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殡仪馆干了9年,见多了守寡后搭伙,那天老太穿件红睡裙坐在老头遗像前,嘴里说的话我不敢学,拿手绢擦相框,儿子站门口没进来
那天夜里下了点雨。
不大。
就是那种落在脸上,你都不知道该不该撑伞的雨。
我从告别厅后门出来,身上一股福尔马林混着烧纸的味儿。这味儿跟了我九年,洗不掉。媳妇说我一进门她就知道,我说那是你鼻子灵。其实我自己闻不见。闻久了,鼻子就死了。
后门那盏灯坏了一半,闪。墙根底下蹲着个男的,五十来岁,穿件灰夹克,手里夹着烟,没点。看见我出来,站起来。
“师傅,问一下,明天头一场是几点?”
“七点半。”
“七点半。”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要记下来。“那我六点多过来行吗?”
“行。”
他又蹲回去了。没走。我也没走。俩人就在那闪着的灯底下站着。雨丝斜着飘进来,落在水泥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掏出烟,递给他一根。他摆摆手。
“戒了。她闻不得烟味。”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听。
“人都走了,还戒什么。”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别到耳朵上,走了。灰夹克的背影像一张湿了的纸,慢慢贴进夜里。
我站在那儿抽完了一根。
这就是我的工作。殡仪馆。九年。见的最多的不是死人,是活人。是活人站在死人旁边,那副样子。那副样子你翻遍所有书都找不到词。
有人说我这活儿晦气。
我不觉得。我觉得活人比死人晦气多了。
死人安安静静的,你说什么他都听着,不还嘴,不给你脸色,不算计你那点钱。活人不行。活人在灵堂上还能为了一套房子打起来。
我见过。亲兄弟,在遗像前面,一个揪着另一个的领子,说爸那套老破小你凭什么一个人占。遗像上老头笑眯眯地看着。香烧到一半,灰掉下来。
那天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登记本,不知道该不该上去拉。
后来没拉。
拉什么。人家家事。
我干这行之前,在厂里。厂子倒了,我三十八,出去找工作,人家问我会什么。我说我会开机床。人家说我们这没有机床。我说那我能干什么。人家说你自己想想。
我想了三天。
后来一个远房表哥说,殡仪馆招人,你要不要去。我说干什么的。他说抬人的。我说行。
就这么干了九年。
一开始吐。第一次抬,是个老太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手一碰,凉的。那种凉不是天气的凉,是从里头往外渗的凉。我当场就吐了,吐在走廊垃圾桶里。
老周拍我背,说吐两回就好了。
老周干这行二十年,去年退了。退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小陈,这活儿干久了,你就知道,死人不可怕,活人的日子才难熬。”
我当时没听懂。
后来听懂了。
我们这有个词,叫“搭伙”。
不是年轻人的那种搭伙。是老头老太太的。老伴走了,剩一个,日子过不下去,就找一个同样剩一个的,凑一块过。不领证。领证麻烦,子女不同意,财产说不清。就搭伙。你做饭我洗碗,你出水电我出菜钱。晚上各睡各屋。有个头疼脑热,旁边有个人能递杯水。
听着挺好吧。
其实不好。
我见过太多搭伙搭散的。为钱散的,为子女散的,为一句说不清的话散的。最长的搭了六年,最短的三天。
三天那个我记得。
老太太来的第二天就收拾东西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说,那老头吃饭吧唧嘴,她受不了。我说就为这个。她说,我忍了三天,忍不下去了。我这辈子伺候我老头伺候了四十年,他吧唧嘴我忍了。他走了,我还得忍别人吧唧嘴?我不忍了。
她拎着个蛇皮袋走的。里面装着她的全部家当。一个搪瓷缸子,两件换洗衣服,一张她老头的照片。
我看着她走出大门,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今天要说的不是她。
今天要说的是另一个老太太。
姓什么叫什么我就不说了。就叫她老太太吧。她来我们这,是送她老伴。
老头走的突然。早上还去公园遛弯,回来吃了碗面,中午躺下,没起来。心梗。
老太太来的时候,是儿子扶着的。儿子四十来岁,戴眼镜,穿件深色夹克,一看就是那种在单位里当小领导的。说话客气,但客气里带着距离。
“师傅,麻烦您了。”
“节哀。”
“谢谢。”
就这几句。然后就是办手续,选厅,定时间。老太太全程没说话。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个手绢,白的,边上绣了朵花。那手绢一看就是老物件,洗得发薄了,透光。
她儿子跑前跑后,她坐着。
