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去银行取退休金3200,撞见老伴跟一个女的在取款机前,她穿件红睡衣,他手里攥着存折,我没上前,这事没完,女的48岁,我转身去买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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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去银行取退休金。

三千二。

不多不少,每个月都是这个数。取款机吐钱的时候声音很响,哗啦哗啦的,像在数给我听。我把钱对折,塞进棉袄内兜,拉链拉上,又按了按。

银行里暖气开得足,玻璃门一开一合,冷风从脚脖子往上钻。我正要走,余光扫到角落那台取款机。

一台机器,两个人。

一个是我老伴。灰夹克,后脑勺那撮白头发翘着,早上出门我没来得及给他剪。他攥着一本存折,那种老式的、红皮的、农村信用社的。他手背上的青筋鼓着,关节发白。

旁边站着一个女的。红色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马甲,头发散着,脚上是一双棉拖鞋。粉色的。拖鞋后跟踩塌了,她没提。

我没上前。

我站在那盆绿萝后面。绿萝是假的,叶子上落了一层灰。我伸手摸了一片叶子,手指头蹭了一道灰印子。我把那道灰印子搓了搓,搓成一条细线,弹掉。

女的说了句什么。隔着玻璃,听不见。老伴点点头。他把存折翻开,指着上面一行字给她看。她凑过去,凑得很近。她比我年轻。四十来岁吧。皮肤白,脸圆,眉毛画过,有点歪。

我数了数取款机上的数字。她取了一千。还是两千。我没看清。老伴把存折合上,放进夹克内兜。那个动作我太熟了。他放存折,跟我放退休金,一模一样。对折,塞进去,按一按。

然后他们往外走。

我转身。从侧门出去的。侧门通着小巷,巷口是菜市场。风灌进来,我缩了缩脖子。白菜八毛,萝卜六毛,我买了三斤排骨。排骨二十六一斤。我让摊主剁成小块。摊主是个女的,四十来岁,围裙上全是油点子。她一边剁一边跟我搭话,阿姨今天气色好。

我笑笑。没说话。

排骨装袋,我拎着往家走。路过银行正门,我扫了一眼。他们不在了。取款机前面换了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手指头在屏幕上戳来戳去。

回到家,老伴已经在厨房了。

他把米淘好了,电饭煲插上电,坐在小凳子上择豆角。豆角是昨天买的,两块五一斤。他择得很慢,一根一根掐头去尾,把筋撕下来。他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洗不掉的那种。

“回来了?”他说。

“嗯。”

“买的什么?”

“排骨。”

“多少钱?”

“二十六。”

他手停了一下。“贵了。东头那家二十四。”

“东头远。”

他没接话。继续择豆角。

我把排骨洗了,焯水,下锅炖。放了姜片,八角,几粒花椒。水开了,浮沫一层层往上涌,我用勺子撇。撇着撇着,手有点抖。

那个红睡衣的女的。她是谁。

我没问。

吃晚饭的时候,他夹了一块排骨给我。排骨炖得烂,筷子一戳就脱骨。我咬了一口,没滋味。我又夹了一块给他。他说,你吃你吃,我够了。他碗里的米饭还剩大半碗。他吃饭慢,一粒一粒往嘴里扒。我吃得快,吃完了,把碗放下。

“今天去银行了?”我说。

他筷子顿了一下。

“嗯。取点钱。”

“取多少?”

“没多少。买点药。”

“什么药?”

“降压的。没了。”

“哦。”

我起身去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水花溅到围裙上。洗了三个碗,两双筷子,一个盘子。盘子是装排骨的,剩了两块,还有一层汤。我把汤倒进一个碗里,放冰箱。明天可以煮面。

他在客厅看电视。新闻。声音开得大。主持人说,今年养老金上调百分之三点八。他调低了音量。调到八。平时他看新闻都开到十五。

我擦完灶台,坐在他旁边。

“那个女的,”我说,“穿红睡衣的。谁。”

他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在播天气预报。明天晴。后天多云。

“同事。”他说。

“什么同事?”

