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当月嫂,那天我回去拿医保卡,我妈52岁,守寡后跟楼下老张搭伙,衣柜里挂件吊带睡衣,儿子撞见喊了声奶奶,我赶紧把门关上,她没说话
我干月嫂这行,今年是第8个年头了。
这活儿累,可挣钱。一个月万把块,包吃包住,碰上大方的主家,走的时候还塞个红包。我伺候过的产妇,少说也有五六十个了。城里人讲究,月子餐要少油少盐,孩子拍嗝要拍够15分钟,产妇情绪不好得哄着,比伺候亲妈还上心。
我自己的家,反倒顾不上。
我男人在工地上开塔吊,一年到头在外地。儿子小凯,今年14岁,上初二,打小是我妈一手带大的。我爹走得早,2013年冬天,心梗,从发病到没,不到40分钟。那年我妈48,我23,刚嫁人没两年。
我妈这辈子苦。年轻时候在县纺织厂上班,三班倒,下了班还得给我跟我弟做饭。我爹在运输队开车,常年跑长途,家里大事小情全是我妈一个人扛。后来纺织厂黄了,她就在菜市场帮人卖菜,冬天手上裂的口子,贴满创可贴,回家给我跟我弟包饺子,一句累都不说。
我爹走的那年,我妈头发白了一大半。我跟我弟商量过,让她搬来跟我住,或者去我弟那儿。她不肯。她说:“我还能动,不拖累你们。你爹在这屋里走的,我走了,谁给他上香?”
她一个人住在老楼房,5楼,没电梯,两室一厅,60来平。那房子是1998年纺织厂分的,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厨房窗户关不严,冬天灌风。我每次回去都说给她重新装修,她不让,说“凑合住,花那冤枉钱干啥”。
她退休金不多,一个月2300出头。我每个月给她打1000,她不要,说“你自己留着,小凯往后花钱的地方多”。我硬打,她就存着,说给小凯以后上大学用。
去年冬天,我接了个大单,在省城,主家是开公司的,给的价高,26天一万八。我从腊月里进去,一直干到过完年。中间就回来过一趟,还是因为小凯发烧,我请了两天假。
那天是2月18号,我记得清楚。小凯学校要交医保卡,我翻遍了我那个租的小屋,没找着。想起来,他的医保卡一直放在我妈那儿,户口本、出生证明,都搁在我妈那屋的抽屉里。
我给妈打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
“妈,小凯的医保卡在你那儿吧?我回去拿一下。”
她那头顿了一下,说:“你啥时候回来?”
“现在就回,打车,半小时到。”
“……行,你回来吧。”
电话挂了。我当时没多想,就是觉得她那声“行”拖得有点长。
出租车停在楼下,我上楼。5楼,我走得急,到门口喘了半天。门没锁,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客厅没人。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调解节目,声音不大。茶几上摆着一盘橘子,旁边有个烟灰缸。
烟灰缸里有烟头。
我妈不抽烟。我爹走了以后,家里再没人抽烟。我弟偶尔来,也是在阳台上抽。那个烟灰缸,是我爹以前用的,白瓷的,磕了个角,我妈一直收在柜子里,怎么拿出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往深里想。
“妈?”我喊了一声。
卧室门关着。我走过去,刚要敲,门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
她穿了件睡衣。吊带的。
水红色,细带子,领口开得低,料子薄,隐隐约约看得见里面。头发散着,没扎。脸上有点红,像是刚洗过脸,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愣住了。
我妈也愣住。她下意识拿手捂了一下胸口,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咋上来了?”她声音有点哑。
我没说话。我往屋里看了一眼。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枕头有两个。床头柜上放着一副老花镜,旁边有个保温杯。窗帘拉着,屋里光线暗。我闻到一股味道,不是我妈平时用的雪花膏。是烟味,混着一点别的,说不上来。
就在这时候,小凯从后面上来了。他跑得快,一下子蹿到我前面。
“姥姥!”
