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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的盛会:四万年植物生活与人类想象》,[英]理查德·梅比 著,徐保军 韩静怡 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6年出版

《植物的盛会》是英国博物作家理查德·梅比著作的最新中译本,可能很多朋友读过他的《杂草的故事》。如果说《杂草的故事》讲述的是被“妖魔化”的杂草,《植物的盛会》主角则是被驯化、美化甚至神化的植物,同样以丰盛、鲜活的内容,拓宽读者的植物学视野,促使人们反思与植物、与自然界的关系。

“杂草的典型形象是不被信任的入侵者”,是“出现在错误地点的植物”(《杂草的故事》),有些像东方语境中的“橘生淮北则为枳”。这种“地点”自然是出于人类的界定。其实植物在地球上的生命史远早于人类。在《植物的盛会》里可以看到,“欧洲红豆杉从挪威中部海岸到北非山脉都有分布,已生长了数百万年”。“非洲的猴面包树是世界上最为古老的树之一”,它在“1000万年中的某个时期”从马达加斯加岛漂流过海登陆非洲,而它在马达加斯加岛上可能已生长了一亿年。伍德苏铁的“起源可追溯到2.8亿年前的石炭纪煤林时期”。有些古树植株的生命长达数千年,如红豆杉、盆地刺果松,而以色列考古学家挖出的休眠2000年的椰枣果实,仍能发芽生长。

著者在《引言》中感慨,大多数人“将对植物生命本质的兴趣,简化为仅仅欣赏其外在形态所带来的愉悦感……植物很大程度上被降格到实用物品和装饰品的地位”,不再激起人们的好奇心。美洲的切罗基人相信:“人类世界本没有疾病,后来动物创造了疾病,用来惩罚人类对自然的不尊重……后来植物觉得动物太严厉了,自愿为动物造成的疾病提供治疗方法。”如今人们却“不再探究植物的行为模式,不再追问它们如何应对生存挑战,它们如何在同类之间以及在隐喻的层面上与人类进行交流”。著者强调:“关于生命的局限与机会,植物提出了诸多宏大命题,如个体的边界、衰老的本质、尺度的意义、美的目的等,这些命题恰恰也是我们生命的过程和悖论的真实写照。”并明确宣示“植物并不像我们需要它们一样需要我们”,尽管“我们很难接受这样一个事实”。

《如何看待植物》开篇,说“莲之圣洁使其成为地球上最美丽、最受推崇的植物”,并引用了“自问世之后便广为传颂”的周敦颐《爱莲说》。他带领孩子以清水、污水、番茄酱验证莲叶“不染”的特性后,“展示了一张莲叶表面的电子显微照片,画面中那一行行紧密排列、圆润光滑的凸起,正是连最粘稠的液体也无法附着其上的奥秘所在”。老实说,“出淤泥而不染”我可以脱口而出,却从没做过这样的验证,更没见过这样的照片。“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是读这本书最易发生的感慨。又如著者笔下的橡树:“橡树家族永远不可能诞生‘生命之树’的候选人,它们太过平凡、太接地气、太不妥协了。它们并不追求对称或尖塔般的优雅,却以一种执拗但未必机灵的古怪方式来决定自身的命运。”“橡树是多变的机会主义者,不同的杂交品种和地方性变种遍布世界……橡树家族一再地推翻了人们在文化和植物学上的既定观念。”这些文字缺少《致橡树》的浪漫,却闪耀着机智与幽默的光彩。

“生命之树”语出《木之翘楚:树之崇拜》一章:“树连接天地,不仅能超越个体生命,甚至能跨越整个文明,它们无疑是‘超人类’的鲜明象征,众多宗教叙事都借用树木的季节更迭来隐喻生死轮回的灵性循环。中国的生命之树建木有百仞之高,而佛教智慧之树的四大枝干构成了四条生命之河的源头……至于《旧约》中的生命树,它并无太多人类创造性的赋予,也无现实世界的植物原型。”文中提到的建木,与扶桑、若木、寻木并列四大神树,典出《山海经·海内经》:“建木,百仞无枝,有九欘,下有九枸,其实如麻,其叶如芒,大暤爰过,黄帝所为。”当年大暤(太昊)就是凭借建木登天,所以建木又称通天树。

