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别劝老两口分床睡,我姑妈62岁,跟后老伴分床3年,现在各屋锁门,钥匙挂脖子上,半夜后老伴敲门,姑妈装睡,表姐在门外录了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姑妈把钥匙挂脖子上了。

那天我去她家送排骨。敲了半天门,她才开。脖子上多了根红绳,底下坠着把黄铜钥匙,磨得锃亮。她说是门锁的。家里换锁了。我问换锁干啥。她说不干啥,就是换了。我往屋里瞅了一眼。姑父那屋门关着。姑妈这屋门也关着。中间客厅空荡荡的,电视没开,茶几上放着半碗剩粥,苍蝇在碗沿上转。

我把排骨搁进冰箱。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一袋冻饺子,一盒鸡蛋,半棵白菜。还有一塑料袋药。我问姑妈吃药了?她说没有,姑父的。我说姑父人呢。她说在屋里。我说大白天关着门干啥。她说他愿意关。

我就没再问。

姑妈今年六十二。姑父六十八。两个人是后走到一块的。我姑妈前头那个姑父,病走了,走了十年了。后头这个姑父,姓周,退休前在厂里看仓库。两个人经人介绍认识,处了半年就搬到一块住了。没领证。双方子女都点了头。姑妈当时说,老了老了,有个伴说说话就行。

说说话就行。

这话我现在想起来,觉得她当时是真心的。

后来就不说话了。

我表姐,姑妈的闺女,那天也在。她站门口听了一会儿,掏手机录了音。我后来听了一段。就是敲门声。当当当。三下。停一会儿。又三下。再停。然后是一个老头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啥。再然后就没动静了。表姐说,录了七分钟,老头敲了四回门。姑妈一回都没应。

我问表姐,你录这个干啥。

她说,留个证据。

我说留证据干啥。

她说,万一哪天出事了,好说清楚。

我说能出啥事。

她把手机揣兜里,说,你姑妈半夜睡不着,坐着看电视,音量调到最小。我在外头听着,一点声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没走。表姐也没走。两个人挤在姑妈那屋的小床上。姑妈睡中间。我闻见她身上有股药膏味,还有洗衣粉味。她翻了个身,背对我们。我听见她呼吸很轻,像没睡着,又像装没睡着。

半夜,隔壁屋门响了。

吱呀一声。然后是拖鞋蹭地的声音,慢慢往这边挪。到门口,停了。

我闭着眼。表姐也闭着眼。

门把手动了一下。没拧开。

外头站了一会儿。又蹭回去了。

姑妈始终没动。呼吸还是那么轻。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姑父坐在客厅里抽烟。他看见我,笑了一下,说,来了啊。我说来了。他说你姑妈昨天又没睡好。我说你咋知道。他说她夜里老翻身。我说你没睡啊。他把烟掐了,说,老了,觉少。

姑父脖子上也挂着一根红绳。钥匙。

两个人,两把钥匙,各锁各的门。

我坐那儿喝粥。粥是姑妈熬的。稠得能立住筷子。姑父喝了一口,说,有点咸。姑妈没说话。他又喝了一口,说,也行。姑妈还是没说话。

表姐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没吭声。

姑妈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三班倒。我小时候去她家,她总在补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黑咕隆咚的。我蹑手蹑脚进去,看见她侧身躺着,一只手搭在枕头上。那时候她男人还在。那个姑父,姓李,瘦高个,在建筑队干活。话不多,见人就笑。他给姑妈买过一件红毛衣,姑妈穿了好多年,袖口磨破了还穿。

李姑父走那天,是腊月。天冷得水管都冻了。他在工地上摔了一跤,脑出血。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姑妈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就睁着眼看她。姑妈后来说,他那个眼神,是舍不得。

舍不得。

李姑父走后的头两年,姑妈跟表姐住。表姐那时候刚结婚,房子小,姑妈睡客厅沙发。沙发短,她腿伸不直,夜里老抽筋。后来她自己在老城区租了间平房。一个月三百五。我去看过。屋里就一张床,一个煤气灶,一个水龙头在院里。冬天水管冻住,她要拿开水浇。我说这咋住。她说住惯了。

那时候她五十二。

还在厂里干。厂子效益不好,她办了内退。内退工资,一个月七百。她说够花。她种了点菜。院里有一小片地。春天种菠菜,夏天种黄瓜,秋天种萝卜。我吃过她种的萝卜,辣。她说辣才下饭。

周姑父是别人介绍的。介绍人是我姑妈厂里的老姐妹。她说老周人老实,没负担。儿子在外地。姑妈当时说,见见就见见。

见了一面。

周姑父请她吃了碗馄饨。六块钱。姑妈回来跟表姐说,这人还行,不抠。

处了半年,周姑父说,搬一块住吧,互相有个照应。

姑妈想了一个礼拜。

那一个礼拜她没睡好。表姐说,妈你愿意就愿意,不愿意就不愿意。姑妈说,我就是怕。表姐说怕啥。姑妈说,怕再伺候人。

李姑父病那几年,姑妈伺候了。端屎端尿。夜里不敢睡死。李姑父最后那段日子,疼得哼哼,姑妈就握着他手。握一宿。

手都握麻了。

后来她还是搬了。搬到了周姑父那。周姑父的房子,两室一厅。老小区,五楼。没电梯。姑妈说,楼层高好,爬楼梯当锻炼。

刚搬过去那半年,两个人一块买菜。一块遛弯。晚上坐沙发上看电视。周姑父爱看新闻,姑妈爱看电视剧。两个人抢遥控器。周姑父说,看完新闻就给你。姑妈说,新闻有啥好看的。但还是等。等完新闻,周姑父把遥控器递过去,姑妈接了,换台。

