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拖鞋往鞋柜里踢了踢,没说话。周远航的行李箱还横在玄关,轮子上沾着泥,一看就是从机场直接打车回来的。他弯腰解鞋带的时候,后颈露出一截晒红的印子,出差五天,倒像是去了趟海南。

“姐。”周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草莓,“楼下水果店新到的,我顺路。”

顺路。她住城东,我住城西,顺的哪门子路。

我侧身让她进来。周茉换鞋的时候,脚上那双白色帆布鞋还是去年我给她买的,鞋头刷得发白,鞋带换了根黑色的,不伦不类。

“姐夫。”她叫了一声。周远航从卫生间探出头,嘴里还含着牙刷,含含糊糊应了句“来了”。

我进厨房洗草莓。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客厅里的说话声。草莓个头挺大,红得发亮,我一颗一颗摘掉蒂,指甲掐进果肉里,汁水染红了指腹。

周茉今年二十六,比我小七岁。我妈生她的时候四十二,我爸在产房外面抽了半包烟,后来跟我说,本来以为是个儿子。

从小到大,周茉闯了祸都是我兜着。初中跟人早恋被叫家长,我去的。高中打耳洞发炎流脓,我陪她去的医院。大学选专业,我让她学会计,她偏报了个市场营销,毕业这两年换了四份工作,每次辞职都来我家住几天,说散散心。

周远航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看见我在厨房,走过来从背后搂了我一下。他身上有股陌生的沐浴露味道,酒店那种小瓶装的,跟家里用的不一样。

“累死了。”他说,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我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他松了手。

吃饭的时候周茉坐我对面,周远航坐我旁边。她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嚼了两口说:“姐,你盐放多了。”

我没理她。周远航说:“挺好的啊。”

“姐夫你口味重。”周茉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我姐以前做饭可淡了,你把她带偏了。”

我扒拉着碗里的饭,听他们聊。周远航说这次出差见了哪个客户,周茉接话问是不是做医疗器械的那个,周远航说是,周茉说那人上个月被查了。

“你消息挺灵通。”周远航看了她一眼。

“我们公司跟他有业务往来。”周茉把筷子伸向那盘虾仁,“不过上个月对账的时候发现他们账目有问题,老板让我别跟了。”

她边说边剥虾,剥完一只顺手放在周远航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我看见了。周远航也看见了,但他没说什么,夹起来吃了。

我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咽下去,起身去盛汤。汤是早上出门前炖的排骨莲藕,在灶上煨了一天,藕都化了。我盛了三碗,端出来的时候周茉正在翻手机相册给周远航看。

“你看这张,上个月团建拍的。”她凑过去,手指在屏幕上划,“这个是我同事,就那个跟我说账目有问题的。”

周远航凑过去看,两个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我站在旁边,手里的汤碗烫得指尖发疼。

“汤。”我说。

周远航接过去,周茉也接过去,说了句“谢谢姐”,眼睛没离开手机。

吃完饭周茉去洗碗,我说不用,她说没事,你歇着。周远航在沙发上摊着,翻遥控器找球赛。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拿起一件毛衣开始织。这是我上个月买的毛线,深灰色,打算给周远航织件背心,冬天穿在衬衫外面。

周茉洗完碗出来,擦着手说:“姐,你还在织毛衣啊?现在谁还穿手织的。”

“你姐夫穿。”

“姐夫,你穿吗?”她直接问周远航。

周远航从电视上移开眼:“啊?穿啊,暖和。”

周茉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她走到阳台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最后一句:“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明天给你答复。”

挂了电话进来,她说要走了。周远航站起来:“我送你,顺便把垃圾倒了。”

“不用,姐夫你刚回来,歇着吧。”周茉换鞋,“姐,我走了啊。”

门关上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周远航坐回去看球,我继续织毛衣,针脚走得不太顺,拆了两行重来。

“她最近来得很勤。”我说,没抬头。

“谁?茉茉啊?她不是一直这样吗。”

“以前一个月来一次,这个月第四次了。”

周远航换了个台,广告时间。“她一个人住,无聊呗。你当姐的,让着点。”

我没接话。毛衣针戳进线团里,把线扯出来的时候打了个结,我低头解了半天,指甲刮过线,起了毛。

那天晚上周远航睡得早,说累。我躺在旁边,听见他手机震了一下。他没动。过了几秒,又震了一下。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没去拿他手机。闭上眼睛,数自己的心跳。

第二天是周六。周远航一早出门,说去公司处理点事。我洗衣服的时候,从他裤兜里摸出一张电影票根。昨天的,下午两点半,两张。

票根是连号的。我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字都没有。塞回他裤兜,把裤子扔进洗衣机,倒了三倍量的洗衣液。

中午周茉来了。这次拎的是葡萄,还有一盒蛋挞。进门就说:“姐,我昨天回去想了想,你们公司那个账,我能不能帮你看看?”

我在广告公司做行政,兼着一点出纳的活,账不复杂。上个月跟她说了一嘴,说新来的会计好像不太靠谱。

“不用了,弄好了。”

“哦。”她有点失望似的,把蛋挞放在茶几上,“那姐夫呢?”