我去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没喝。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过了一会儿,那杯水还在那儿,一口没动。
老头在告别厅停了两天。
这两天,老太太天天来。早上来,晚上走。儿子有时候陪,有时候不陪。不陪的时候,老太太就一个人坐在那儿。
我们这有规定,晚上不能留人。但老太太不走。她就坐在那,看着冰棺。冰棺上有层玻璃,能看见里头。
我跟她儿子说,要不劝劝老太太。
她儿子说,劝了。不听。
我说,那您陪陪她。
她儿子说,我得上班。
我没再说话。
第三天,是告别仪式。来了不少人。老头以前是老师,教了一辈子书。学生来了十几个,有的头发都白了。站成一排,鞠躬,献花。
老太太坐在第一排。穿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绢攥在手里。
仪式完了,人散了。老太太没走。她儿子也没走。
我进去收拾。老太太站起来,走到冰棺旁边。她儿子跟在后面。
老太太把手放在玻璃上。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在那个空荡荡的厅里,听得清清楚楚。
“老东西,你倒是走得干净。”
她儿子站在后面,没说话。
老太太又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就这一句。
她儿子往前一步,想扶她。老太太摆摆手。
“你出去。”
“妈——”
“出去。”
她儿子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我也出去了。
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头老太太在说话。说的什么,我听不清。就是那种絮絮叨叨的,跟人聊天一样的。一会儿说,一会儿停。有时候像是笑了一声,有时候像是叹气。
说了大概有半个钟头。
然后门开了。老太太出来,眼睛是红的,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儿子迎上去。
“妈,走吧。”
“走吧。”
俩人走了。
我以为这事儿就完了。
结果第二天,老太太又来了。
一个人来的。
我问她办什么事。她说她来看看。我说老头已经火化了。她说她知道。她说她想再看看那个厅。
我带她去了。厅里已经收拾干净了,下一场还没开始。空的。椅子一排一排的,花也撤了,就剩个台子。
老太太走进去,在最前排坐下。就坐在昨天坐的那个位置。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老头的。黑白的,带黑边那种。她把照片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她自己也坐下。
她跟那个照片说:“咱俩说说话。”
我退出来了。
站在门口,心里有点发堵。
过了一会儿,她儿子来了。急匆匆的,夹克都没穿好。看见我,问,我妈是不是在这。我说在。他往里看了一眼,没进去。
就站在门口。
跟我一样。
我俩就站在门口,听着里头老太太说话。
说什么呢。
我听了几句。
“你那个人啊,一辈子不会说句好听的。我跟你过四十年,你夸过我几次?一次。就一次。还是我病了,你熬了锅粥,我喝了说还行,你说,那是,也不看谁熬的。就这一句。我记了二十年。”
停了一会儿。
“你走了,儿子说要接我去他家住。我不去。我住不惯。他家那房子,二十八楼,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我去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儿媳妇是好,我知道,可她有她的日子。我去了就是个累赘。”
又停了一会儿。
“我一个人在家,晚上睡觉,听见你那个房间有动静。我知道没有。可我就是听见了。我起来看了三回。三回都是空的。”
她儿子在门口站着,手插在兜里,低着头。
我看不见他的脸。
后来老太太不说了。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拿着那张照片。看见她儿子,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
“不用接。我认得路。”
“妈——”
“走吧。”
俩人走了。老太太走在前面,她儿子跟在后面。走出大门的时候,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厅。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后来过了一个月。
老太太又来了一趟。这回是来取骨灰的。说找了个墓地,要下葬。她儿子陪着。办手续的时候,老太太问我:“师傅,你们这有没有那种,就是,能在墓碑上刻字的?”
