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张强出差四天,坐了六个小时高铁,进门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搁,鞋还没换完,门铃就响了。
姐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看了一眼门口监控,脸就沉了。她没去开门,转身回了厨房,锅铲在锅里翻了两下,声音比平时大。
张强开了门。小姨子李小曼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穿一件宽大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揪,脸色有点白。她说姐夫你回来了啊。张强说嗯,刚到家。李小曼就侧身进来了,换鞋的时候腰弯得很低,卫衣帽子滑下来,露出后脖颈上一块淤青。
姐从厨房出来,把一盘菜放餐桌上,盘子磕在玻璃桌面上,响了一声。她白了李小曼一眼,说你来干什么。
李小曼把水果放茶几上,说我来看看你们。姐说看什么看,你姐还没死。李小曼没接话,坐在沙发角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抠着牛仔裤的线头。
张强站在玄关,箱子还没开,鞋换了一只,另一只脚上还穿着皮鞋。他看着这姐俩,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把箱子拉到墙边,换了拖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出来的时候姐在厨房盛饭,李小曼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张强走过去在茶几旁边坐下,说小曼你吃饭了没。李小曼说吃了。张强说再吃点,你姐做了红烧肉。李小曼说不了,我坐会儿就走。
姐端着碗出来,往张强面前一放,自己坐在对面,筷子拿在手里,没动。她说你坐会儿就走,那你现在走吧。李小曼抬起头看了她姐一眼,眼圈有点红,没说话。张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觉得气氛不对,把筷子放下了。
他说怎么了这是。
姐说没怎么。李小曼说没事。两个人同时开口,说完同时闭嘴。
张强看了看姐,又看了看李小曼。他出差四天,在工地上盯进度,每天睡五个小时,回来想洗个澡好好睡一觉。现在他坐在自己家餐桌前,面前一碗红烧肉,左边是老婆,右边是小姨子,两个人都绷着脸,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声音。
他说小曼,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李小曼的嘴抿了抿,没说话。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你能有什么事,你能有什么事你自己不知道吗。李小曼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她手背上,她还是没出声。
张强说你先别哭,有事说事。
李小曼说没事,我先走了。她站起来,膝盖撞在茶几角上,疼得弯了一下腰,又直起来往门口走。张强站起来拦住她,说你等等。李小曼绕过他,手已经摸到门把手了。
姐坐在餐桌前没动,说让她走。走了就别再来了。
李小曼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后背僵了一下。她转过来,看着姐,眼泪糊了一脸,说姐,我没地方去。
姐说那是你的事。
张强站在两个人中间,感觉自己像一堵墙,两边都在推。他问姐到底怎么回事。姐说你问她。
李小曼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玄关的地上,抱着膝盖。她说姐夫,我跟我老公吵架了,他动手了。张强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姐。姐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硬回去,说吵架就吵架,动手你就报警,你跑我这来干什么。
李小曼说我报了,警察来了他就跑,警察走了他就回来。我没办法。
张强说你先起来,地上凉。李小曼没动。张强弯腰去拉她,姐在身后说你别拉她。张强的手停在半空,回头看了姐一眼。姐的眼睛盯着李小曼,里面有一种张强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生气,又像是害怕。
他说你让她先起来。
姐说她自己会起来。
李小曼撑着地板站起来了,扶着墙,卫衣袖子往上滑了一截,手腕上一圈青紫。张强看见了,姐也看见了。姐的筷子从手里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捡起来的时候额头磕在桌沿上,磕得挺重,她没吭声,把筷子放桌上,去了厨房。
张强跟进去,小声说你知道她挨打了。姐背对着他,在水槽里洗手,水开得很大。她说知道。张强说什么时候知道的。姐说上个月。张强说上个月你就知道,你怎么不说。姐说说了有什么用,说了你能去打他?张强说那也不能让她在家里挨打。姐把水关了,转过来看着张强,说你以为我没管?我管了,我让她报警,我让她离婚,我让她来家里住,她说不用,她说她自己能处理。处理处理,处理到现在还是这样。
张强说那现在怎么办。
姐说不知道。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外面李小曼坐在沙发上,拿着纸巾擦脸。张强看见她擦完脸,把纸巾叠好放在茶几上,又抽了一张,把茶几上滴的眼泪擦干净。她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像一个习惯了收拾残局的人。
张强走出去,坐在李小曼旁边,说小曼,你今晚住这儿。李小曼说不用,我坐会儿就走。张强说住这儿,明天再说。李小曼说姐夫你别为难,我姐不高兴。张强说这是我家,我说了算。
厨房里传来碗磕在水槽里的声音,很响。张强没回头。