他喊了一声,就往屋里钻。我一把拉住他。他探头往屋里看,看见了那件睡衣,看见了那两个枕头,看见了床头柜上那个保温杯——不是我妈的,我妈的杯子是蓝色的,这个是黑的不锈钢。
小凯愣了一下,然后喊了声:“奶奶?”
他喊的是“奶奶”。那是他小时候,我妈教他的,见了我妈叫“姥姥”,见了楼下老张叫“奶奶”。老张老婆走得早,也是一个人。以前我妈带小凯在楼下玩,老张常给买冰棍,小凯就“奶奶”“奶奶”地叫。
我脑子“嗡”的一下。
我赶紧把门关上。门“砰”一声,震得墙上的挂历晃了晃。
我妈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手还捂着胸口,眼睛看着我,又看看小凯。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小凯抬头看我:“妈,姥姥家咋有老张爷爷的杯子?”
我说:“别问。”
我拉着小凯往客厅走。我妈在后面说:“你等等——”
我没等。我拉开抽屉,翻出医保卡,塞进包里,拉着小凯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还站在卧室门口,背靠着门框,那件睡衣在暗光里特别扎眼。她低着头,手垂下来了,没再捂胸口。头发遮了半边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把门带上了。
下楼的时候,小凯问我:“妈,你咋了?”
我说:“没事。”
“姥姥咋穿那样?”
“别问了。”
“老张爷爷是不是在屋里?”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他才14,个子快比我高了,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说:“小凯,今天这事,回去别跟你爸说,别跟任何人说。”
他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回了省城。主家问我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说家里没事了。夜里我躺在月嫂房那张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我妈那件睡衣,那两个枕头,那个烟灰缸,那个不锈钢保温杯。
我爹走了9年了。
9年,我妈一个人,守着那间60平的老房子。冬天暖气不热,她自己修。灯泡坏了,她自己换。过年我跟我弟回去,她做一桌子菜,笑呵呵的。我们走了,她又一个人。
我不是没想过她找伴的事。村里、小区里,这种事多了。守寡的,离了的,搭伙过日子,领证不领证都有。可我从来没往我妈身上想过。她在我心里,就是“我妈”,是给我看孩子、给我包饺子、给我打电话问“吃了没”的那个人。
她52。她是个女人。
我翻了个身,眼泪下来了。我也不知道哭啥。是替她委屈,还是替自己委屈,还是觉得丢人,说不清。
第二天我给妈打电话,没接。第三天又打,接了,说“忙呢”,就挂了。
我心里堵得慌。可活儿还得干。那家产妇奶水不够,孩子饿得直哭,我一天睡不了4个小时。累得没工夫想别的。
一直到出了月子,我回了县城。我没回自己家,直接去了我妈那儿。
上楼的时候,碰见邻居刘婶。她拎着菜,看见我就拉住我胳膊:“哎呀,你可回来了。你妈那事,你知道了吧?”
我说:“啥事?”
她压低声音:“楼下老张,搬你妈那儿去了。都俩月了。你不知道?”
我没说话。
她看我脸色不对,又说:“其实也没啥。老张人不错,老伴走了五六年了,儿子在南方。他俩就是搭个伙,互相有个照应。你妈一个人,你也顾不上,有个头疼脑热的,身边没人哪行?”
