吧。”

张姨说:“好。”

李姨和孙建国走了。

张姨站在牌子底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昨天我把织的那两只拆了。”

我说:“为啥拆了?”

张姨说:“织得不好,一只大一只小。”

我说:“拆了重织?”

张姨说:“嗯,重新起头。”

她走进早市,买了一把菠菜,又买了一块姜。

我站在早市口,看着她。

她蹲在菜摊前挑菠菜,一根一根地挑,挑得特别仔细。

挑完了,站起来,把菠菜装进袋子里。

然后她回头,看见我还在,说:“走吧。”

我说:“好。”

我们往回走。

走到楼下,张姨说:“你说,我织个啥颜色好?”

我说:“灰色吧,老周喜欢灰色。”

张姨说:“他喜欢蓝色。”

我说:“那就蓝色。”

张姨说:“蓝色的线,家里没有。”

我说:“去买呗,早市门口那家店就有。”

张姨说:“行,下午我去买。”

她上了楼。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上台阶。

上到4楼,她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她进去。

我听见东屋门响了一声,周德胜说:“回来了?”

张姨说:“嗯。”

周德胜说:“今天吃啥?”

张姨说:“你想吃啥?”

周德胜说:“下点面吧。”

张姨说:“我给你下。”

周德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厨房里开火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锅碗碰在一起的声音。

还有张姨说的一句话。

她说:“面里给你卧个鸡蛋。”

周德胜说:“好。”

我站在楼下,听见这句话,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上楼了。

回到家,我把菜放下,坐在沙发上。

我老伴还没回来,屋里就我一个人。

我拿起手机,想给李姨发个微信,问问她下午教不教张姨织手套。

打了一半,又删了。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窗户边上。

楼下花坛那儿,没有人。

早市的人散了,菜贩子开始收摊。

太阳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地上,亮晃晃的。

我看见4楼张姨家的窗户,窗帘拉开了,张姨站在窗户里面,手里拿着一团蓝色的毛线。

她没看见我。

她低着头,在绕线。

绕得很慢,一圈,一圈。

周德胜从东屋出来,走到她身后,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帮她撑着线。

两只手,一人撑一边。

蓝色的毛线在他们中间,绕来绕去。

我站在窗户边上,看着他们。

看了一会儿,我把窗帘拉上了。

屋里暗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没开电视。

就这么坐着。

后来我听见走廊里张姨家的门响了一声,然后是电梯响,然后是楼下有人说话。

是李姨的声音。

她说:“张姐,我来教你。”

张姨说:“上来吧。”

电梯门关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外面的声音。

没有声音了。

就剩我一个人,坐在屋里。

手里拿着遥控器。

没开电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