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34年秋,关中武功水西岸,五丈原的蜀军大营里,一位五十四岁的丞相停止了呼吸。

消息被严密封锁,蜀军拔营南撤,司马懿率军追赶,蜀军反旗鸣鼓,魏军不敢逼近。

百姓奔走相告:“死诸葛走生仲达。”

这句谚语在关中流传了很久,但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在五丈原。

丞相死了。

一个由他亲手搭建的政权,失去了唯一的支柱。

成都朝堂上坐着一位二十七岁的皇帝,他此前十一年的全部政务,都由这位丞相代劳。

《三国志·后主传》记载,诸葛亮在世时,“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

刘禅从章武三年(223年)登基起,就习惯了把一切交给这位“相父”。

现在,这个人不在了。

成都以北,汉中方向,魏延刚刚被马岱斩杀。

这位镇守汉中十余年的宿将,在诸葛亮死后与杨仪争权,兵败身死。

汉中的防务一时真空。

成都以东,东吴的使节正频繁往来,探听虚实。

成都以南,南中诸郡的夷帅们安静了几年,但他们的安静从来都是有条件的。

蜀汉的版图像一个三面受敌的楔子,任何一面破裂,都将带来灭顶之灾。

然而成都没有乱。

刘禅在丞相死后做了三件事:任命蒋琬为尚书令,总揽国政;任命吴懿为车骑将军、汉中都督,接管北面防务;维持与东吴的联盟不变。

此后将近三十年,蜀汉的北、东、南三条边境线上,六位将领各守一方,从未出过大纰漏。

《三国志·王平传》里有一句话,陈寿写得平静,但分量极重:“是时,邓芝在东,马忠在南,平在北境,咸著名迹。”

北线,汉中是蜀汉的咽喉。

从汉中入关中,有骆谷、斜谷、子午谷几条通道;从关中攻汉中,曹魏的军队必须穿越秦岭。

谁守住汉中,谁就守住了蜀汉的大门。

诸葛亮死后,第一个接过汉中防务的是吴懿。

吴懿是兖州陈留人,字子远,《三国志》中写作“吴壹”,后世一般认为是为避司马懿讳而改。

他的妹妹吴氏先嫁刘焉之子刘瑁,刘瑁病故后守寡,建安十七年(212年)刘备入蜀,吴懿率军投降,妹妹改嫁刘备,后来成为蜀汉的穆皇后。

这层外戚关系让吴懿在蜀汉政权中拥有特殊的地位,但陈寿对他的军事才能评价并不高——“为将名声常次于魏延”。

诸葛亮北伐时,吴懿曾与魏延西入羌中,大破魏将郭淮、费曜,升任左将军。

建兴十二年(234年)诸葛亮病逝后,吴懿出任车骑将军、汉中都督,假节,领雍州刺史,封济阳侯,全面接管了汉中防务。

吴懿在汉中只待了三年。

建兴十五年(237年),吴懿病逝。

他留下的是一套成熟的防御体系和一位合适的继任者。

王平,字子均,巴西宕渠人,賨族出身。

他早年寄养在外祖父何氏家中,后恢复王姓。

《三国志·王平传》记载他“生长戎旅,手不能书,而所识不过十字”,但“口授作书,皆有意理”。

一个不识几个字的将军,却能从听人读《史记》《汉书》中“备知其大义”。

陈寿对他的性格有精确的刻画:“遵履法度,言不戏谑,从朝至夕,端坐彻日。”

这种近乎刻板的严谨,在战场上意味着一种极其宝贵的品质——不冒进,不侥幸。

王平在蜀汉军中的崛起始于街亭。

建兴六年(228年),诸葛亮第一次北伐,马谡不听王平劝阻,舍水上山,被张郃截断水源,大败。

全军星散之际,唯有王平所领的千人“鸣鼓自持”,张郃怀疑有伏兵,不敢进攻。

王平从容收拢各营散兵,率将士归还。

诸葛亮诛马谡后,王平“特见崇显”,加拜参军,统领无当飞军。

此后九年,王平在祁山南围坚守不动,张郃不能克;诸葛亮病逝后,魏延作乱,王平一战将其击溃——这是他的功劳。

延熙六年(243年),蒋琬从汉中退回涪城,王平被拜为前监军、镇北大将军,统汉中。

第二年,曹魏大将军曹爽率领步骑十余万自骆谷攻汉中,前锋已到骆谷口。

此时汉中守兵不满三万。

《三国志·王平传》记载了当时的军事会议。

诸将大惊,有人说:我们的兵力不足以拒敌,应该放弃关隘,固守汉城和乐城,放魏军入关,涪城的援军一到,就能夺回阳平关。

王平的回答被陈寿完整记录了下来:“不然,汉中去涪垂千里,贼若得关,便为祸也。

今宜先遣刘护军、杜参军据兴势,平为后拒。

若贼分向黄金,平率千人下自临之,比尔间,涪军行至,此计之上也。”

