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孟显达碑》考释与赏鉴：武威世胄铭泾州，隋楷南北见浑融|孟显达碑|武威|泾州|褚遂良|西魏|隋代|隋楷

赞曰：

开皇二十年立孟碑，浐川乡里暮云垂。

武威世胄承边略，泾州刺史著戎威。

隶意楷书融南北，虞褚先声此中窥。

央美旧拓存隋楷，一统文脉见浑融。

【碑刻基本信息】

· 碑刻名称：全称“魏故假节龙骧将军中散大夫泾州刺史孟君之碑”（简称《孟显达碑》）。

· 碑刻性质：隋代追立碑志。碑主孟显达，字令道，武威人。碑立于隋开皇二十年（600），距孟显达卒年（北周武成元年，559）已四十一年。

· 制作年代：隋开皇二十年（600）十月廿八日窆。

· 出土情况：1910年（清宣统二年）出土于西安城南李王村唐韦顼墓内，被加工为韦顼石棺顶石（碑阳向下，故碑文大半尚存；碑阴向上，雕为屋脊形）。

· 原石情况：出土后由长安教育局管理，1948年移至陕西碑林（今西安碑林博物馆），系该馆陈列的唯一一通隋代碑石。入选国家文物局《第一批古代名碑名刻文物名录》（序号480）。

· 形制规格：螭首（碑阴雕为屋脊形，以充石棺顶石）；趺（龟趺）或有佚失之说。碑额阳文篆书“魏故假节龙骧将军中散大夫泾州刺史孟君之碑”四行二十字。原碑通高约250厘米、宽67厘米、厚约31厘米；碑额高160厘米、宽64厘米。正书（楷书）二十六行，满行四十九字。碑阳首行缺三十八字、第二行缺二字，碑两侧亦略有残缺。

· 撰文与书丹者：撰、书人姓名俱未署。

· 拓本流传：中央美术学院图书馆藏清末整纸墨拓，藏品编号GT05112，索书号拓片/716，尺寸约160×64厘米，钤“黄陂胡朝宗改庵之印”；故宫博物院藏晚清拓本，尺寸176×66厘米，朱翼盦题签；西北民族大学图书馆于右任旧藏拓。

· 主要著录：《陕西金石志》卷七；《续修陕西通志稿》；《西安碑林全集》第三卷；《北京图书馆藏中国历代石刻拓本汇编》；《中国西北地区历代石刻汇编》；《全隋文补遗》；《凉州金石录》。

· 书法特征：正书（楷书），字呈扁形、宽阔疏朗、圆笔方转，笔画带明显隶意，秀劲端雅，兼北朝骨力与南朝风韵。方若《校碑随笔》评“开虞、褚先声，较《龙藏寺》尤谨严”。

中央美术学院图书馆藏

【碑主家世与生平】

孟显达，字令道，武威人。志文追溯族源至高辛、后稷，以庆父长庶称孟为得姓之始。武威孟氏出于河西大族，张澍《凉州府志备考》记“武威之孟，当始于汉之孟云为凉州刺史，其子孙据武威，遂以蕃昌”。

祖孟天龙，少有文武才略，早为乡闾所敬。释褐光初主簿，稍迁蓝田县令，时称善政，俗号神君。父孟肆，少而聪赡，倜傥大度，弗坠家声。因孟显达功业早著，追赠假节、骠骑将军、鄯州刺史。母彭城刘氏，追赠秦州南由县君。

孟显达年在髫龀即卓然独立，深识机权，妙闲术略，斩将褰旗之勇、六奇八策之谋皆暗由胸府。以永熙二年三月廿一日，起家蒙授清水公国侍郎。历荡难将军、讨寇将军、水曹参军、羽林监、宁远将军、豳州长史、大都督府兼仓曹参军、功曹参军、辅国将军、都督、内固将军、奉车都尉、中散大夫等职。大统元年十月，随元帅贺拔胜讨平沙苑、河桥、弘农、豆军、北呈五处，身先士卒，锋镝才交，妖氛克殄。春秋四十有二，魏后二年五月十一日终于私宅。诏赠假节、龙骧将军、泾州刺史。

【释文】

〔碑额〕魏故假节龙骧将军中散大夫泾州刺史孟君之碑

夫名不虚立，德岂假求，故名者〔首行上段泐缺约三十八字〕可则者矣。

君讳显达，字令道，武威人也。开源肇系，起自高辛；兴业承基，传之后稷。泉□□八世，十有□君，国史备详，世家并载。至于庆父，以长庶称孟，因以孟而为氏焉。或位居周辅，或职在鲁卿。尝则擅美汉朝，宗乃誉光吴世，冠冕蝉联，缙绅接武，可得而略，无俟具论。