“以前单位的。她男人病了,找我借点钱。”

“借多少?”

“两千。”

“还了吗?”

“没。不急。”

“哦。”

电视里天气预报结束了,开始播广告。一个女的在卖洗衣液,说洗得干净还不伤手。老伴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换到一个抗战剧。枪声噼里啪啦的。

“你信?”我说。

“信什么?”

“她男人病了。”

他这回看我了。看了三秒。眼睛浑浊,眼角有眼屎。他揉了揉。

“不信又能咋样。”

我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衣服晒了一天,干透了。我把衣架一个个取下来,把衣服叠好。他的衬衫领子磨破了。我说了多少回,换一件。他不换。他说穿着舒服。

夜里我睡不着。

翻来覆去。他打呼噜。呼噜声一阵一阵的,像拉风箱。我侧过身,背对他。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白花花一片。

我想起那个女的。红睡衣。粉拖鞋。眉毛画歪了。

她多大。四十八。我六十二。他六十五。

我算了一笔账。他退休金四千七。我三千二。加起来七千九。房贷早还完了。儿子结婚了,不用我们贴。每月吃喝两千。药钱五百。水电煤气三百。还能剩五千。

五千块钱,他借给一个穿红睡衣的女的。两千。

我不心疼钱。我心疼的是那本存折。红皮的。那是他老家拆迁的时候,他妈留给他的。他说过,这本存折不到万不得已不动。他动过两回。一回是儿子结婚。一回是我做手术。

这回是第三回。为了一个穿红睡衣的女人。

第二天早上,他出去遛弯了。

我翻了他的夹克。内兜里那本存折还在。我打开看。最后一页,取款记录。前天取了两千。柜员机。余额还有三万八。

存折里夹了一张纸条。叠得很小。我展开。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和一个名字。陈。后面没字了。

我把纸条放回去。把存折放回夹克内兜。挂在原位。

中午他回来,买了豆腐。三块钱一块。他说,今天豆腐好,卤水点的。我接过豆腐,切块,下锅煎。油热了,豆腐下去滋啦一声。我拿着铲子,翻面,两面金黄。放酱油,放糖,勾芡。出锅的时候撒了一把葱花。

他吃了两碗饭。

我看着他吃。他嘴角沾了一粒米。他用手背蹭掉。他抬头,跟我对了一眼。

“你看我干啥。”

“没看啥。”

“你今天不对劲。”

“哪不对劲。”

“说不上来。”

他把碗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架着。

“那钱,”他说,“我拿回来。”

“什么时候?”

“下个月。她发了工资就还。”

“她做什么的。”

“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

“她男人呢。”

“瘫了。三年了。”

我低下头。碗里还剩半碗饭。我把饭扒拉到嘴里,嚼。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你信?”

“我不信。”他说,“但她跪下了。”

我筷子一松,掉在桌上。哒的一声。

她跪下了。跪我老伴。为了两千块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超市。就是她上班那家。我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转。转到洗化区,看见一个理货员。红马甲,不是红睡衣。头发扎起来了。脸圆。眉毛没画。她正蹲在地上,把洗衣液一瓶一瓶往货架上摆。腰弯着。屁股撅着。她的工牌上写着:陈红。

我推着车走过去。经过她身边。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种笑,是理货员对顾客的笑。标准,僵硬,嘴角上扬,眼睛不笑。

我推着车走了。什么也没买。出口的报警器没响。

回家路上,我在小区门口碰见老张。老张是楼下修自行车的。七十了。背驼了,手上全是机油。他正给一辆共享单车换链条。我站了一会儿。

“老张。”

“嗯。”

“你退休金多少。”

“三千一。比你少一百。”

“够花吗。”

“够。也不够。”

他抬起头。脸上汗涔涔的。

“咋了。”

“没咋。”

“你脸色不好。”

“风大。”