当时只有护军刘敏与王平意见相同,他们立即行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刘敏领兵据守兴势,多张旗帜,绵延百余里,制造守军众多的假象。

王平自率军在后方接应。

魏军被阻于兴势,供给困难。

《三国志·曹爽传》注引《魏略》记载,当时“关中及氐羌转输不能供,牛马骡驴多死,民夷号泣道路”。

曹爽的参军杨伟劝他急退,太傅司马懿也写信给夏侯玄,指出有全军覆没之险。

五月,费祎率军绕道占据三岭,断其归路。

曹爽苦战才得以逃脱,“所发牛马运转者死失略尽,羌胡怨叹,而关右悉虚耗矣”。

这一战,王平以不到三万人击退了曹爽十余万大军,是中国古代攻势防御的经典战例。

陈寿在《三国志》中把王平和邓芝、马忠并列,称三人“咸著名迹”。

王平在汉中一直驻守到延熙十一年(248年)去世,其子王训继承了安汉侯的爵位。

东线,永安的防务比汉中更复杂。

蜀汉与东吴的联盟从来不是无条件的。

夷陵之战后,两国虽然恢复了联盟,但东吴对蜀汉上游的觊觎从未停止。

永安(今重庆奉节)扼守长江三峡西口,是蜀汉的东大门。

诸葛亮死后,邓芝被任命为前军师、前将军,领兖州刺史,封阳武亭侯,不久督领江州。

邓芝,字伯苗,义阳新野人,东汉名将邓禹之后。

他早年仕途坎坷,做过郫县的仓库保管员。

刘备巡行到郫县,与他交谈后大为惊异,提拔他为郫县县令,后升广汉太守。

《三国志·邓芝传》记载张裕曾为邓芝相面,说“君年过七十,位至大将军,封侯”。

这个预言后来应验了。

邓芝在蜀汉最著名的事迹是出使东吴。

刘备病逝后,诸葛亮担心孙权听说刘备去世会改变联盟态度,邓芝主动请缨。

到了吴国,孙权狐疑,不肯接见。

邓芝上表求见,说:“臣今来亦欲为吴,非但为蜀也。”

孙权接见他后说:“孤诚愿与蜀和亲,然恐蜀主幼弱,国小势逼,为魏所乘,不自保全。”

邓芝回答:“吴、蜀二国四州之地,大王命世之英,诸葛亮亦一时之杰也。

蜀有重险之固,吴有三江之阻,合此二长,共为唇齿,进可并兼天下,退可鼎足而立。”

孙权沉默良久,说:“君言是也。”

于是与魏断绝关系,与蜀连和。

后来孙权给诸葛亮写信评价邓芝:“丁厷掞张,阴化不尽,和合二国,唯有邓芝。”

从建兴十二年(234年)开始,邓芝督领江州,为蜀汉镇守东大门,长达十七年。

江州是蜀汉内部水路的枢纽,东接永安,西连成都。

邓芝在此地“赏罚明断,善恤卒伍”,但个人生活极其清贫。

《三国志·邓芝传》记载他“身之衣食资仰于官,不苟素俭,然终不治私产,妻子不免饥寒,死之日家无余财”。

一位大将军二十余年不置私产,妻儿忍饥挨饿,这在三国时代极为罕见。

延熙六年(243年),邓芝升车骑将军,后授假节。

他还率军平定了涪陵叛乱,过家门而不入。

延熙十四年(251年),邓芝去世。

邓芝死后,永安防务由宗预、阎宇等人相继接任。

阎宇都督巴东时,罗宪是他的副手。

罗宪,字令则,襄阳人,父亲罗蒙避乱入蜀,官至广汉太守。

《晋书·罗宪传》记载他“年十三能属文”,师从谯周,“性方亮严整,待士无倦,轻财好施,不营产业”。

他在蜀汉曾任太子舍人、宣信校尉,两次出使吴国,“吴人称焉”。

当时黄皓干预朝政,众多官员依附他,罗宪独不与之同流,黄皓怀恨,将他左迁为巴东太守。

景耀六年(263年),魏国伐蜀。

阎宇被召西还,留下两千人给罗宪守永安。

成都失守的消息传来,永安城中扰动,江边长吏纷纷弃城逃走。

罗宪斩了一个称成都已乱的人,百姓才安定下来。

不久,他得到刘禅的正式投降诏令,率领所部在都亭哭了三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东吴的反应出乎意料。

吴军以救援为名,从西陵出发,实际上想趁乱袭取巴东。

《晋书·罗宪传》记载了罗宪的判断:“本朝倾覆,吴为唇齿,不恤我难而徼其利,背盟违约。

且汉已亡,吴何得久,宁能为吴降虏乎!”