祖，天龙，少有文武才略，早为乡闾所敬。行己廉谨，立身清白，尽节奉上，竭孝事亲，容止可观，进退有则。释褐光初主簿，稍迁蓝田县令，时称善政，俗号神君。故接润琳琅，连阴杞梓。

父，肆，少而聪赡，发自绨绮，倜傥大度，弗坠家声。章句纯儒，非其所好；雕虫小道，壮夫不为。爱结子孙，信交朋友，萧散自娱，风云意得，性好宾游，留连赏会，斑荆把臂，匪夕伊朝。故当世名贤，衣车毕至，未及贵士，奄从风烛。以厥子经州，功业早著，勋荣再袭，追远□临，爰加宠赠，赠假节、骠骑将军、鄯州刺史。

母，彭城刘氏，追赠秦州南由县君。承素胄于唐帝，发洪基于汉祖，含章履善，秉智怀仁。女德载弘，非资保母；妇礼爰备，无因师范。艺穷纂组，工弹杼柚，经心靡失，遇目不遗，珪璋在弄。诞兹英喆，训同三徙，戒甚池官，故得窃彼存亡，荣兼内外。

君即鄯州使君之长子也。年在髫龀，卓然独立，执经庠序之间，超迈诸生之右。以深识机权，妙闲术略，斩将褰旗之勇，六奇八策之谋，皆暗由胸府，取诸帷幄，岂至访兵广武，请讨蒯道而已哉！以永熙二年三月廿一日，起家蒙授清水公国侍郎，在职恭勤，处事廉洁。到大统元年四月，蒙授荡难将军。三年闰月，又迁讨寇将军。四年七月，累转水曹参军、羽林监，加宁远将军。十三年十二月，蒙授豳州长史、大都督府兼仓曹参军。到十五年十月，蒙授功曹参军，加辅国将军。十六年，吏部转授都督、内固将军、奉车都尉，积勋累效，荣赏日崇。其年十月，蒙授辅国将军、中散大夫，有隆时选，佥允得人。外见戎章之重，内显大夫之贵。

于时魏室分争，兵戈竞起疆场，彼此邀亭翻覆，刀斗继向，烽燧连光，以君策冠良平，勇均吴白，用推心膂，式寄爪牙。以大统元年十月被魏武帝敕使，随元帅贺拔太师讨平沙苑、河桥、弘农、豆军、北呈等五处，受脤载驰，不日而届。于是云梯晓合，地鼓夜鸣，剑色如霜，箭飞若雨。君乃执锐挥鞭，身先士卒，锋镝才交，妖氛克殄，势同摧朽，易甚转圆，声效日驰，畴庸增懋，勤公奉上，简在帝心。方骋力康衢，立功报主，道长世短，与善无征，春秋四十有二，魏后二年五月十一日终于私宅。皇情悼轸，爰加礼赠。诏曰：“故辅国将军、中散大夫、都督孟显达，有劳行阵，不幸丧逝，可赠假节、龙骧将军、泾州刺史，余并如故。”

君孝友纯至，谅非外奖，德操特立，其实天资，弱不好弄，长逾恭敏，箕裘两习，堂构再隆，信结乡闾，恩流道俗。闻丧之日，莫不释耒停机，辍舂罢市。以开皇廿年太岁庚申十月丁巳朔廿八日甲申，窆于雍州大兴县浐川乡长乐里之原。

长子辉，孝笃闵曾，友逾元季，身勤负土，躬务栽松，训励子孙，家门邕睦。每虑谷贸陵迁，桑移海变；非勒功于彝器，纪德于丰碑；岂播此芳尘，扬名遐代，命以庸浅，用铭实录，敢拒来请，聊述徽猷。庶随天地而靡穷，与金石而同固。其词云尔：

悠哉华绪，旷矣长津。□齿来圣，履迹兴神。序由季孟，氏自斯因。绰高魏老，宗盛吴臣。蓝田松秀，骠骑兰春。积善累德，归之若人。夙资韶令，长事恭勤。尽节奉主，分荣逮亲。二魏交争，两雄未决。朝选帷筹，国慕英杰。壮情斯聘，丑徒仍灭。舍爵策勋，允归明哲。光赫戎章，威绥符节。向臻槐棘，方陈钟鼎。于嗟猛气，遽落高春。宠赠□□，□□□□。□□□□，□□□□。