他低下头,继续换链条。链条咔哒一声卡进去。他转了转脚踏板。轮子转起来。他拿抹布擦了擦手。抹布黑得看不出原色。

“老张,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他笑了。牙缺了一颗。

“图个不闲着。”

我回到家。老伴在阳台上晒被子。他弯着腰,把被子搭在晾衣杆上。被子是去年新弹的,棉花八斤。他拍了两下,灰尘在阳光里飞。他踮了踮脚,把被子扯平。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他站了一会儿。喘了口气。又弯腰去拿另一床。

我站在客厅门口看他。

他后背的骨头一节一节凸出来。夹克空荡荡的。他瘦了。什么时候瘦的,我不知道。

“我来。”我说。

“不用。你歇着。”

“我来。”

我走过去,接过被子。被子沉。我使劲一甩,搭上去。他退到一边,看着我。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吐出来。烟飘到被子上,他伸手扇了扇。

“你知道了?”他说。

“知道什么。”

“她。”

“知道。”

“你咋知道的。”

“我跟过你。”

他抽了口烟。没说话。烟灰掉在地上。他用脚碾了碾。

“我跟她没什么。”

“我没说有什么。”

“她男人瘫了。真的。卧床三年。家里就靠她一个人。”

“我知道。”

“她闺女还在上高中。学费都交不上。”

“我知道。”

“我就是……就是看她跪在那儿……”

他把烟掐了。扔进花盆里。花盆里种着蒜苗,黄了尖。

“行了。”我说,“晒被子。”

我把被子翻了个面。太阳照在被面上,暖烘烘的。我能闻到棉花的气味。还有他身上的烟味。

那天晚上,儿子打电话来了。

他在深圳。做程序员。三十四了。头发掉了一半。他说,妈,过年我可能回不去。项目赶。我说,嗯。他说,给你转了三千。你跟我爸买点好吃的。我说,不用。他说,收着吧。

我收了。转账记录在那儿。三千。备注写着:生活费。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老伴在看手机。他在刷短视频。一个女的一边哭一边说,她老公得了癌症,没钱治。他刷过去了。又刷回来。看了一会儿。又刷过去了。

“儿子说过年不回来。”我说。

“嗯。”

“他说项目赶。”

“嗯。”

“你信?”

他没抬头。“信不信的,回不来就是回不来。”

我站起来。去厨房。把冰箱里剩的排骨汤端出来。下了把挂面。面好了,我盛了两碗。一碗给他。一碗给我。他放下手机,接过去。呼噜呼噜吃。

我吃了两口。放下了。

“我明天去医院。”我说。

“哪不舒服?”

“看看腰。老毛病。”

“我陪你去。”

“不用。你陪我去,谁看家。”

他没说话。继续吃面。吃完把碗放进水池。他洗了碗。水开得小,细细一股。他把碗摞起来,控水。

我回屋躺下。

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一条河。干了。没水。

我想起我妈。

我妈退休金一千二。农村的。新农合。看病报销一半。她走的那年七十八。摔了一跤。股骨头。手术三万。我掏了两万。我弟掏了一万。她醒过来第一句话:花这钱干啥。

她床头有个铁盒子。里面全是钱。五块的,十块的。攒了一辈子。最后数了数,八千七。她让我拿去还账。我说不用。她非要给。她说,欠着别人的,睡不着。

我拿着那八千七。一沓子零钱。银行柜员数了半天。她问我,要不要存。我说,存。存我卡里。那八千七,我到现在没动。在卡里。活期。利息一年几毛钱。

我妈要是知道我把她攒的钱放着不动,肯定骂我。

她说,钱不动,就是纸。

我妈还说过一句话:男人手里不能有闲钱。有闲钱就变坏。

我当时笑她老封建。

现在我想,她说的,可能是对的。

第二天我去医院。挂骨科。医生是个小伙子,三十来岁。看了片子,说,腰椎间盘突出。不严重。开了膏药,止痛片。我说,要拍核磁吗。他说,先贴贴看。不好再说。

我拿着处方去缴费。三百六十七。医保报了二百一。自费一百五十七。

缴费单我捏着。在走廊站了一会儿。走廊里全是人。有推轮椅的。有举着吊瓶的。有蹲在墙角吃盒饭的。一个老太太,跟我年纪差不多。她坐在陪护椅上,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嘴里流口水。她手上攥着一张缴费单。我瞟了一眼。四千三。

