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出差第三天,家里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还没散干净。
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摆着昨晚吃剩的外卖盒子,酸菜鱼的红油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膜。
门铃响的时候我以为是物业来收车位费,开门一看是周莉。
她穿着那件墨绿色紧身针织裙,领口开得低,头发散在肩膀上,身上一股甜腻的香水味直往鼻子里钻。
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说是路过顺便看看。
我侧身让她进来,顺手把外卖盒子往垃圾桶里塞了塞。
周莉是我老婆陈芳的同事,在同一个商场卖化妆品。
她离婚两年,自己租房子住。
陈芳心软,觉得她一个人不容易,隔三差五叫她来家里吃饭。
以前每次来都是两个人一起,买菜做饭叽叽喳喳的,我从没多想过什么。
她坐在沙发那头,离我不到半臂远,裙子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大腿。
我起身去给她倒水,回来的时候她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沙发垫子。
我装作没看见,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坐到了单人沙发那边。
她说陈芳这次出差得几天。
我说四天,去杭州参加区域培训。
她哦了一声,低头翻手机,说商场最近搞活动,累得腰疼。
说着就伸手去够后腰,够了两下没够着,看着我说,你帮我按一下呗,就两下。
我没动。
她又说,陈芳在家的时候你不也帮她按吗,我又不是外人。
这话说得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那不一样,陈芳是我老婆。
她笑了一声,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面,弯腰去看上面的相框。
那个姿势让裙子整个往上跑。
我别过脸,盯着茶几上的水杯,杯壁上挂着水珠往下淌。
她忽然说,你家的窗帘颜色真好看,陈芳眼光是好。
她转过身,靠在电视柜上,两只手撑在身后,就那么看着我。
空气安静了几秒。
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说,其实我特别羡慕陈芳。
我问羡慕什么。
她说羡慕她有个好老公,下班回来有人等,不像她,回去冷锅冷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说你条件不差,再找一个不难。
她往前走了一步,说找什么样的,找你这样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立刻站起来,说周莉你别这样,你跟陈芳是朋友。
她没退,反而又近了半步,说朋友怎么了,朋友就不能说真心话了?
她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说我知道你是个老实人,陈芳总跟我夸你,说你顾家、疼人、不出去乱来。
这样的男人现在打着灯笼都难找。
我说你喝多了吧,我去给你倒杯蜂蜜水。
转身往厨房走,她一把拽住我手腕。
指甲掐进肉里,有点疼。
她说我没喝酒,清醒得很。
我今天来就是想把话说清楚,我比陈芳年轻,比她身材好,我什么都不图你的,就图你这个人。
我用力抽回手,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餐桌角上,疼得我龇牙。
我说周莉你听好了,我老婆信任你,才让你进这个门。
你今天说的话我当没听见,你走吧。
她没动,眼圈忽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说你以为我是随便的女人吗,我在商场站一天柜台,脚肿得鞋都穿不进去,回去对着四面墙,连个问一句的人都没有。
你知道那种滋味吗。
我愣在那里。
她吸了吸鼻子,说你以为我愿意这样?
我实在是撑不住了才来找你。
陈芳对我好我知道,可我看着她有你,我心里难受。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她没擦。
那一瞬间我承认我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她说的那些话。
那种一个人扛着的滋味,我懂。
陈芳前年生病住院,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七个晚上,那种感觉我到现在想起来还发怵。
但就那一瞬间。
我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她也坐。
我说周莉,你听我说几句话。
你现在的难处是真的,我不笑话你。
可你要是真走出这一步,你连陈芳这个朋友都没了。
商场里那些同事会怎么看你,你想过没有。
她坐在对面,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说陈芳拿你当姐妹,她跟我说过,说周莉这人实在,心眼好,就是命不好。
你要是有难处,我们能帮一定帮。
可你今天这样,是把自己往绝路上推。
她忽然抬头,眼泪糊了一脸,说你真的一点都不动心?