【音义举要】

显达：孟显达，字令道，武威人。

假节：魏晋南北朝时期代表皇帝行使权力的加衔。

龙骧将军：高级将军名号，南北朝多置。

中散大夫：北朝至隋代文散官名，从五品上。

泾州刺史：泾州治今甘肃泾川一带，刺史为一州长官。

武威：武威郡，今甘肃武威一带。孟氏郡望所在。

高辛：帝喾，传说中上古帝王。

后稷：周人始祖，名弃，舜时农官。

庆父：春秋鲁国公子，以长庶称孟，孟氏得姓之祖。

清水公国侍郎：清水公国属官，掌文书。

荡难将军、讨寇将军：将军名号。

水曹参军：州府属官，掌水利。

羽林监：禁卫武官。

宁远将军：将军名号。

豳州长史：豳州治今陕西彬县，长史为州佐官。

大都督府兼仓曹参军：大都督府属官，掌仓廪。

功曹参军：州府属官，掌人事。

辅国将军：将军名号。

都督：军事长官。

内固将军：将军名号。

奉车都尉：掌御乘舆车之武官。

贺拔太师：贺拔胜，西魏名将，官至太师。

沙苑、河桥、弘农、豆军、北呈：西魏与东魏交战之地。

受脤(shèn)：古代出兵祭社，以脤肉赐将帅，喻受命出征。

浐川乡长乐里：雍州大兴县乡里名。

闵曾：闵子骞、曾参，孔子弟子，以孝著称。

元季：元方、季方，东汉陈寔二子，以友爱著称。

朱翼盦(ān)：近代收藏家。

【白话译文】

〔碑额〕魏故假节龙骧将军中散大夫泾州刺史孟君之碑

〔正文〕名不虚立，德岂假求，故名者〔首行上段泐缺约三十八字〕可则者矣。

君讳显达，字令道，武威人。开源肇系，起自高辛；兴业承基，传之后稷。泉□□八世，十有□君，国史备详，世家并载。至于庆父，以长庶称孟，因以孟而为氏。或位居周辅，或职在鲁卿。尝则擅美汉朝，宗乃誉光吴世，冠冕蝉联，缙绅接武，可得而略，无俟具论。

祖父孟天龙，少有文武才略，早为乡闾所敬。行己廉谨，立身清白，尽节奉上，竭孝事亲，容止可观，进退有则。释褐光初主簿，稍迁蓝田县令，时称善政，俗号神君。故接润琳琅，连阴杞梓。

父孟肆，少而聪赡，发自绨绮，倜傥大度，弗坠家声。章句纯儒，非其所好；雕虫小道，壮夫不为。爱结子孙，信交朋友，萧散自娱，风云意得，性好宾游，留连赏会，斑荆把臂，匪夕伊朝。故当世名贤，衣车毕至，未及贵士，奄从风烛。以厥子经州，功业早著，勋荣再袭，追远□临，爰加宠赠，赠假节、骠骑将军、鄯州刺史。

母彭城刘氏，追赠秦州南由县君。承素胄于唐帝，发洪基于汉祖，含章履善，秉智怀仁。女德载弘，非资保母；妇礼爰备，无因师范。艺穷纂组，工弹杼柚，经心靡失，遇目不遗，珪璋在弄。诞兹英喆，训同三徙，戒甚池官，故得窃彼存亡，荣兼内外。

君即鄯州使君之长子。年在髫龀，卓然独立，执经庠序之间，超迈诸生之右。以深识机权，妙闲术略，斩将褰旗之勇，六奇八策之谋，皆暗由胸府，取诸帷幄，岂至访兵广武，请讨蒯道而已哉！以永熙二年三月廿一日，起家蒙授清水公国侍郎，在职恭勤，处事廉洁。到大统元年四月，蒙授荡难将军。三年闰月，又迁讨寇将军。四年七月，累转水曹参军、羽林监，加宁远将军。十三年十二月，蒙授豳州长史、大都督府兼仓曹参军。到十五年十月，蒙授功曹参军，加辅国将军。十六年，吏部转授都督、内固将军、奉车都尉，积勋累效，荣赏日崇。其年十月，蒙授辅国将军、中散大夫，有隆时选，佥允得人。外见戎章之重，内显大夫之贵。

长子孟辉，孝笃闵曾，友逾元季，身勤负土，躬务栽松，训励子孙，家门邕睦。每虑谷贸陵迁，桑移海变；非勒功于彝器，纪德于丰碑；岂播此芳尘，扬名遐代，命以庸浅，用铭实录，敢拒来请，聊述徽猷。庶随天地而靡穷，与金石而同固。其词云尔：

【史料价值】

其一，隋代书法“南北浑融”的标本。此碑立于隋开皇二十年，去隋统一仅十余年。隋祚虽短，却是书法史上由“北碑古朴雄强”转向“唐楷隆法端严”的关键过渡。孟显达碑字呈扁形、圆笔方转、笔画带隶意，秀劲端雅，正为此过渡之代表。方若《校碑随笔》许其“开虞世南、褚遂良先声，较《龙藏寺》尤谨严”，吴昌绶题跋更谓“信本、登善皆其晚进”。

