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老太太,68岁那个分床,58岁那个不分,睡衣一个叠一个搭,都在银行大厅坐着,一个攥存折,一个拎布包,儿子站门口没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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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大厅的空调开得太足了。

我坐在第三排的塑料椅上,后背发凉。前面两个老太太,一个攥着存折,一个拎着布包。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不说话。也不看对方。

门口站着一个男的,四十来岁,手插在兜里,没进来。玻璃门开开合合,他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他不进来。也不走。

我本来是来交燃气费的。取号机吐出一张纸,A047。前面还有十九个人。我坐下了。然后我看见了她们。

左边那个老太太,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子磨得起毛。手里那本存折攥得死紧,指关节发白。她隔一会儿翻开看一眼,又合上。再翻开。再合上。好像怕里面的数字会跑掉。

右边那个,拎一个碎花布包,拉链坏了一半,用别针别着。包搁在腿上,两只手叠在上面,压着。她偶尔扭头看左边那个。看一眼。转回去。过一会儿再看一眼。

我认出来了。一个是我们楼上的张姨,六十八。一个是菜市场后头那条巷子里的李姨,五十八。

张姨分床睡。这事我妈跟我说过。她说张姨跟老伴分床分了快十年了。一个睡里屋,一个睡外屋。里屋那张床是后来买的,单人床,一米二。她说张姨把睡衣叠得整整齐齐,一件摞一件,搭在床头的椅背上。从来不混着放。

李姨不分。她跟她男人挤一张一米五的床。挤了一辈子。她男人打呼噜,打得跟拖拉机似的。她睡不着。但她不分。她说分了街坊邻居看着不好。

这两个人,今天都坐在银行大厅里。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我看见张姨翻开存折,这次没合上。她盯着看。看了很久。

然后她掏出一个塑料袋。裹了好几层。她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钱。一沓。不厚。她数了数。又数了一遍。然后她把钱夹进存折里,站起来,往柜台走。

她走得很慢。膝盖不太好,右腿迈出去的时候,身子要侧一下。她走到柜台前,把存折和钱一块儿递进去。

柜员是个小姑娘。说了句什么。张姨没听清,往前凑了凑。小姑娘又说了一遍。

张姨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往回走。走回那个座位。坐下了。

李姨扭头看她。嘴唇动了动。

“取了?”

“取了。”

“多少?”

“两千。”

“够不够?”

张姨没说话。她把存折重新攥在手里。这回没翻开。就攥着。

门口那个男的动了一下。掏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去。还是不进来。

我认识他。张姨的儿子。小名叫大军。在城南一个汽修厂干活。手上常年有油。洗不干净。指甲缝里永远是黑的。

大军今年四十二。媳妇在超市收银。孩子上初二。补课费一个月两千八。他跟我说过一次,说他现在最怕接电话。尤其是老家打来的。他说电话一响,他心跳就快。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在楼道里抽烟。抽到一半,掐了。说上去了。孩子还等着检查作业。

今天他站在银行门口。他妈在里面。他没进来。

李姨的儿子不在这。她儿子在深圳。据说搞什么电商。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两年。

李姨把布包拉开。别针别着的那半,她小心翼翼地取下来。里面也是个存折。她翻开。看了看。又合上。放回去。别针重新别好。

她做这套动作的时候,眼睛是往下看的。不看张姨。也不看门口。

我后来才知道,李姨今天是来给儿子转钱的。她儿子在深圳看中了一套房。首付差十二万。她凑了八万。还差四万。她说她再想想办法。

张姨今天是来取钱的。她老伴摔了一跤。胯骨裂了。住院要交押金。她取了养老钱。两千。还差三千。她说她明天去另一个银行,把那边的定期取了。

两个老太太。一个取钱。一个转钱。

都在银行大厅坐着。

一个攥存折。一个拎布包。

儿子站门口没进呢。

我坐在第三排的塑料椅上,手里的叫号纸捏皱了。

我想起我妈。

我妈今年六十三。她跟我爸没分床。也没不分。他们分被子。一人一床被子。盖了十几年了。我妈说这叫“一个锅里吃饭,两个被窝睡觉”。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我听着不像是笑。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大厅里播着防诈骗的广播。女声。温柔。反复说“不要向陌生人转账”。李姨正在向柜台走。她不是转给陌生人。她转给她儿子。

柜员问她:“阿姨,您确定吗?金额比较大。”

李姨说:“确定。”

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儿子买房。”