我出了医院。没拿药。药房排队太长。

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我买了一个。八块。红薯烫手。我左手倒右手。倒着倒着,掰开。黄瓤。冒热气。我咬了一口。甜。

一个女的推着她男人从我面前过。轮椅。男的歪着头。女的一只手推轮椅,一只手举着吊瓶。吊瓶上贴着标签。女的很瘦。颧骨高。头发花白。她推得很慢。轮椅轮子卡了一下。她使劲一推。过去了。

我看着他们走远。红薯吃了一半。不吃了。扔了。

回到家。老伴在接电话。

他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嗯。嗯。我知道。你别急。我想办法。”

我站在门口。他没听见。

“两千不够?多少?……三千?……行。我看看。”

我咳了一声。

他转头。脸白了。

“谁。”

“没谁。”

“陈红?”

他没说话。

“她又找你借钱?”

“她男人住院了。肺炎。”

“上次两千还没还。”

“她说下个月。跟这个月一起。”

“你信?”

“我不信。”他说,“但她哭了。”

我走到他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在躲。往左看,往右看,往下看。最后看自己的鞋。那双鞋穿了五年了。鞋底磨平了。我说过换一双。他不换。

“你坐下。”我说。

他坐下了。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手在抖。

“你跟我说实话。”我说,“你跟她,到底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响。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他开口了。

“她像我妹。”

“你妹早就没了。”

“我知道。她三十岁走的。癌症。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那时候我在外面打工。回不去。”

“所以呢。”

“她跪在那儿。她跪的时候,我想起我妹。我妹走之前,也跪过。跪着求医生。医生说没办法。”

他不说了。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着。站了很久。腿麻了。我坐下来。坐在他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块。

“三千?”我说。

“嗯。”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他抬头。眼睛红。

“你去干啥。”

“看看。”

第二天早上,我们出门。

他穿了那件灰夹克。领子立着。我穿了件黑棉袄。围巾绕了两圈。我们坐公交。三站地。医院在建设路。下车,过天桥。天桥上有乞讨的。一个小孩,趴在一块板子上。板子下面有轮子。他面前放着一个碗。碗里几个硬币。一块的,五毛的。

老伴停下。掏口袋。掏出一张十块的。放进去。

“走吧。”我说。

他嗯了一声。

住院部六楼。呼吸科。走廊里全是加床。一个挨一个。被子五颜六色。有红的,有绿的,有带花的。消毒水味混着饭味。有人在小声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陈红站在走廊尽头。

她今天没穿红睡衣。穿了一件灰毛衣。袖口起球了。头发扎着。脸比那天白。眼下有黑眼圈。她看见我老伴,又看见我。愣了一下。

“大哥……嫂子。”

她叫我嫂子。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男人躺在加床上。鼻子插着管。眼睛闭着。瘦得脱了相。床头挂着一张卡。写着名字:刘建军。年龄:四十九。

陈红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薄薄的。

“大哥。这是两千。先还你。剩下的……”

她说不下去了。

老伴没接。

“你先拿着用。”他说,“不着急。”

“不行。说好的。”

“拿着。”

她把信封收回去。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信封上。她用手背擦。擦不干净。她转过身。背对我们。肩膀在抖。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闺女呢。”我说。

“在学校。”

“几年级。”

“高三。”

“成绩好吗。”

“还行。班里前五。”

“想考哪儿。”

“她说想考师范。学费便宜。”

我点点头。

我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塞给她。

“给闺女买点吃的。”

她不要。

我塞进她毛衣口袋。

“拿着。”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转。

“嫂子,我……”

“别说了。”

我转身。老伴站在原地。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清。像是愧疚。又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