他保城缮甲,告誓将士。

吴将步协率军西上,罗宪临江拒射,不能抵挡,派参军杨宗突围北上,向魏国安东将军陈骞求援。

步协攻城,罗宪出城与战,大破吴军。

孙休大怒,又派陆抗率三万人增援,围攻永安。

罗宪以两千余人的兵力,被陆抗数万大军围攻六个月,城中疾病大半,救援不到。

有人劝他弃城逃走,罗宪说:“夫为人主,百姓所仰,危不能安,急而弃之,君子不为也,毕命于此矣。”

陈骞将情况报告给司马昭,司马昭派荆州刺史胡烈率两万人进攻西陵,陆抗被迫撤退。

永安之围解除。

罗宪守永安之战,发生在蜀汉已经灭亡之后。

他守的不是蜀汉的城池,而是一种职责。

一个已经没有君主的太守,在孤城中坚守了六个月。

战后,司马昭拜罗宪为凌江将军,封万年亭侯。

泰始四年(268年),罗宪入朝,司马炎问他蜀汉大臣子弟中有谁可以叙用,罗宪推荐了常忌、杜轸、寿良、陈寿等人。

后来陈寿撰写了《三国志》。

南线,南中。

这是蜀汉最容易被忽视、却最不能丢失的地区。

南中包括今天的云南、贵州西部和四川南部,是蜀汉的后方。

诸葛亮在建兴三年(225年)南征后,将南中纳入蜀汉的直接管辖,设置了庲降都督。

但这个地区的夷汉矛盾从未真正解决。

诸葛亮南征时采取了“攻心为上”的策略,七擒孟获,但军事上的胜利并不能替代日常治理。

南中需要一个既懂军事、又懂民政的人。

马忠,字德信,巴西阆中人。

他原名狐笃,少时寄养在外祖父家,后恢复马姓。

《三国志·马忠传》记载,刘备在夷陵之战后逃到永安,巴西太守阎芝派马忠率五千人补充兵源。

刘备与马忠交谈后,对尚书令刘巴说:“虽亡黄权,复得狐笃,此为世不乏贤也。”

建兴三年(225年),马忠随诸葛亮南征,拜为牂柯太守。

郡丞朱褒反叛后,马忠“抚育恤理,甚有威惠”。

建兴十一年(233年),南夷豪帅刘胄反叛,庲降都督张翼被征还,马忠代任。

马忠斩刘胄,平南土,加监军奋威将军,封博阳亭侯。

他做了一件前任都督们没有做的重要决定:将庲降都督的治所从平夷县迁到建宁郡味县。

《三国志·马忠传》记载:“初,建宁郡杀太守正昂,缚太守张裔于吴,故都督常驻平夷县。

至忠,乃移治味县,处民夷之间。”

平夷县偏在东北,远离南中腹地。

味县(今云南曲靖)处于夷汉杂居的中心地带,马忠把治所迁到这里,意味着蜀汉的南中治理从“遥制”变成了“亲治”。

马忠还派张嶷率军开复越嶲郡的旧有土地,恢复了蜀汉对越嶲的控制。

延熙五年(242年),马忠还朝,因至汉中宣诏旨于蒋琬,加拜镇南大将军。

延熙七年(244年),费祎北御魏敌,马忠留成都平尚书事。

费祎还后,马忠归南中。

延熙十二年(249年),马忠卒于任上。

《三国志·马忠传》对他治理南中的评价极为精确:“忠为人宽济有度量,但诙啁大笑,忿怒不形于色。

然处事能断,威恩并立,是以蛮夷畏而爱之。”

马忠去世时,“莫不自致丧庭,流涕尽哀,为之立庙祀,迄今犹在”。

南中百姓为他立庙祭祀,直到陈寿撰写《三国志》的西晋时期,这些庙宇仍然存在。

《华阳国志·南中志》也记载:“忠在南柔远能迩,甚垂惠爱,官至镇南大将军。

卒后,南人为之立祠,水旱祷之。”