后来就不抢了。

周姑父在卧室看。姑妈在客厅看。

再后来,姑妈说,他打呼噜,吵得睡不着。

就分床了。

分床头一年,还互相串门。周姑父夜里起来倒水,会敲姑妈门,问喝不喝。姑妈说喝。周姑父端进来,放床头,说烫,晾晾。姑妈说嗯。

后来不端了。只敲。

再后来,敲也不敲了。

但门还是锁。各锁各的。

表姐说,有一回她来,看见姑妈在屋里哭。没出声。就坐着掉眼泪。表姐问咋了。姑妈说没咋。表姐说是不是老周欺负你了。姑妈说没有。表姐说那你哭啥。姑妈说,我就是想,我这辈子图啥。

表姐没接上话。

那天表姐在姑妈屋里坐了一下午。两个人没说几句话。姑妈叠衣服。表姐看手机。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慢慢挪。挪到墙角,没了。

天就黑了。

我后来问表姐,姑妈想图啥。

表姐说,不知道。可能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说她想吃排骨。我就买了排骨送过去。姑妈炖了。炖了一锅。放了萝卜。周姑父吃了一碗,说,烂糊。姑妈说,烂糊你就多吃点。周姑父又盛了一碗。

吃完,姑妈收拾碗筷。周姑父站起来,说,我回屋了。

门关上了。

姑妈在水池边洗碗。水哗哗的。她洗得很慢。一只碗洗半天。我站旁边,看见她脖子上的红绳晃来晃去。钥匙碰着水池边,叮叮的。

我说,姑妈,你这钥匙,睡觉也挂着?

她说,挂。

我说,不硌得慌?

她说,硌。习惯了。

我说,锁啥呀,家里又没外人。

她没回头。说,锁上踏实。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沙发短。我腿也伸不直。半夜听见姑妈那屋门响了一下。然后是拖鞋声。慢慢走到周姑父门口。停了。

我睁开眼。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我看见姑妈站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

她没敲门。

站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门轻轻关上。

我听见她上床。床板吱呀一声。然后没声了。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周姑父先起来。他烧了壶水。灌进暖瓶。然后坐在沙发上,戴上老花镜,看手机。手机字大。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走到姑妈门口。

手抬起来。又放下。

转身去厨房了。

表姐后来跟我说,她录那个音,是想给我姑妈听。

我说你给她听了吗。

她说没有。

我说为啥。

她说,我怕她听完,更睡不着。

表姐在社区医院上班。护士。干了二十多年。她说她见过好多这样的老人。分床的。分房的。还有分了之后又搬回来的。我问她,哪种多。她说,分了的,基本就回不去了。

我说为啥。

她说,习惯了。

习惯一个人睡。习惯锁门。习惯不说话。习惯一天到晚,就吃饭的时候见一面。见一面也不说话。就吃饭。吃完各回各屋。

她说,妈,你们这跟合租有啥区别。

姑妈说,合租还交房租呢。

表姐说,那你们是啥。

姑妈说,是伴。

表姐说,伴啥呀,话都不说。

姑妈说,说啥呀。有啥可说的。

表姐说,那当初为啥要搬到一块。

姑妈说,当初是当初。

表姐说,那现在呢。

姑妈说,现在是现在。

表姐说,那以后呢。

姑妈没说话。把筷子放下了。

那顿饭没吃完。剩了半盘炒青菜。姑妈拿保鲜膜罩上,放冰箱。第二天拿出来热了热,接着吃。

周姑父有个儿子。在南方。做小生意。一年回来一趟。回来待两天。带点水果。带条烟。跟周姑父坐一会儿。问身体咋样。周姑父说挺好。问钱够不够。周姑父说够。问阿姨好不好。周姑父说好。

然后就走。

姑妈每次见他儿子来,都躲屋里。不出来。

我问姑妈,你咋不出来。

她说,不是我的儿。

我说,那也算半个儿。

她说,半个也不是。

我说,那你躲啥。

她说,人家父子说话,我在场算啥。

周姑父儿子走的时候,会在门口喊一声,阿姨我走了。姑妈在屋里应一声,哎。

就这一声。

周姑父儿子有一次跟表姐说,你妈挺不容易的。表姐说,你爸也挺不容易的。两个人笑了笑。各自走了。

表姐说,那笑比哭还难看。

周姑父的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姑妈的,两千一。两个人搭伙,钱是分开的。各花各的。买菜轮流。今天你买,明天我买。水电费对半。物业费对半。取暖费对半。