姐从厨房出来,解了围裙挂在椅背上,说张强你过来。张强走过去。姐说她要住可以,住三天,三天以后她自己想办法。李小曼在沙发上说不用三天,明天就走。
姐说行。
李小曼站起来,把水果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桶。她说姐,这是给你炖的汤,红枣乌鸡汤,你上次说气血不好。姐看着那个保温桶,没接。李小曼放在餐桌上,把盖子拧开,热气冒出来,香味散在客厅里。
姐说你自己都这样了还炖什么汤。李小曼说我没事。姐说你手都那样了还没事。李小曼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说就是碰了一下。
姐走过去,把保温桶盖子盖上,说放冰箱里,明天热了喝。李小曼说好。姐又说你今晚睡书房,被子在柜子最上面。李小曼说好。姐说别睡太晚,明天早上跟我去趟菜市场。李小曼说好。
张强站在旁边,看着这姐俩一人一句,声音都不大,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李小曼去卫生间洗澡了,水声响起来。姐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李小曼擦过眼泪的那张纸巾,捏在手里,捏成一团,又展开,又捏成一团。
张强坐在她旁边,说你不高兴她来。姐说没有。张强说那你刚才那样。姐说我不那样她就不走,她这个人,你对她好一点她就赖着不走,你赶她她才踏实。张强说这是什么道理。姐说你不懂。
张强确实不懂。他只知道李小曼嫁的那个人,结婚的时候他见过,话不多,看着挺老实。婚后才听说喝酒,喝多了就打人。打完了又跪着认错,买花买包,李小曼就原谅他。原谅了再打,打了再原谅,循环了三年。
姐说你以为我没劝过,我劝了三年,嘴皮子磨破了。她说姐你不懂,他平时对我挺好的。我说对你好能打你?她说他压力大。我说压力大就打你?她说我也有错。我说你有什么错?她不说了。
张强听着,从茶几底下摸出烟盒,抽了一根,没点。姐说你抽吧。张强说算了。他把烟放回去。
李小曼洗完澡出来,穿着姐的睡衣,袖子长了一截,挽了两道。头发湿着,贴在脸上,后脖颈那块淤青更明显了。她走过来坐在单人沙发上,离姐和张强都隔了一点距离。她说姐,姐夫,给你们添麻烦了。
姐说知道添麻烦就好。李小曼说嗯。姐说睡觉去吧。李小曼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回头说姐,汤你记得喝。姐说知道了。
书房门关上了。客厅里就剩姐和张强。姐站起来把餐桌上的菜收了,红烧肉没动几块,张强吃了两块,姐一块没吃。她把肉倒进保鲜盒放冰箱,碗筷放进洗碗机。做这些的时候她没说话,动作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
张强坐在沙发上,看着书房门下透出来的灯光。过了一会儿灯灭了。他小声说,你妹那个事,你打算怎么办。
姐关了厨房灯,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她说我不知道。张强说要不让她报警,留个案底。姐说报了,没用,警察说家务事调解为主。张强说那就离婚。姐说她说离,说了三年了,没离成。
张强说那你就让她住着。
姐说住多久。
张强说住到她能走。
姐没说话。她靠在沙发上,头仰着,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她说,张强,你知道我为什么烦她来吗。张强说不知道。姐说因为她每次来,都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姐姐。我帮不了她,我劝不动她,我连她挨打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张强伸手拍了拍姐的胳膊。姐没躲,也没靠过来。她说我明天给她找个律师问问。张强说行。姐说但律师费我不出,她自己出。张强说行。姐说你别什么都行。
张强说那你说怎么办。
姐说不知道。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只有冰箱的嗡嗡声。书房的门安安静静的,里面没有声音。张强看了一眼门口的行李箱,还没打开,里面的脏衣服还没洗,给姐带的特产还没拿出来。他想起来出差前姐交代他买的东西,他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忘了,又觉得这个时候说这个不合适,就咽回去了。
姐站起来说睡吧。张强说嗯。姐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门,说你把那个保温桶放冰箱吧,别坏了。张强说好。姐进了卧室,门没关。
张强站起来,把餐桌上的保温桶拿进厨房,打开盖子,汤还是温的。他找了个碗倒出来,放在冰箱里。盖盖子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盖子掉在地上,转了两圈,没碎。他捡起来,洗干净,盖好。然后关了厨房灯,走到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
他推开卧室门,姐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他轻手轻脚上床,关了灯。黑暗里他听见姐的呼吸声,不太匀,像是没睡着。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手机亮了一下,是李小曼发的朋友圈,一张乌鸡汤的照片,配了一句话:明天会好的。张强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旁边的姐翻了个身,面朝他了,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跟白天白他的那一眼一模一样。
张强闭上眼睛。明天早上他要去公司交差,姐要带小曼去菜市场,小曼说要走。谁走谁留,谁对谁错,他说不上来。他只知道那个保温桶在冰箱里放着,明天热了还能喝。至于喝完了以后怎么办,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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