我说:“我知道了,刘婶。”
上了楼,门开着。老张坐在客厅里,穿着件灰毛衣,在看电视。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有点局促,说:“小华来了。”
我“嗯”了一声。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碗,看见我,愣了一下。她穿了件长袖的家居服,头发扎起来了,脸上没擦粉,看着跟平常一样。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老张说:“那我先下去。”他看了我妈一眼,我妈点点头。他就走了,把门轻轻带上。
屋里就剩我俩。
她坐沙发上,我坐对面。电视没关,放广告,声音不大。
她说:“你都知道了吧。”
我说:“嗯。”
她说:“你想骂就骂吧。”
我说:“我骂你干啥。”
她低着头,手搓着围裙边。那条围裙是我前年给她买的,蓝格子,上面印着小碎花。
“你爹走了9年了。”她说,“这9年,我一个人。你跟你弟,各有各的家,各有各的忙。我不是怪你们,你们也没错。可我一个人,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电视开着,没人看,就为了有点响动。”
“老张人老实,你也认识。他老伴走了5年,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我俩就是搭伙。他搬过来,房租给我一半,水电他掏,买菜他出钱。我做饭,他洗碗。晚上看电视,有个伴。”
“就这些。”
我说:“那烟灰缸呢?”
她停了一下。“他偶尔抽一根,在阳台上。那天你回来,他刚抽完,我还没来得及收。”
我说:“那睡衣呢?”
她没说话。
过了半天,她说:“小华,我也是个人。”
我没接话。
她说:“你爹在的时候,我跟他过了25年。他走了,我给他守了9年。我52了,不是72。我还能活多少年?我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吃吃饭,晚上不怕有人敲门。”
“我没领证。不给你们添麻烦。房子还是我的,存款还是我的。他也不要。他就是图个伴。”
“你愿意认,就认。不愿意认,我明天让他搬走。”
她说完,看着我。
我看着她。她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皱纹深了,手上关节粗大,是年轻时候干活落下的。她穿的还是那件蓝格子围裙,跟刚才那件吊带睡衣,像是两个人。
我说:“小凯那天看见了。”
她脸色变了。“他……”
“他没跟人说。我让他别说。”
她松了口气,眼泪下来了。她赶紧拿手擦,越擦越多。
“我怕的就是这个。”她说,“我怕小凯看见,怕你觉得丢人。可我没法瞒。他就住楼下,我总不能不让他上来。你回来那天,我听见你上楼,来不及了。我让他躲,他没地方躲。”
“那睡衣,是他给我买的。”
我愣了一下。
“去年我生日,他买了件睡衣,说‘你那些都旧了,换件新的’。我不要,他非给。我收在柜子里,没穿过。那天你回来之前,我刚洗完澡,那件旧睡衣找不着了,我就……我就穿上了。”
“就那一次。让你撞上了。”
她说完,站起来,进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件吊带睡衣,水红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你拿走吧。”她说,“我不穿了。”
我没接。
她把睡衣放沙发上,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响,她在洗碗。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件睡衣,看着茶几上的烟灰缸,看着电视里放着的广告。窗外有小孩在跑,喊“奶奶、奶奶”。楼上有人在炒菜,飘下来葱花味。
老张没再上来。天快黑的时候,我妈把饭端上桌,两个菜,一个汤。她说:“你吃了再走。”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白菜炖粉条,我从小吃到大的。
我妈坐对面,没怎么吃,就看着我。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要是觉得好,就继续过吧。”
她愣了一下,眼圈又红了。
我说:“但是有一条,老张不能在家里抽烟。小凯来,看见不好。”
她点头,使劲点头。
“还有,”我说,“那件睡衣,你自己收着。别让小凯看见。”
她“嗯”了一声,低下头扒饭,眼泪掉碗里了。
我吃完饭,收拾了桌子,洗了碗。走的时候,老张在楼下花坛边上坐着,看见我,站起来,手不知道往哪放。
我说:“张叔,以后别在屋里抽烟。阳台也不行,风一吹味儿往屋里灌。”
他说:“行,行。”
我说:“我妈就交给你了。”