我说动心不动心不重要。
我结婚那天在台上跟陈芳保证过,这辈子不让她因为这种事掉一滴眼泪。
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在物流公司开了八年货车,一个月挣六千二,房贷要还三千八,孩子下学期的补习费还没着落。
陈芳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我要是再干这种事,我还算个人吗。
她怔怔地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
我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她接过去攥在手里,没擦。
她说对不起。
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我说没事,今天的事我不会告诉陈芳,你也别往心里去。
以后想吃饭了照常来,提前打个招呼,我给你们做红烧排骨。
她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差点栽倒。
我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胳膊,她站直了,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羞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委屈。
门关上以后,我靠在玄关的墙上,腿有点发软。
掏出手机看见陈芳发来的微信,说杭州下雨了,问我晚饭吃的什么。
我回她说外卖,她说少吃外卖,冰箱里有冻的饺子自己煮煮。
我说好。
我把客厅窗户打开,夜风灌进来,把周莉留下的香水味一点点吹散。
茶几上那杯水她一口没喝,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
我端起来倒进水池,杯子洗了搁回架子上。
第二天送孩子上学,在校门口碰见隔壁楼的老赵。
他问我陈芳出差回来了没,我说还得两天。
他说你一个人带孩子够呛吧,我说还行。
他笑了笑,说年轻人,注意点。
那个语气怪怪的,我没接茬。
晚上周莉发来一条微信,就四个字:谢谢,对不起。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梦见陈芳在厨房包饺子,喊我去擀皮,擀面杖找不着了,我满屋子翻,急出一头汗。
陈芳回来那天是下午三点半的高铁。
我带着孩子去接,她晒黑了一点,拖着个行李箱,箱轮子在地砖上咔哒咔哒响。
孩子扑过去抱她腿,她弯腰摸了摸孩子的头,抬头冲我笑。
晚上把孩子哄睡了,她坐在床上数带回来的特产,给我买了条领带,给孩子买了两盒龙须酥。
我说你花这钱干嘛。
她说商场打折,不贵。
她低头拆包装的时候,后脖颈露出一小截晒痕。
我犹豫了一下,说周莉前天来家里了。
陈芳手上没停,问来干嘛。
我说送了点水果,坐了会儿就走了。
陈芳嗯了一声,说她也跟我说了,说那天路过咱家,上去坐了坐。
我看着她,她抬头跟我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她没再问,我也没再说。
她把特产收进柜子,关了灯躺下,过了一会儿把手伸过来,搭在我手背上。
周莉后来还是偶尔来家里吃饭。
三个人坐一桌,她话比以前少了,吃完饭帮着洗碗,到点就走。
陈芳什么都没说过,我也什么都没提。
有些事就像冰箱里那盒过期的酸奶,你不去翻它,它就不在那儿。
上个月周莉在商场门口碰见我,她换了个柜台,卖男装。
头发剪短了,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她说新工作挺好的,不用天天化妆,省了不少粉底钱。
我说那挺好。
她笑了笑,说那天的事,谢谢你没往外说。
我说都过去了。
她转身往商场里走,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你那天说的那些话,我回去想了好几个晚上。
你说得对,人不能把自己往绝路上推。
她没等我回话,推开玻璃门进去了。
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灭了。
天阴着,远处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手机震了一下,陈芳发来消息,说晚上吃炸酱面,让我路过菜市场买两根黄瓜。
我回了个好,把烟头扔进垃圾桶,骑着电动车往菜市场拐。
日子还是照常过。
房贷每个月扣款短信准时来,孩子的成绩忽上忽下,陈芳商场搞活动的时候连着加班,我跑长途回来累得倒头就睡。
周莉的事就像路上压过的一个水洼,溅了点泥点子,车开过去也就干了。
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陈芳均匀的呼吸声,我会想起那天周莉红着眼圈问我的那句话。
她说你真的一点都不动心。
我确实动心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说的那种一个人硬扛的滋味。
谁活着都不容易,可再不容易,也不能拿别人的信任去填自己的窟窿。
人这一辈子,有些门不能推,推开了就关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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