“走吧。”我说。

我们下了楼。出了医院。天阴了。风大了。

“你给她钱了?”他说。

“三百。”

“你……”

“别说了。”

我们坐公交回家。车上人不多。我们坐在最后一排。他靠窗。我靠他。车晃。他肩膀也晃。

“老李。”我说。

“嗯。”

“你以后要借钱,跟我说一声。”

“嗯。”

“我不是不让你借。”

“我知道。”

“我是你老婆。”

“我知道。”

“那女的不容易。我知道。但你得让我知道。”

他没说话。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糙。像砂纸。我让他握了一会儿。抽回来。

窗外的树往后倒。一棵接一棵。叶子掉光了。剩下枝杈。像手指。朝天伸着。

回到家。他去做饭。我去阳台收衣服。

衣服干了。我一件一件叠。叠到他那件灰夹克。我把手伸进内兜。存折还在。我拿出来。翻开。今天没取钱。余额还是三万八。

我把存折放回去。

晚上吃饭。他炒了白菜。炖了豆腐。热的昨天剩的排骨汤。我吃了一碗饭。他吃了两碗。

“明天我去把药拿了。”我说。

“我去。”

“你认识吗。”

“认识。骨科。三楼。”

“嗯。”

他把碗放下。

“你那个退休金,”他说,“以后你拿着。我不动了。”

“存折你拿着。”

“不。你拿着。”

“放抽屉里。谁用谁拿。”

他看了我一眼。

“行。”

那天夜里。我又睡不着。

翻来覆去。他没打呼噜。他也没睡。他平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从墙角到灯座。

“老李。”

“嗯。”

“你说人活着,到底图啥。”

他没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

“图个有人惦记。”

“谁惦记你。”

“你。”

我没说话。

他把手伸过来。在黑暗里。摸到我的手。握着。这回我没抽回来。

窗外的月光。白花花的。照在地板上。照在我们的手上。他的手糙。我的手也糙。两只糙手。握着。

我想起我妈。想起那个铁盒子。想起八千七。想起她说,钱不动就是纸。

钱是纸。但有时候,纸比钱重。

我想起陈红。红睡衣。粉拖鞋。跪下的膝盖。高三的闺女。师范。学费便宜。我想起她男人的管。呼吸机。加床。消毒水。缴费单。我想起老张。修自行车。三千一。够。也不够。我想起儿子。深圳。三千。备注生活费。回不来。我想起银行。取款机。三千二。吐钱的声音。我想起那盆绿萝。假叶子。灰。我想起我站在绿萝后面。没上前。

我翻身。背对他。

“睡吧。”我说。

“嗯。”

他很快睡着了。呼噜声起来了。拉风箱。一阵一阵。

我听着。听着听着。也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买菜。路过银行。取款机前面排着队。几个老头老太太。拿着存折。等着取钱。一个老太太问我,大妹子,这个机器咋用。我说,插卡。输密码。她哦了一声。还是不会。我帮她弄。她取了五百。把钱塞进袜子筒里。她说,放这儿安全。

我笑了。

买了菜回家。路过快递柜。快递柜前站着一个小伙子。在扫码。取了三个包裹。抱着。往单元门走。我跟在后面。他按电梯。我按电梯。他上五楼。我上三楼。他先下。我后下。

我开门。老伴在擦桌子。抹布拧得干干的。桌子擦得能照见人。他看见我。

“回来了。”

“嗯。”

“买的什么。”

“白菜。豆腐。还有一条鱼。”

“鱼多少钱。”

“十二。”

“贵了。”

“活鱼。现杀的。”

他接过去。进了厨房。我听见水声。他在洗鱼。刮鳞。剖肚。他的手在水里。凉。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儿子发来消息。一张图片。公司的年夜饭。一大桌子菜。他坐在中间。笑着。比了个耶。下面一行字:妈,过年好。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天晴了。太阳出来了。照在对面的楼上。玻璃反光。晃眼。