一个将军能让夷人“流涕尽哀”,并且被当作水旱祈祷的对象,这比任何战功都更能说明治理的成功。

马忠死后,南中的防务交给了霍弋。

霍弋,字绍先,南郡枝江人,父亲是蜀汉名将霍峻。

霍峻曾在葭萌关以数百人抵挡刘璋万余人的围攻,坚守一年。

霍弋在刘备末年任太子舍人,刘禅即位后为谒者。

诸葛亮北驻汉中时,任霍弋为记室,让他与诸葛乔相处。

诸葛亮死后,霍弋任黄门侍郎。

刘禅立刘璿为太子,以霍弋为太子中庶子。

刘璿好骑射,出入无度,霍弋援引古书规劝,“甚得切磋之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后来霍弋任参军、庲降都督副贰都督,转护军,统事如前。

永昌郡夷獠恃险不宾,霍弋领永昌太守,率偏军讨伐,斩其豪帅,郡界宁静。

迁监军翊军将军,领建宁太守,统治南中诸郡。

景耀六年(263年),进号安南将军。

就在这一年,魏军伐蜀。

霍弋听说魏兵来攻,请求率兵赴成都勤王。

《汉晋春秋》记载,刘禅以“备敌既定”为由,不允许。

霍弋的请求被拒绝,这件事在蜀汉灭亡的过程中具有关键意义。

南中尚有可战之兵,霍弋也有赴援的意愿,但刘禅选择了不调南中之兵。

成都失守后,霍弋“素服号哭,大临三日”。

诸将劝他速降,霍弋说:“今道路隔塞,未详主之安危,大故去就,不可苟也。

若主上与魏和,见遇以礼,则保境而降,不晚也。

若万一危辱,吾将以死拒之,何论迟速邪!”

后来得到刘禅东迁洛阳的消息,霍弋才率南中六郡将守上表归降。

他的表文说:“臣闻人生于三,事之如一,惟难所在,则致其命。

今臣国败主附,守死无所,是以委质,不敢有贰。”

司马昭看了很赞赏,拜霍弋为南中都督,委以本任。

霍弋归魏后,继续镇守南中。

他派兵救援交趾的吕兴,平定交趾、日南、九真三郡,功封列侯。

霍弋的子孙世代镇守南中,直到西晋时期。

《华阳国志》记载:“抚和异俗,为之立法施教,轻重允当,夷晋安之,以及晋世,因仍其任。”

南中的治理从蜀汉延续到西晋,霍弋的家族在其中起到了关键作用。

现在回头看这六个人。

吴懿在汉中三年,王平继之,共守汉中十四年;邓芝在江州十七年,罗宪在永安以孤军坚守六个月;马忠在南中十六年,霍弋继之,前后治理南中近三十年。

这六个人中,吴懿是外戚,王平是降将,邓芝是文吏出身,罗宪是学者从军,马忠是賨人,霍弋是名将之子。

他们的出身各不相同,但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做了一件相同的事:守住自己负责的那条防线,不让它出问题。

陈寿在《三国志》中把王平、马忠与邓芝并列,说“邓芝在东,马忠在南,平在北境,咸著名迹”。

这个“咸著名迹”四个字,是史家的定评。

他们不是在打天下,而是在守天下。

诸葛亮去世后,蜀汉在军事上从进攻转为防御,这个转变需要一个稳定的防御体系来支撑。

六个人,三条线,各守其责,蜀汉因此多存续了近三十年。

但这三十年的稳定,最终没有变成蜀汉的生机。

延熙十六年(253年),费祎被郭循刺杀。

费祎死后,姜维开始大规模北伐,蜀汉的军事重心从防御转向进攻。

姜维改变了王平在汉中的防御部署,放弃了外围据点,退守汉城和乐城。

这个改变在后来被证明是致命的。

景耀六年(263年),钟会大军攻入汉中,汉城和乐城被围,汉中防线迅速崩溃。

邓艾从阴平偷渡,直取成都。

刘禅投降时,霍弋在南中请求勤王被拒,罗宪在永安坚守孤城,但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蜀汉的灭亡,不是六个人守不住,而是朝堂上的决策改变了他们守了三十年的格局。

当防线还在的时候,他们守住了;当决策者不再需要防线的时候,防线就失去了意义。

王平死于延熙十一年(248年),马忠死于延熙十二年(249年),邓芝死于延熙十四年(251年)。

到蜀汉灭亡的景耀六年(263年),六人中只有霍弋和罗宪还在。

他们一个在南中,一个在永安,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但成都已经投降了。

咸熙元年(264年),罗宪在永安守了六个月后,终于等到了胡烈的援军,陆抗退兵。

他站在永安城头,看着吴军退去,城中的守军只剩下一千多人,大多带病。

他做了最后一件事:把城中的文武官员印绶和任子送到洛阳。

同一年,霍弋在南中上表归魏,表文中说自己“国败主附,守死无所”。

成都的皇宫已经空了,但南中的味县和永安的城楼还在他们的手里。

那六条防线,到最后也没有被敌人攻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