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公园里人不多。春天的太阳晒得人发懒,湖边的柳树刚抽出嫩芽,风吹过来软绵绵的,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长椅上坐着几个老头在下棋,旁边围了两三个看热闹的,偶尔传出一两声“将军”或者“臭棋”。健身区那边有几个老太太在压腿,一边压一边聊谁家的儿媳妇又懒又馋。再往里头走,竹林旁边有条石凳,一个姑娘坐在那儿看手机。她穿着浅灰色卫衣,深色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脚边放着一个帆布包,看着像是附近大学的学生,或者刚下班过来坐坐的年轻人。
那个男人就是这时候走过来的。三十五岁上下,中等个子,偏瘦,穿一件深蓝色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件灰扑扑的T恤,下面一条黑裤子,裤脚有点长,拖在鞋面上。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洗,脸上胡子拉碴,眼袋很重,看人的时候目光有点飘,不敢正对着人,但又忍不住往人身上瞟。他在公园里转了两圈,先是在湖边站了一会儿,又去健身区那边晃了晃,最后绕到了竹林这边。他看见石凳上那个姑娘,脚步慢了下来,站在离她七八步远的地方,假装看竹子,眼睛却一直往她那边斜。
姑娘低着头看手机,没注意他。他又往前挪了两步,站在石凳旁边,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头在兜里来回搓着。他站了大概有一分钟,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姑娘这时候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以为他要坐,就往旁边挪了挪,把石凳空出一截来。他没坐,反而又往她跟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姑娘没听清,皱着眉头问:你说什么?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含含糊糊的。
姑娘这回听清了。他说的那句话是:我给你一百块钱,你让我看看你下面。
姑娘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她没有喊,没有骂,也没有站起来跑。她低头看了看他手里攥着的那张一百块钱,红色的,折了两折,被捏得有点皱。她伸出手,动作很自然,就像接一张外卖单子那样,从他手里把钱抽了过来。然后她把钱展开,对着光照了照,看了看水印,像是在验真假。看完之后,她把钱对折,塞进了牛仔裤兜里。整个过程也就几秒钟,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一样。男人站在那儿,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姑娘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他愣了几秒,说,那你……姑娘说,什么?他说,你收了钱……姑娘说,嗯,收了。他说,那你……姑娘说,我什么?他张了张嘴,指了指她的裤子,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又抬头看他,说,你想看什么?他说,你刚才答应的……姑娘说,我刚才答应什么了?他说,你给我一百块,让我看看你下面。姑娘说,是你给我一百块,不是我给你。他说,对,我给你了。姑娘说,嗯,你给我了,我收了。他说,那你得让我看。姑娘说,我什么时候答应让你看了?
他站在那儿,嘴巴张着,合不上了。他搓了搓手,声音有点急了,说,你不能这样,你收了钱就得办事。姑娘说,我收钱是因为你给我的,我没答应你任何事。他说,你这是耍赖。姑娘说,你拿着一百块钱来跟我说这种话,你说我耍赖?他说,那你把钱还我。姑娘说,凭什么?这钱是你自愿给的,我又没偷没抢。他说,你这是诈骗。姑娘笑了一下,说,你再说一遍,谁诈骗谁?你拿着一百块钱到公园里说这种话,然后说我诈骗?你要不要我现在喊一声,让那边下棋的大爷们过来评评理?
他的脸涨红了,又变白了。他往四周看了看,下棋的老头们还在下棋,没人注意这边。竹林这边就他们两个人,风吹得竹叶沙沙响。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说,你把钱还我,这事就算了。姑娘说,这事算不算,你说了不算。他说,你想怎么样?姑娘说,我不想怎么样。你走你的,我坐我的。钱我收了,就当你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花钱买了个教训。他说,你这是明抢。姑娘说,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打110,说你骚扰我?你身上有录音吗?有证人吗?那边那些大爷大妈,谁看见你刚才干什么了?你手里攥着钱往我手里塞,我说你耍流氓,你说得清吗?
他的手指头开始抖了。他咽了口唾沫,说,你还我一半,这事就算了。姑娘说,一分都没有。她说着吸了一口气,做出要喊人的样子。他赶紧摆手,说别别别,我走,我走还不行吗。姑娘说,那你走啊。他往后退了两步,又停住,说,那钱……姑娘说,你再说一个字,我就喊了。他咬了咬牙,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姑娘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对着他,摄像头亮着。他赶紧把头转回去,加快脚步,穿过竹林,绕过湖边,从公园侧门出去了。
姑娘坐在石凳上,看着他走远了,把手机收起来。她摸了摸裤兜里那张一百块钱,钱还在,被她攥得有点潮了。旁边下棋的老头们还在下棋,一个老头喊了一声“将”,另一个说“你这马别着腿呢”。健身区的老太太们换了个话题,开始聊谁家的孙子考上了重点高中。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湖面上有几只鸭子游过去,划出几道细细的水纹。姑娘站起来,拿起帆布包,走到公园门口,在路边小超市买了一瓶水,花三块钱,用的就是那张一百的。收银员找了她九十七块,她数了数,塞进兜里,拧开水喝了一口,往公交站走去。
那天晚上,她给闺蜜发了条消息:今天在公园遇到个傻逼,给我一百块要看我下面,我把钱收了,没给他看,他气走了。闺蜜秒回:真的假的?她说:真的。闺蜜说:你也太猛了吧。她说:不是我猛,是他蠢。闺蜜问:那他要是动手怎么办?她说:他不敢,那种人就是嘴上的胆子,真动手他怂得很。闺蜜说:你以后小心点。她说: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她路过公园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公园里还是那些人,下棋的老头,压腿的老太太,竹林里那条空空的石凳。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地铁站走去。兜里的九十七块钱还在,她打算中午吃顿好的。后来跟闺蜜吃饭,闺蜜问,那九十七块花完没?她说,早花完了,一顿麻辣烫,一杯奶茶,没了。闺蜜又问,你就不怕他动手?她说,那种人,你越怕他越来劲,你不怕他,他就怕你了。
日子照常过。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公园里的柳树从嫩绿变成深绿,湖里的鸭子换了一批新的。姑娘有时候去那个石凳坐坐,有时候不去,再也没见过那个深蓝色夹克的男人。有一次她在公园门口看见管理处贴的告示,说最近有人反映园内有可疑人员出没,遇到骚扰请及时报警。她看了一眼,没当回事,继续走了。
那件事她后来偶尔会想起来。想起来的时候就笑一下。一百块钱,对那个男人来说是个教训,对她来说,就是一顿麻辣烫加一杯奶茶。至于那个男人后来还去不去别的公园干这种事,她不知道,也管不了。她只知道,那个下午,在那条石凳旁边,他想占便宜,没占着,钱没了,脸也丢尽了。这就够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