“出去了。”

“周末还加班啊。”

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我织了一半的毛衣看了看:“姐,你这针法不对,应该三针下,一针上。”

“你懂?”

“大学的时候跟室友学过一点。”她把毛衣还给我,“你这样织出来不平整。”

我没搭话,把毛线和针收进袋子里。她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刷短视频,声音开得挺大,一个接一个,嘻嘻哈哈的。我进卧室关上门,给周远航打电话。

响了六声,接了。

“在哪儿?”

“公司啊。”

“几点回来?”

“一会儿吧,怎么了?”

“没事。”我顿了一下,“周茉来了。”

那边停了两秒。“她来了你陪她呗,我这边还有点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外面客厅里周茉的短视频还在响,一个女的在喊“家人们谁懂啊”,笑得夸张。我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特别累。

我出去的时候周茉已经不在客厅了。阳台门开着,她在外面打电话,跟上次一样压低声音。我走过去倒水,听见她说:“你别催我,我姐在家呢。”

她看见我,很快挂了。

“姐。”

“嗯。”

我端着水杯回卧室。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跟周远航出差带回来的那瓶洗发水一个味道,酒店套房里配的那种,白瓶绿盖,叫“晨露”。

我关上门,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的人脸色发黄,眼下两道青,头发随便扎着,碎发支棱出来。我拉开抽屉,最里面有个旧信封。拿出来,里面是一张照片,去年过年拍的,周远航、我、周茉,三个人在妈家包饺子。周茉脸上沾着面粉,周远航在笑,我低着头擀皮。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是周远航的笔迹:“一家人。”

那是他去年写的。今年过年他写了什么,我不知道。

下午周远航回来了。进门看见周茉还在,愣了一下。周茉说:“姐夫你回来了。”他说嗯。然后进卧室换衣服,出来的时候周茉在厨房切水果。

“姐,你家刀钝了。”她喊。

我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周茉把刀递给我,手指上贴了个创可贴。“刚才不小心划了一下。”

“什么时候划的?”

“就刚刚。”

我看了一眼创可贴。是新的,边缘干干净净。但家里医药箱在卧室衣柜顶上,她找不到。

周远航走过来,看了一眼:“怎么这么不小心。没事吧?”

“没事,小口子。”

他转身去客厅了。周茉低头继续切苹果,刀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我站在门口,看见她拿刀的手很稳,创可贴是贴给谁看的,我大概知道。

晚上周茉走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周远航洗完澡出来,坐到我旁边,手搭在我腿上。

“你今天话很少。”

“累。”

“你最近老累。”他的手往上移了一点,“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周远航。”我叫他全名。

“嗯?”

“你昨天下午两点半在哪儿?”

他的手停住了。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阴,局部有雨。播音员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直线。

“你翻我东西了?”

“票根在裤兜里,我没翻。”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从我腿上拿开了。

“跟客户看的。”

“两张连座。”

“客户带了个助理。”

“你那个客户,是周茉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小区花园,有小孩在玩滑梯,尖叫声一阵一阵传上来。他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你瞎想什么。”

“我没瞎想。”我把毛线袋子拿过来,把织了一半的背心拆了。线一圈一圈绕在手指上,绕得太紧,勒得发白。

周远航转过身,看见我在拆毛衣,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

“拆了。针法不对。”

“周萍。”他叫我名字,语气有点像求饶。

我继续拆。拆到最后,线团乱成一团,缠在一起。我用牙咬住线头,两只手扯,扯了半天扯不开。

“我跟她没什么。”他说。

“嗯。”

“真的。”

“嗯。”

他把手放在我肩上。我抖了一下,线团掉在地上,滚到茶几底下。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他睡在床左边,我睡右边,中间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半夜我醒了一次,听见他在翻身。我闭着眼睛,一直闭到天亮。

周日早上周远航接了个电话,在阳台讲了好久。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周茉出事了。”他说。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她被人堵在家里,说是借了网贷。刚才打电话来哭,说不敢跟你说。”

我把杯子放下。“你怎么知道?”

“她打给我的。”

我看着他。他眼睛里有血丝,大概也没睡好。

“你去吧。”我说。

“你不去?”

“她找的是你。”

他站了一会儿,拿起外套出门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底下那团乱线。猫从阳台进来,蹭了蹭我的脚踝。我弯腰把线团掏出来,一点一点理。理了半个钟头,理出大半团,还有一段打了死结,怎么都解不开。

我没有剪断。把那个死结留着,继续织。

织了两行,拆了。又织了两行,又拆了。

猫跳上沙发,卧在我腿边,呼噜呼噜地响。窗外开始下雨,细细密密的,落在遮阳棚上沙沙作响。

手机亮了一下。周远航发来一条消息:“她说想见你。”

我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垫上。雨越下越大,打在窗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楼。

我低头继续织。这一回针法对了,一针下,一针上,松松的,软软的。深灰色的毛线在指尖绕来绕去,一点一点长出来。

只是那个死结还在里面,藏在平针底下,摸上去有个小小的硬块。

我假装没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