我站起来。去厨房。站在他旁边。

“老李。”

“嗯。”

“鱼头豆腐汤。”

“好。”

他把鱼头剁下来。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

我接过鱼头。冲洗。血水顺着指缝流。凉。

锅里的水开了。我把鱼头放进去。姜片。葱段。豆腐切块。白色的。嫩。下锅。汤慢慢变白。

他站在旁边。递过来一勺盐。

我接过来。撒了一点。

“够吗。”他说。

“够了。”

“再放点。”

“不用。淡点好。”

他没说话。站在那儿。看着我。灶台上的火。蓝幽幽的。舔着锅底。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盛了一碗。递给他。

“尝尝。”

他接过去。吹了吹。喝了一口。

“淡了。”

“你口重。”

“再放点。”

“不放了。咸了对血压不好。”

他没争。端着碗。一口一口喝。喝完了。把碗放下。

“我去买盐。”他说。

“家里有。”

“没了。”

“有。我昨天买的。”

他哦了一声。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厨房。我听见他开冰箱。翻东西。又关上。又开。又关上。

“找什么。”

“那个存折。”

“抽屉里。”

他拉开抽屉。翻。翻到了。拿出来。翻开看了看。合上。放回去。关上抽屉。

“还在。”他说。

“没人动。”

“我知道。”

他走回来。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上。他的手沉。压着。

“明天我去把那两千要回来。”他说。

“不用。”

“要回来。”

“人家不容易。”

“不容易归不容易。账归账。”

“你要回来,她闺女学费咋办。”

他不说话了。

我把火关了。汤好了。我倒进一个大碗。端到桌上。摆了两双筷子。两个碗。

“吃饭。”我说。

他坐下来。我坐下来。面对面。

他夹了一块豆腐。我夹了一块鱼。

“老李。”

“嗯。”

“以后有什么事,别瞒我。”

“嗯。”

“瞒也瞒不住。”

“嗯。”

“吃吧。”

他低下头。吃。我低下头。吃。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叮。叮。

窗外的太阳。慢慢偏西了。光照进来。照在碗上。照在筷子上。照在我们脸上。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老了。头发白了。眼角耷拉了。手背上全是斑。他还在吃。一口一口。慢慢的。

我想。这个人。跟我过了四十年。他有事瞒我。他借钱给别的女人。他跪下的膝盖,我没看见。但他的手。我握着。糙。暖和。

我低下头。继续吃。

汤有点咸了。

我没说。

那碗汤,我喝完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灯开着。他睡了。我听着他的呼噜声。从卧室传出来。一阵一阵的。我拿起手机。点开儿子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那个笑脸。他没回。

我打了一行字:过年回不来没事。注意身体。

没发。删了。

又打:妈给你寄点腊肉。

没发。删了。

又打:缺钱跟妈说。

没发。删了。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对面的墙。墙上挂着一个十字绣。是我绣的。上面是两只鸟。站在枝头上。花了好几个月。眼睛绣歪了。他老说,歪得好。歪得像活的。

我站起来。去卧室。他侧着身。睡得很沉。嘴角流了点口水。我拿纸巾。给他擦了。他没醒。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买菜。做饭。吃药。看新闻。收衣服。叠被子。等他遛弯回来。等儿子的电话。等月底退休金到账。等快递柜里的包裹。等汤炖好。等太阳落。

我想着。睡着了。

梦里。我妈坐在铁盒子前面。数钱。一块。五块。十块。数着数着。她抬起头。对我说:钱是纸。纸得用。不用。就是废纸。

我想问她。那攒了一辈子。干啥。

她没回答。低头继续数。

我醒了。

天亮了。

他不在床上。

我听见厨房有声音。锅碗碰。水龙头开。他在做早饭。

我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

然后我坐起来。穿鞋。叠被。走到厨房门口。

他回头。

“醒了?”