我说有。她问刻什么。她说她想刻一句话。我问什么话。她说:“就刻,‘老东西,你等着我’。”
她儿子在旁边皱了下眉。“妈,这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
“人家看了笑话。”
“谁看?你爸都死了,谁看。”
她儿子不说话了。
后来刻没刻我不知道。老太太走了,再没来过。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殡仪馆这地方,人来人往。今天哭的明天就不来了。我见过太多。时间一长就记不清了。面孔都糊在一起,像隔了层毛玻璃。
但老太太那句话我记住了。
“你走了,我怎么办。”
这句话,我在这九年里,听过无数遍。不同的嘴,不同的调,但意思都一样。
上个月,我爹住院。
脑梗。送进去的时候半边身子动不了了。我请了假,在医院守着。我爹八十了,瘦成一把柴。躺在床上,身上插着管子,嘴歪着,说话说不清楚。
我妈坐在旁边,攥着他的手。
我妈比我爹小五岁。俩人过了一辈子,吵了一辈子。我小时候,他们隔三差五就吵。为钱吵,为亲戚吵,为谁多干了活吵。我妈嘴上不饶人,我爹闷葫芦一个,吵急了就出去。出去转一圈,回来,俩人谁也不理谁。过两天又好了。
我从来没想过他们之间有什么感情。
那天在医院,我妈攥着我爹的手,攥了一下午。没说话。就那么攥着。我爹睡着了,有时候醒一下,嘴动动,我妈就凑过去听。听不清,就拿手给他擦嘴角。
我在旁边坐着,看着这一幕。
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感觉。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跟我说,你爹那个人,木头疙瘩一个,跟他说句话费死劲。我说那你当初怎么嫁他了。我妈说,瞎了眼呗。说完自己笑了。
现在这个瞎了眼的女人,坐在病床旁边,攥着那个木头疙瘩的手,一下午没松开。
我突然觉得,我好像从来没看懂过我爹我妈。
我在这行干了九年,见的最多的就是这个。人走了,活着的那个,坐在那儿,说来说去,说的都是那些小事。
不是房子。不是钱。不是那些大事。
是吃饭吧唧嘴。是熬了一锅粥。是晚上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是攥了一下午的手。
大事反倒没人说。
因为大事说不出口。大事太大了。说出来就塌了。
我跟我媳妇结婚十五年。
不算长。但也不短了。
我们俩是经人介绍的。见面的时候,她穿件红毛衣,我穿件蓝夹克。在公园门口。她问我干什么工作的。我说殡仪馆。她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也挺好,稳定。
就这句。稳定。
我当时就想,这姑娘行。
后来就结了。没什么浪漫的。就是过日子。她上班,我上班。她做饭,我洗碗。晚上看电视,她看她的,我看我的。有时候为了看什么台争两句,争完了各看各的手机。
有回她问我,你在单位天天见那些,回来不怕吗。
我说怕什么。
她说,怕把晦气带回来。
我说晦气这东西,你信就有,不信就没有。我天天跟死人打交道,回来不也活得好好的。
她就不说话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怕晦气。她是怕我。怕我干久了,心变硬了。怕我看见死人看多了,看见活人也跟看见死人一样。
我跟她说,不会。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
前几天,我儿子问我,爸,你们单位是不是天天死人。
我说是。
他说,那你怕不怕。
我说不怕。
他说,那他们死了去哪了。
我说,去该去的地方。
他说,那他们家人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
我说,慢慢就好了。
他说,那得好久吧。
我说,嗯。
他没再问。低头玩手机。我儿子今年十二。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时候。但他问完了就不问了。小孩的世界,问题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玩游戏。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我想起我爹。想起我妈攥着他的手。想起那个老太太坐在空厅里跟她死去的老头说话。
有些话是说不出来的。
说出来的都是小事。真正的大事,都烂在肚子里。
殡仪馆后面有个小院子。没人的时候,我就在那抽烟。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不知道多少年了。夏天的时候,树荫能遮住半个院子。冬天就剩光秃秃的枝子,风一吹,嘎吱嘎吱响。
我蹲在树底下,抽着烟,想起老周。
老周退休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那句“活人的日子才难熬”。是另一句。