“他差钱。”

“我给他凑。”

柜员又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让她再确认一遍。

李姨说:“我自己的钱。我给他。我乐意。”

“我乐意”三个字,她咬得很重。

张姨在旁边坐着。她听见了。她没扭头。她盯着自己的存折。那本存折皮都掉了。她用透明胶粘过。粘了好几道。

我突然想,张姨的存折里还剩多少。

她老伴住院。一天多少钱。护工请不请。医保报多少。自费多少。她算了没有。

她肯定算了。老太太算了一辈子账。买菜的账。交水电的账。随份子的账。给孙子压岁钱的账。她都算。但有些账,算不明白。

大军在门口终于动了。他往里面走了一步。又停了。

他看见他妈了。

他妈也看见他了。

两个人隔着大半个大厅。张姨没招手。大军也没说话。

然后大军转身出去了。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掏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掐了。又点了一根。

我后来出去的时候,他还在那儿。

我问他:“怎么不进去?”

他说:“进去干啥。”

“她取钱。我进去。她心里更难受。”

“我在外面等着。一会儿她出来。我骑车带她回去。”

他骑的是一辆电动车。后座绑着一个旧棉垫。怕他妈坐着硌。

我说:“你妈知道你在这儿?”

他说:“知道。”

“她从玻璃门看见了。”

“她没喊我。”

“我也不进去。”

他把烟掐了。

“她那个钱,取了也是白取。我爸住院,该花的还得花。”

“我掏。我掏得起。”

“但我要是进去了,她肯定要把存折塞给我。她一辈子没花过我的钱。她张不开那个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马路。不看银行。

李姨从柜台回来了。布包里的存折没了。她拎着那个坏了一半拉链的包。别针别着。里面空了。

她坐回座位。和张姨之间还是隔着一个空位。

张姨问:“转了?”

李姨说:“转了。”

张姨问:“还差多少?”

李姨说:“四万。”

张姨说:“我那儿有。回头我给你拿。”

李姨说:“不用。你老头还住院呢。”

张姨说:“住院归住院。你儿子买房是大事。”

李姨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晚上去趟我姐家。看能不能再借点。”

张姨说:“你姐也不宽裕。”

李姨说:“不宽裕也得去。我不能看着我儿子在深圳睡桥洞。”

张姨把存折收进外套的内兜。拍了两下。确认装好了。

她说:“你儿子知道你把钱转过去了吗?”

李姨说:“知道。”

“他说啥了?”

“他说谢谢妈。”

“就这?”

“就这。”

“没了?”

“没了。”

张姨没再问。

李姨也没再说。

两个老太太坐在那里。塑料椅。空调。广播。

一个存折空了。

一个存折薄了。

门外的儿子。一个抽烟。一个不在。

我想起我妈有一次跟我说的话。她说:“你以后要是没钱,就跟妈说。妈有。”

我说:“你有多少。”

她说:“不多。但够你吃几顿饱饭。”

我当时笑了。现在想起来,笑不出来。

李姨站起来。说要去坐公交。张姨也站起来。说老伴还在医院,得回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

大军看见他妈,赶紧把烟扔了。用脚踩灭。迎上去。

李姨的儿子没来。她一个人往公交站走。

两个老太太,一个上了电动车后座。一个上了公交车。

银行大厅空了。我坐到叫号。A047。窗口的小姑娘说:“交燃气费是吧。”

我说:“嗯。”

她说:“一百二十八。”

我扫码。付款。转身走。

门口那个台阶上,烟头还在。大军踩灭的那根。风一吹,滚了两圈。

我想起张姨的睡衣。我妈说,张姨的睡衣叠得特别整齐。一件搭一件。绸的搭棉的。夏天的搭冬天的。从来不乱。她说张姨这个人,什么都收拾得利利索索。就是日子过得不利索。

李姨的睡衣呢。我妈没说。我也没问。

但我猜,李姨的睡衣可能就搭在床头上。歪歪扭扭的。旁边是她男人的裤子。混在一起。

一个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孤独。

一个是挤在一起的热闹。

都叫日子。

第二天我去菜市场,碰见李姨。她在买排骨。挑了半天。挑了一根小的。

我问她:“儿子回来了?”

她说:“没。给他寄过去。”

“寄到深圳?”

“嗯。他说想吃我炖的排骨。”

“那得多少邮费。”

“顺丰。四十八。”

“排骨多少钱?”