“嗯。”

“小米粥。馒头。咸菜。”

“好。”

我坐下来。他把粥端过来。碗沿烫。他垫了块抹布。放在我面前。

“小心烫。”

我拿起勺子。搅了搅。小米沉在底下。黄澄澄的。

“老李。”

“嗯。”

“今天我去银行。”

他停了一下。

“取钱?”

“嗯。取点。”

“取多少。”

“三千二。”

他没说话。坐下来。拿起馒头。掰开。夹咸菜。

“我跟你去。”他说。

“不用。”

“我没事。”

“那行。”

我们喝粥。他喝得响。呼噜呼噜。我喝得慢。一勺一勺。

窗外的太阳。刚升起来。光黄黄的。照在粥碗里。照在馒头上。照在他的脸上。

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牙缝里塞了一粒小米。

我也笑了。

没告诉他。

银行门口。取款机前面。排着队。我们站在后面。他站在我旁边。手插在兜里。我拿着卡。

轮到我了。

我插卡。输密码。屏幕上跳出来:余额。四万一千二。

我愣了一下。

他凑过来看。

“怎么多了九百。”

“不知道。”

“是不是儿子转的。”

“不是。他没说。”

“那是谁。”

“不知道。”

我取了三千二。机器吐钱。哗啦哗啦。我把钱拿出来。数了数。三千二。对折。塞进棉袄内兜。拉链拉上。按了按。

他站在旁边。看着我。手从兜里拿出来。帮我拉了拉围巾。

“风大。”他说。

“嗯。”

“回家吧。”

“嗯。”

我们转身。往菜市场走。

路过那家医院。门口停着救护车。闪着灯。有人被抬下来。担架。白被单。家属跟在后面跑。哭着。

他停下看了一眼。

“走吧。”我说。

“嗯。”

我们继续走。路过快递柜。路过超市。路过老张的修车摊。老张在。低着头。修一辆电动车。手上全是黑油。

“老张。”我喊。

他抬头。“取了?”

“取了。”

“够花?”

“够。”

“那就行。”

他低下头。继续修。

我们走到菜市场。白菜。萝卜。豆腐。买了排骨。二十六一斤。我买了一斤半。三十九块。

他拎着袋子。我空着手。

“给我拎。”我说。

“不用。我拎。”

“你腰不好。”

“没事。”

他拎着。走在我前面。背有点驼。脚步不快。一步。一步。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灰夹克。后脑勺那撮白头发。翘着。

我快走两步。跟他并排。

“老李。”

“嗯。”

“今天吃排骨。”

“好。”

“炖烂点。”

“好。”

“多放点姜。”

“好。”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他转头看我。笑了。

“你今天话多。”

“嫌烦?”

“不嫌。”

他腾出一只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我没抽。

我们就这样。拎着菜。牵着手。往家走。

风从北边来。冷。但手是暖的。

走到楼下。快递柜响了一声。有人取件。柜门弹开。里面一个纸箱。不大。

“又是儿子的?”他说。

“不是。我买的。”

“买的啥。”

“盐。”

“家里有。”

“便宜。囤着。”

他摇摇头。笑了。

我按电梯。他站在旁边。电梯门开了。我进去。他进来。门关上。

楼层数字往上跳。1。2。3。

到家了。

我开门。换鞋。他去厨房。我坐在沙发上。

掏出手机。儿子发来一条消息:妈,腊肉收到了。好吃。

我打了三个字:嗯。好吃。

发出去。

然后把手机放下。

厨房里传来声音。水龙头。砧板。刀。排骨下锅。滋啦。

我站起来。走过去。

站在他旁边。看着锅。

汤慢慢变白。

他递过来一勺盐。

我接过来。撒了一点。

“够吗。”他说。

“够了。”

“再放点。”

“不用。”

他没说话。站在那儿。看着我。灶台上的火。蓝幽幽的。

我盖上锅盖。

“等着。”我说。

“嗯。”

我们站在厨房里。等汤好。

窗外。天晴了。太阳出来了。照在对面的楼上。玻璃反光。晃眼。

我看着那道光。心里很静。

没什么想说的。

也没什么不想说的。

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