那天他收拾东西,柜子里没什么,就一个搪瓷缸子,一双旧手套。他把手套扔了,缸子拿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跟我说:“小陈,你记着,咱们这活儿,不是伺候死人,是伺候活人。死人已经完事了,活人才刚开始。”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你干久了就知道了。
然后他走了。
老周走了以后,我有时候会想起他。想起他拍我背,说吐两回就好了。想起他在院子里抽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
有一回,我梦见老周。梦里他还是那样,蹲在树底下。我走过去,想跟他说句话。他抬头看我,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醒来以后,怎么也记不起来。
我坐在床上,愣了好半天。
我媳妇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做了个梦。
她说,梦见什么了。
我说,忘了。
其实没忘。是说不出来。
我们这有个登记本。
上面记着每一个来的人。姓名,年龄,时间,原因。干这行久了,本子攒了一摞。有时候我翻以前的,看见那些名字,能想起一些事。大部分想不起来了。就剩个名字,孤零零的。
有个本子上记着,一个女的,三十一岁。病死的。来的时候,她丈夫抱着个孩子,孩子在哭,他没哭。全程没哭。办完了,他抱着孩子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走了。
有个本子上记着,一个男的,四十七岁。工地上摔下来的。来的时候,他媳妇晕过去两回。他儿子站在旁边,十七八岁,没哭,攥着拳头。后来火化的时候,那孩子突然跪下了,磕了三个头。磕完了,站起来,还是没哭。
有个本子上记着,一个老太太,八十九岁。算是喜丧。来了一大家子,几十口人。有哭的,有笑的,有聊天的。还有小孩在走廊里跑。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大家子,心里想,这老太太这辈子,值了。
这些人都死了。他们的日子也结束了。
可活着的人,日子还得过。
有一回,我遇到一个人。
是个男的。四十出头。来送他媳妇。他媳妇是车祸走的。来的时候,他整个人是木的。说话颠三倒四,手续都是他妹妹帮着办的。他就坐在那,两眼发直。
后来告别的时候,他站在棺材前面,站了很久。别人都走了,他还站着。
我过去说,师傅,该走了。
他没动。
我又说了一遍。
他转过头看我,说了一句话。
“我早上还跟她说,晚上想吃排骨。”
就这一句。
然后他就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往下掉。没声音。他也没擦。就那么掉着。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我想说节哀,但觉得这话太轻了。我想说别难过,但觉得这话太假了。
最后我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那。陪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擦了把脸,说,走吧。
然后就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媳妇问我吃什么。我说排骨。她说你不是不爱吃排骨吗。我说想吃。她就去买了。
吃饭的时候,我吃了好几块。我媳妇看着我,说今天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想吃。
其实我是想起那个人了。想起他说“我早上还跟她说,晚上想吃排骨”。
有些话,说的时候以为是随便说说。后来才知道,那是最后一句话。
我在这干了九年。
九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来的时候,我三十八。现在四十七。头发白了不少。腰也不行了。站久了就酸。
我媳妇劝我,换个别的工作吧。我说换什么。她说干个保安也行啊。我说保安挣得少。她说少就少点,总比天天跟死人打交道强。
我说,干惯了。
她说,你这人,就是死脑筋。
我没说话。
其实我不是没想过换。想过。有一回,一个朋友介绍我去一个小区当物业。一个月三千五。我算了算,比现在少一千多。还得天天跟业主吵架。我想了想,没去。
不是舍不得这份工作。是舍不得那些人。
我说的是活人。
那些来送人的。那些哭的。那些不哭的。那些说话颠三倒四的。那些站在棺材前面不走的。
我想看看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有的过一阵又来了。送别的亲戚。见面还认得我,说师傅你还在这啊。我说在。他说辛苦了。我说不辛苦。
有的再也没来过。
有的来了,是给自己办。那种最难受。前一阵还见着,活生生的,过了几个月,自己躺在那了。
我见过一个老头,来送他老伴。过了半年,他自己来了。他儿子来办的。我在登记本上看见他的名字,愣了一下。
他儿子说,我爸走的时候说,上次那个师傅挺好的。
我说,节哀。
他说,谢谢。
然后就没了。
殡仪馆这地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故事。
每个来的人,都带着一个故事。有的长,有的短。有的说出来了,有的没说。