“三十七。”

她笑了笑。

“邮费比排骨贵。但他说想吃。”

她把排骨装进布包。那个别针别着的布包。

我问她:“钱凑够了吗?”

她说:“凑够了。”

“跟谁借的?”

“跟他姑。他姑把定期取了。”

“利息呢?”

“不要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弯着腰,在摊子上挑葱。摊主送了她两根。

她直起身来,膝盖响了一下。

她说:“人这一辈子啊。”

没说完。她拎着包走了。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地上有水。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溅了我一裤腿。

我没躲。

我想起张姨那天在银行,把存折递进柜台。小姑娘问她:“取多少?”

她说:“都取了吧。”

小姑娘说:“您这还有定期没到期。取了按活期算。损失不少利息。”

张姨说:“取。”

她说了一个字。

后来大军跟我说,那天他带他妈去医院。他妈坐在电动车后座,手抓着他的衣服。抓得特别紧。

他说:“妈,你抓那么紧干啥。”

他妈说:“怕掉。”

他说:“掉不了。”

他妈说:“你小时候我骑车带你。你也怕掉。你也抓我衣服。”

大军说:“我不记得了。”

他妈说:“我记得。”

到了医院门口,他妈下车。膝盖响。大军扶她。她把他手甩开。

“我自己能走。”

“你回去吧。你媳妇还等你吃饭。”

“爸这边有我。”

大军说:“我明天再来。”

他妈说:“别来了。你忙你的。”

大军没走。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他妈进去。

他说他站在那儿抽了三根烟。然后骑车回去了。

路上接到他媳妇电话。说孩子补习班要续费。两千八。他说知道了。

他说他挂了电话,把车停在路边。趴车把上待了一会儿。

他说他没哭。就是不想动。

我问他:“你妈知道你爸住院要花多少吗?”

他说:“知道。”

“她算了多少?”

“她没算。她不敢算。”

“她说走一步看一步。”

走一步看一步。

这五个字,我听过太多遍了。

我爸也说过。我舅也说过。我姑也说过。

走一步看一步。好像前面有路。其实没有。就是走。

张姨的睡衣。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

李姨的排骨。邮费比排骨贵的排骨。

大军的电动车。后座绑着的旧棉垫。

李姨儿子的“谢谢妈”。

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转。转了好几天。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带我去银行。那时候银行还没有叫号机。排队。人挤人。我妈把我放在墙角。说“别动”。她去排队。她排了四十分钟。就为了取五十块钱。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五十的。绿色的。旧版。

她说:“走。给你买凉鞋。”

我说:“妈你不买吗?”

她说:“我不缺。”

她脚上那双凉鞋,鞋底都磨平了。

我现在想起来。我妈不是不缺。她是把钱省给我。

李姨是不是也一样。

张姨是不是也一样。

我想起张姨分床的事。我妈说,张姨跟老伴分床,是因为老伴打呼噜。但后来我知道,不只是打呼噜。

张姨老伴以前在工地。后来腰坏了。干不了重活。就在家待着。脾气不好。爱骂人。张姨不跟他吵。她躲。躲到里屋。关上门。

分床是躲的一种。

李姨不躲。她男人也骂人。也打呼噜。但她不躲。她说:“躲啥。一辈子都过来了。”

两个人。一个躲。一个不躲。

但都在银行大厅坐着。

张姨的存折攥在手里。李姨的存折转出去了。

一个手里还有。一个手里没了。

但张姨的存折,取出来的钱,交到医院。就像水倒进沙子里。

李姨的存折,转出去的钱,到了深圳。就像石头扔进海里。

都没了。

我妈有一次问我:“你说我跟你爸老了,你管不管。”

我说:“管。”

她说:“你怎么管。”

我说:“我挣钱给你们花。”

她说:“你挣多少。”

我没说话。

她说:“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她说的是实话。我三十一。租房。工资八千。房租三千。吃饭两千。交通五百。还剩两千五。不敢生病。不敢随份子。不敢谈恋爱。

我拿什么管。

我妈说:“我知道你管不了。我不怪你。我就是问问。”