人自命为“万物之灵”,对植物也以自己的有限认知赋予其意义。在原始人眼中,植物似乎就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存在,如同山、河、云朵与阳光,以及他们寄身的洞穴。动物则是“不速之客”,所以人类早期绘画中出现的都是动物。“一个极端的案例是维多利亚时期流行的‘花语’热潮,给植物物种套上一套武断的‘意义’编码,却与这些生物自身的生命毫无关联。”中华文化中,类似的“花语”产生要早得多。《诗经》中就有“桃之夭夭”“杨柳依依”。《论语》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庄子》说鹓雏“非梧桐不止”。“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所以西方“花语”传入中国,便被欣然接纳,至今仍是花卉经营中的主流话语。这本书“意在强调尊重植物作为自主生命的存在并不妨碍我们同它们建立关系。事实上,我们与其以‘自然资本家’自居,不如换一个思路,开始将自己视为‘自然合作者’”。“自然资本家”指的是这样一类人,他们片面强调植物的经济和资源潜力,“热衷于套用市场经济语境下的种种行话”,将植物完全视为一种为人类利用的资本。严格地说,我们在有意无意间,都是这样的人。

著者致力于“传达这样一种感知:植物世界应该是变幻无常、众声喧哗、荒诞不经的,充满各式各样的模仿、意想不到的妙语连珠,全然不遵从任何人的舞台指示”,强调植物在文明舞台上主动表演,且能激发人类的想象力,才不愧为《植物的盛会》。《结语:未来之树》一章中重申,植物是“充满活力、自主存在的生命体。倾听和尊重这种生命力,是我们与它们共存的最好方式,也是在它们处境艰难时,学会施以援手的最好途径”。

理查德·梅比遍览东西方植物学文献,且曾环游地球寻访各种植物。他和摄影师托尼“背着装满了摄影器材和各类舒适生活补给的硕大背包,宛若两个维多利亚时代的植物猎人,以陌生人的身份闯入了异域的植物世界,对当地的草木习性和栖息地妄加评判,然后带着文字和照片继续游荡”。故而他谈论植物如数家珍,从牛顿的苹果树引申到苹果驯化历程的追溯,指出《格列佛游记》自作聪明讽刺的是光合作用的发现;华兹华斯“与水仙共舞”,使水仙花成为不朽的文学符号;诗人们歌咏的勿忘我的“眼睛”,是植物在诱引昆虫完成授粉。还有神话中的“植物羊”棉花、“食肉植物”捕蝇草、“生命之杖”玉米、“灵丹妙药”人参、“沙漠珍宝”豹皮花、印象派绘画中的橄榄树……他以文学、科学、艺术、哲学多方面的深厚素养和奇思妙想,通过数十种植物的故事演绎人与自然相互塑造的关系,不失为一种广阔新奇的环球探索。书中插配数十幅精美植物图片,更给读者以身历其境的直观享受。

古树的文化意蕴也是个有趣的话题。著者描写:“17世纪晚期的扩张岁月,欧洲人开始对古树情有独钟。它们成为人们日益珍视的大自然的一部分,也是一定意义上的不动产……参天古木某种形式上成了一个地域及其悠久历史的标识,在这方面,也只有古宅大院方能与之相提并论。”“与此同时,人们也开始用人类的价值标准来评判树木。”无独有偶,正是明清时期,中国的世家旧族以“树小墙新画不古”讥讽暴发户,甚至大树的影子落到别人家院中,也被认为会使家财外流。

本书英文第一版的副标题《四万年植物生活与人类想象》,第二版改成《植物学与想象力》,删去了“四万年”这个时间范畴,是正确的。肇始于四万年前的洞穴壁画,早期并没有植物图案,出现明确的植物画是距今一万五千年前后,而植物的起源又远远超过四万年。所以我借后者作为本文的标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