我听着,看着,记着。
有时候我觉得,我这九年,就像站在一条河边。看着人来人往。有的人来了,有的人走了。有的人哭了,有的人笑了。有的人说了一句话,有的人什么都没说。
我就站在那,看着。
我帮不了他们什么。我能做的,就是把手续办利索,把厅布置好,把该走的流程走完。剩下的,是他们自己的事。
可有时候,我又觉得,我做的这些,好像也不只是流程。
有一回,一个老太太来送她老头。办完了手续,她问我,师傅,你说人死了以后,还能不能听见我们说话。
我说,能吧。
她说,那我跟他说的话,他能听见吗。
我说,能。
她说,那你说我跟他说什么。
我说,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她想了想,说,那我回去想想。
第二天,她来了。坐在厅里,跟她老头说了半天话。说的什么我没听见。走的时候,她跟我说,师傅,谢谢你。
我说,谢我什么。
她说,谢谢你让我跟他说说话。
我说,这是应该的。
她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我好像也没做什么。就是没拦着她。
可有时候,不拦着,就是最大的帮忙。
前几天,又来了一个。
老太太。七十多。来送她老头。老头是病死的,拖了三年。老太太伺候了三年。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她儿子扶着,她走两步歇一步。
办手续的时候,她儿子问,妈,你有什么要求。
老太太说,我想给他穿那件蓝褂子。
她儿子说,哪件。
老太太说,就是那件,他最喜欢的那件。我给他洗好了,在柜子里放着。
她儿子说,妈,人已经走了,穿什么都一样。
老太太说,不一样。
她儿子不说话了。
后来那件蓝褂子送来了。老太太亲手给老头穿上的。穿的时候,她一边穿一边说。
“你这个人啊,一辈子就喜欢这件褂子。穿了二十年,补了又补。我给你买新的,你不穿。你说新的硌得慌。就这件旧的好。现在好了,你穿着走吧。到了那边,没人给你补了。你自己看着办。”
她儿子站在旁边,眼圈红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心里堵得慌。
老太太穿完了,退后一步,看了半天。
然后她说:“行了,走吧。”
就这一句。
然后她就出去了。
她儿子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
然后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媳妇做了排骨。我吃了两块,放下筷子。
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说,你是不是又在单位看见什么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叹什么气。
我说,我叹气了吗。
她说,叹了。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媳妇,你说咱俩以后谁先走。
她愣了一下。
然后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就问问。
她说,不知道。谁先走谁享福。
我说,那后走的那个呢。
她说,后走的那个,就慢慢熬呗。
我说,熬到什么时候。
她说,熬到也走了呗。
我没再问。
她也没再说。
电视开着,里面在放一个综艺。一堆人在那笑。我俩坐在沙发上,谁也没看。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吃不吃水果。
我说,不吃。
她说,那我给你倒杯水。
我说,不用。
她就没动。
我们俩就那么坐着。电视里的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想起老太太说的那句话。
“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扭头看了看我媳妇。她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抬头看我,说,你看我干什么。
我说,没事。
她说,你今天怪怪的。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早点睡。
我说,好。
然后我就去睡了。
躺在床上,没睡着。
我想起那个穿红睡裙的老太太。
那是我见过最扎心的一幕。
那天是送一个老头。老头走了,老太太来办手续。老太太穿件深色外套,头发梳得溜光。看着挺体面的。她儿子陪着。儿子四十来岁,做生意的,说话很客气,但客气里带着急。手机一直在响。
办完了手续,老太太说想再看看老头。她儿子说,妈,明天就告别了,明天再看。老太太说,我现在看。她儿子没办法,带她去了。
冰棺在那停着。老太太走过去,站在那看。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外套脱了。
里面是件红睡裙。
大红的。那种很艳的红。在那种地方,特别扎眼。
她儿子愣了一下。“妈,你干什么。”