她说不怪我。

这三个字,比怪我沉多了。

李姨的儿子在深圳。买房。首付差十二万。李姨凑了八万。还差四万。李姨说“我不能看着我儿子睡桥洞”。

但她儿子知道这八万是怎么来的吗。

知道她布包的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吗。

知道她买排骨挑最小的那根吗。

知道她膝盖响吗。

知道她跟她姐借钱的时候,她姐把定期取了,利息不要了吗。

可能知道。

也可能不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他在深圳。他要买房。他要结婚。他要留下来。

他回不来。

李姨也没想让他回来。

张姨的儿子在城南。骑电动车二十分钟。但他不进去。他站在门口抽烟。

他知道他妈取了多少钱。他知道他爸住院要花多少。他知道他掏得起。但他妈不花他的钱。

他妈一辈子没花过他的钱。

他小时候花他妈的钱。花得理所当然。现在他妈老了。他妈不花他的。他妈觉得花他的钱,就是给他添麻烦。

张姨的存折里,是她和老伴攒了一辈子的钱。不多。但够吃几顿饱饭。

够吃几顿。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

大军说,他有一次翻他妈的存折。看见上面有一笔一笔的记录。一百。两百。五百。最大的一笔是两千。日期是他考上技校那年。

他考上技校。他妈取了两千。交学费。买被褥。买饭盒。买暖壶。

那本存折。就是今天张姨攥在手里那本。

大军说他当时把存折合上。放回原处。没跟他妈提。

他说他那天晚上没睡着。他想,他这辈子,可能都还不清这两千。

不是钱的事。

是别的。

李姨的儿子呢。他会不会有一天翻他妈的存折。看见上面一笔一笔的记录。然后想起什么。

他可能不会。

他太忙了。他在深圳。他看房。他签合同。他月供。他加班。他点外卖。他刷手机。

他给李姨发微信:“妈,钱收到了。谢谢。”

李姨回:“够不够。”

他说:“够。”

李姨回了一个笑脸。那个笑脸是黄色的。圆圆的。笑得很标准。

李姨不会打别的表情。

张姨不用微信。她用老年机。翻盖的。红色。掉漆了。

她给大军打电话。说:“你爸住院了。”

大军说:“我马上来。”

她说:“不用。你上班。”

大军说:“我请假。”

她说:“别请假。扣钱。”

大军说:“扣就扣。”

她就不说话了。

大军来了。站在门口。不进去。

她看见他了。她也没喊。

她知道他来了就行。

她知道他在门口站着。抽烟。等着一会儿带她回家。

这就行了。

张姨的睡衣叠得整整齐齐。一件搭一件。

李姨的睡衣可能就团在床头。跟男人的裤子混在一起。

一个分床。一个不分。

一个攥存折。一个拎布包。

一个的儿子在门口没进。一个的儿子在深圳没回。

银行大厅里。空调太足。广播反复播。塑料椅冰凉。

我坐在第三排。看着她们。像看我自己。

我妈以后也会坐在那里。攥着存折。或者转着钱。或者什么都不做。

我以后也会站在门口。不进去。或者进去。或者根本来不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张姨的存折皮掉了。用透明胶粘过。

李姨的布包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

大军踩灭的烟头。滚了两圈。

李姨的排骨。邮费比排骨贵。

这些东西。这些具体的、微小的、不值一提的东西。

加起来。

就是日子。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接了。问:“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吃的啥。”

我说:“面条。”

她说:“别老吃面条。没营养。”

我说:“知道了。”

她说:“你爸今天去公园了。跟人下棋。赢了。高兴得不行。”

我说:“那就好。”

她说:“你那边冷不冷。”

我说:“不冷。”

她说:“多穿点。”

我说:“知道了。”

她停了一会儿。

她说:“你手头紧不紧。”

我说:“不紧。”

她说:“紧就跟妈说。妈有。”

我说:“知道了。”

她说:“那挂了吧。电话费贵。”

我说:“嗯。”

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暗了。屋里没开灯。

我想起张姨的睡衣。

一件搭一件。

整整齐齐。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

没哭。

就是不想动。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楼道里碰见张姨。

她拎着保温桶。要去医院。

我问她:“叔好点了吗。”

她说:“还那样。”

“您注意身体。”

“嗯。”

她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

她说:“你妈还好吧。”

我说:“还好。”

她说:“让她多保重。”

我说:“知道了。您也是。”

她点了点头。下楼了。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她一步一步往下走。膝盖响。咚。咚。咚。

我想起我妈。她的膝盖也响。

我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个“注意身体”。

她回了:“好。”

我盯着那个“好”字。

盯了很久。

回,还是不回。

我没回。

我锁上门。下楼。上班。

路上碰见快递柜。有人取件。柜门弹开。里面是一个泡沫箱。

我想,里面可能是排骨。

也可能是别的。

我没看。

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