其二，武威孟氏边族融入中原的标本。碑主武威孟氏，出于河西大族。张澍《凉州府志备考》记“武威之孟，当始于汉之孟云为凉州刺史，其子孙据武威，遂以蕃昌”。一通隋碑，使我们可以借以追索武威孟氏自汉以来之郡望源流，亦见边地衣冠大族终融入中原礼法文脉之轨迹。

其三，隋代追立碑志的实物见证。孟显达卒于北周武成元年（559），碑立于隋开皇二十年（600），距其卒已四十一年。其子孟辉身勤负土、躬务栽松，追立此碑以纪德扬名，是研究隋代追立碑志制度与家族记忆的珍贵材料。

【文词探微】

此碑文辞雅赡而含深情，以骈散相间之体述一位西魏将领的生平与追立碑志，是隋代碑志中的上乘之作。

开篇以“夫名不虚立，德岂假求”发端，以“名者〔泐缺〕可则者矣”收束，将碑志“纪实可信”的宗旨凝于数语之中。继以“开源肇系，起自高辛；兴业承基，传之后稷”追溯族源，以“庆父以长庶称孟，因以孟而为氏焉”述其得姓，语简而源远。

写三代仕宦，以“祖，天龙，少有文武才略”“父，肆，少而聪赡”数语，将祖、父两代一一交代，以“蓝田松秀，骠骑兰春”写其家声。写母刘氏，以“含章履善，秉智怀仁”写其德行，以“训同三徙，戒甚池官”写其教子。

写孟显达德行，以“年在髫龀，卓然独立，执经庠序之间，超迈诸生之右”写其早慧，以“深识机权，妙闲术略，斩将褰旗之勇，六奇八策之谋”写其才略，以“孝友纯至，谅非外奖，德操特立，其实天资”写其品格。

写战功，以“云梯晓合，地鼓夜鸣，剑色如霜，箭飞若雨”数语，将一场大战的规模与战况写得气势磅礴。“执锐挥鞭，身先士卒，锋镝才交，妖氛克殄”数语，将一位身先士卒的将领形象写得如在目前。

写其卒，以“道长世短，与善无征”数语，以“道长世短”写其壮志未酬，以“与善无征”写天命之不公，语简而哀情自现。

铭辞以四言为主，以“悠哉华绪，旷矣长津”追溯族源，以“蓝田松秀，骠骑兰春”写其家声，以“二魏交争，两雄未决”写其战功，以“于嗟猛气，遽落高春”写其早逝。全篇铭辞以四言古诗的简练笔法，将族源、家声、战功、哀思熔于一炉，气象浑成而意蕴深远。

【书艺探微】

此碑书体为正书（楷书），二十六行，满行四十九字，是隋代书法的“南北浑融”标本。书者未署名，当为当时善书者所书。

其楷书结体方整，用笔浑融。用笔以中锋为主，横画起收含蓄，竖画挺劲，撇捺舒展，结体方整而不失疏朗，通篇匀净。字呈扁形、宽阔疏朗、圆笔方转，笔画带明显隶意，秀劲端雅，兼北朝骨力与南朝风韵。与北朝楷书的雄强方峻相比，此碑更趋浑融；与唐楷的规整相比，则尚存隋代的隶意之气。它正处于隶书向楷书过渡的阶段，是研究隋代书风一斑的重要实物。

方若《校碑随笔》评“开虞、褚先声，较《龙藏寺》尤谨严”，吴昌绶题跋更谓“信本、登善皆其晚进”——皆见其在唐楷成立前夜的位置。此碑立于隋开皇二十年，去隋统一仅十余年。隋祚虽短，却是书法史上由“北碑古朴雄强”转向“唐楷隆法端严”的关键过渡：南北书风因统一而浑融，楷法既存北朝骨力，又染南朝温雅。

中央美术学院图书馆藏清末整纸墨拓，尺寸约160×64厘米，字口清晰，为研究隋代书法与临习的可靠底本。

【摹习津逮】

临习此碑，可把握三点。用笔上，以中锋为主，注意隶意楷书的笔意，起收含蓄，行笔浑融，体会隋代“南北浑融”的独特书风。结体上，方整匀称，字字安稳而不失疏朗，宜在严整中见隶意。取法上，可与北朝楷书对照，观察北朝向唐楷过渡的轨迹；更可下观虞世南、褚遂良楷书，把握唐代楷书演进的完整脉络。此碑“开虞褚先声”，是学习隋代楷书的适宜范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