老太太没理他。她把外套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走到冰棺前面,坐下。
她开始说话。
声音不大。但在那个厅里,听得清清楚楚。
“老头子,你看,我穿了你给我买的那件睡裙。你记得不。那年你出去开会,回来给我带的。你说,你穿这个好看。我说,都多大岁数了,穿这个。你说,多大岁数也是我媳妇。”
她停了一下。
“你走了,没人给我买了。也没人看我穿了。”
她儿子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听不见全部,但能听见几句。
“你那个药,我收起来了。放在柜子最上面。你够不着,我也够不着。你不用吃了。苦了一辈子,别吃了。”
“你那个收音机,我天天开着。就听你爱听的那个台。里头那个人还在讲。讲什么我听不懂。可我听你的收音机,就好像你还在旁边坐着。”
“你儿子说,让我去他那住。我不去。我住这。这房子是咱俩的。你走了,也是咱俩的。我哪也不去。”
她一边说,一边拿手绢擦那个相框。
那相框是放在冰棺上面的。里头是老头的照片。黑白的。老头笑眯眯的。
她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擦完了,她把相框放回去。然后又坐下。
“老头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咱楼下那个老王,他老伴也走了。他前两天来找我。说想跟我搭伙。我没答应。我说我老头还没走远呢。他说他等。我说你等什么。他说等你想通了。我说我想不通。他说那你就慢慢想。”
她笑了一声。
“你说这个人,多大岁数了,还说这种话。”
停了一下。
“不过我跟他说了。我说,我老头那个人,小心眼。他知道了,晚上得来找我。老王说,那正好,我跟他解释解释。我说,你解释什么。他说,我解释我不是来抢你的,我是来陪你的。”
她又笑了一声。
“你说这老王,还挺会说话。”
然后她不笑了。
“可我不想让人陪。我就想让你陪。你陪了我四十年。你走了,我就一个人。一个人就一个人。我认了。”
她站起来。走到冰棺旁边。把手放在玻璃上。
“老东西,你等着我。”
就这一句。
然后她把外套穿上。把相框拿起来,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看见她儿子。
她儿子站在那,眼圈红了。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哭什么。你爸还没哭呢。”
然后她就走了。
她儿子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厅。
我也看了一眼。
冰棺还在那。空的。上面什么都没有了。
那件红睡裙,我后来再没见过。
但那个画面,我忘不了。
一个老太太,穿着红睡裙,坐在老头的冰棺前面,拿手绢擦相框,嘴里说的话我不敢学。
她儿子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站在更远的地方。
我们都在看着。
可谁都帮不上忙。
这就是我这九年学会的事。
有些事,你帮不上忙。
你只能看着。
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说话。看着他们穿着红睡裙坐在冰棺前面。看着他们攥着死去的老头的手,一下午不松开。看着他们在空厅里对着照片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什么都做不了。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别拦着他们。
让他们说。让他们哭。让他们穿着红睡裙。
让他们把那些烂在肚子里的话,说出来。
哪怕说出来也没人听得见。
哪怕说出来也没用。
可他们还是要说。
因为不说,就真的没人知道了。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抽了两根烟。
外面的雨还在下。不大。就是那种落在脸上,你都不知道该不该撑伞的雨。
我媳妇给我发了条消息。
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又打。
又删。
最后我回了两个字。
“就回。”
然后我站起来。把烟掐了。往家走。
路过殡仪馆后门的时候,那盏灯还在闪。
墙根底下没人了。
雨丝斜着飘进来。落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走了两步,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厅黑着。
门关着。
里面什么都没有。
可我觉得,好像还有人坐在那。
穿着红睡裙。
拿着手绢。
擦着相框。
嘴里说着什么。
我听不见。
但我猜,还是那句话。
“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转过头。
往家走。
雨落在脸上。
我没撑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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