他愣了,然后使劲点头,嘴张了半天,说出一句:“小华,你放心。”
我走了。
走到小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5楼的灯亮着,我妈站在阳台上,还是那件蓝格子围裙,朝我这边看。老张站在她旁边,没靠太近,也没离太远。
我转过头,眼泪下来了。
后来,日子还是那么过。我照样出去当月嫂,我妈照样帮我带小凯。老张还在我妈那儿,早上买菜,晚上洗碗。我弟知道了,回去跟我妈吵了一架,说她“不要脸”。我妈没吭声,老张躲在屋里没出来。我弟摔门走了,半年没回去。
后来我弟媳妇生孩子,我妈去伺候月子。老张一个人在我妈那儿,每天给她发微信,问“吃了没”“累不累”。我妈回“嗯”“吃了”。我弟看见了,没说话。
再后来,小凯上高中住校了。我妈闲下来,跟老张去公园跳广场舞。老张不会跳,就在旁边坐着看,帮她拿着水杯和外套。跳完了,俩人一块儿回来,路上买点菜。
有一次我回去,碰见他俩在楼下水果摊买橘子。老张挑橘子,我妈在旁边说“别挑太大的,太大皮厚”。老张就换小的。我妈又嫌小的酸。老张就笑,说“那你自己挑”。我妈就挑,挑完了老张掏钱。
我站在楼上,看了半天。
他们没看见我。
今年过年,我弟没回来。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跟小凯回去吃的。老张也在,坐沙发上看电视,没上桌。我妈给他夹了菜,端过去,他就在茶几上吃的。
小凯喊了声“张爷爷”,老张答应着,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小凯。小凯看我,我点点头。他接了,说了声“谢谢张爷爷”。
我妈在旁边看着,眼圈红了。
吃完饭,我帮我妈洗碗。她说:“你弟还是不接我电话。”
我说:“慢慢来。”
她说:“我不怪他。换了我,我也许也想不通。”
我说:“妈,你没错。”
她没说话,把碗摞起来,水龙头开得很大。
我走的时候,老张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我妈的围裙。我妈送我到楼梯口,说:“路上慢点。”
我说:“知道了。”
下了几级台阶,她喊我:“小华。”
我回头。
她说:“那件睡衣,我收在柜子里了。”
我说:“嗯。”
她说:“没扔。”
我说:“你自己的东西,自己做主。”
她点点头,站在那儿,看着我下楼。楼道灯是声控的,我走一步,亮一下。走了两层,灯灭了。我听见她在上面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我出了楼道,外面下着小雪。老张还站在门口,我妈还在楼梯口。两个人都没动,就那么站着。
我上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
我说:“火车站。”
车开了。我回头,看见5楼的灯还亮着。阳台上,我妈和老张站在一块儿,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被楼下的路灯拉得很长。
我掏出手机,给我弟发了条微信:“过年回来吧。妈老了。”
他没回。
到现在也没回。
我不知道我妈跟老张到底领没领证。我问过一次,她说“没领”。我说“那你们就这么过?”她说“就这么过”。我说“那以后呢?”她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没再问。
那件睡衣,我再没见过。她也没再穿过。可我知道,它还在柜子里,跟那件蓝格子围裙放在一块儿。
我有时候想,我爹要是还在,看见这一幕会咋样。可我爹不在了。9年了。我妈一个人。她52,不是72。她还能活多少年?我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我就知道一件事。那天我回去拿医保卡,推开门,看见那件吊带睡衣,我第一反应是关门。关上门,就当没看见。
可我关上门,那件事还在屋里。我妈,老张,那件睡衣,那个烟灰缸,那个不锈钢保温杯。全在。
我关上的,是一扇门。关不上的,是我妈剩下那几十年。
日子还得过。我照样出去当月嫂,我妈照样跟老张搭伙。我弟照样不接电话。小凯照样喊“张爷爷”。过年照样吃饺子。楼下的刘婶照样跟我说“你妈有人照顾了,你省心了”。
省心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从我妈那儿出来,我坐在出租车上,哭了一路。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没说话。
我也不知道我哭啥。
是替我爹哭,是替我妈哭,还是替我自己哭。说不清。
可能都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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