姑妈有个小本。记着账。我翻过。字写得密。一笔一笔。三月五号,买菜,十八块。三月六号,买菜,十五块。三月七号,老周买肉,三十二。三月八号,我买药,八十六。三月九号,交电费,四十七,老周给的。

本子最后写着:本月我出四百三,老周出四百一。

差额二十。

姑妈在旁边画了个圈。

我说,姑妈你记这干啥。

她说,心里有数。

我说,差二十还记。

她说,差一毛也记。

我说,那老周记不记。

她说,他记他的。我记我的。

我说,你俩对过账吗。

她说,不对。各记各的。

我说,那记了有啥用。

她说,知道自个儿花了多少。

我说,知道了又咋样。

她说,知道了,心里就有数。

表姐说,有一回姑妈跟她借两千。表姐说干啥。姑妈说,老周住院,垫钱。表姐说,他儿子呢。姑妈说,他儿子在外地,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表姐说,那也不能你垫。姑妈说,我垫了,他回头还我。表姐说,还了吗。姑妈说,还了。一分不少。还多给了五十。说利息。

表姐说,这叫啥事。

姑妈说,这样好。清清楚楚。

表姐说,你俩是两口子。

姑妈说,是伴。

表姐说,伴也得分这么清。

姑妈说,不清才麻烦。

表姐后来跟我说,她有时候觉得,我姑妈跟周姑父,像两个合伙人。开了一家公司。公司名字叫“过日子”。两个人各占百分之五十。业务是吃饭、睡觉、看病。利润是活着。亏损也是活着。

她说,这公司,不赚不赔。

但开着。

关不了。

姑妈夜里睡不着,就起来坐着。不开灯。坐在床上。脖子上的钥匙,硌着锁骨。她摸着钥匙,摸到齿。一个一个齿。她说她数过。这把钥匙有五个齿。她数了好多遍。五个。没错。

数完了,又躺下。还是睡不着。听隔壁。隔壁没声。周姑父睡觉不打呼噜了。以前打。姑妈说,以前他打呼噜,我睡不着,就推他。他翻个身,不打了。过一会儿又打。我再推。后来分床了,听不见呼噜了,反倒睡不着了。

她说,安静得吓人。

有一天夜里,她听见周姑父那屋有动静。像是哼哼。她起来。站在门口。没敲门。听了半天。没声了。她回去躺下。第二天问周姑父,你昨儿夜里咋了。周姑父说,没咋。姑妈说,我听见你哼哼。周姑父说,做梦了。姑妈说,梦见啥了。周姑父说,忘了。

姑妈就没再问。

她跟我说,我其实想敲门。手都抬起来了。又放下了。

我说,你咋不敲。

她说,敲了说啥。

我说,问问咋了。

她说,问了又能咋样。

我说,那就不问。

她说,不问。

我说,那你还站那儿干啥。

她说,我也不知道。就站那儿。

她说,站一会儿,心里就踏实了。

表姐那天晚上录音,录了七分钟。前两分钟是敲门声。三下。停。三下。停。后五分钟,是姑妈屋里的声音。表姐说,她听见姑妈翻了个身。床板响。然后就是呼吸。很轻。很匀。像睡着了。

但表姐说,她知道姑妈没睡。

因为姑妈睡着了,会磨牙。李姑父在的时候,姑妈磨牙。李姑父说,你夜里磨牙,像老鼠啃柜子。姑妈说,你才啃柜子。

后来李姑父走了。姑妈不磨了。

表姐说,她录完了,把手机揣兜里。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想敲门。又没敲。她跟我一样。想敲。没敲。手抬起来。放下。

她说,她怕敲了,姑妈真开了门。她不知道该说啥。

我那天问姑妈,你想不想李姑父。

姑妈正在剥蒜。手停了。蒜皮粘在指头上。她没看我。

她说,想啥呀。人都没了。

我说,那周姑父呢。

她说,在屋里。

我说,我不是问这个。

她把蒜瓣扔进碗里。说,我知道你问啥。

我说,那你说说。

她说,说啥呀。说了你也不懂。

我说,你不说我咋懂。

她拍掉手上的蒜皮。说,你李姑父在的时候,冬天我脚凉,他把我脚揣他怀里。捂热了才睡。你周姑父,头一年也捂。后来不捂了。各睡各的。

我说,那你让他捂啊。

她说,开不了口。

我说,这有啥开不了口的。

她说,就是开不了口。

表姐说,有一回她给姑妈买了双棉拖鞋。厚底的。姑妈说,买这干啥。表姐说,你脚凉。姑妈说,脚凉穿啥都凉。表姐说,那咋办。姑妈说,就那么凉着。

那双拖鞋,姑妈没穿。放柜子里。标签都没撕。

周姑父也有一双。是姑妈给他买的。周姑父穿了。穿得底都磨平了。

姑妈说,他那双,是他自己挑的。我的这双,是你挑的。不一样。

表姐说,有啥不一样。

姑妈说,你挑的,我舍不得穿。

表姐说,那你自己挑一双。

姑妈说,我自己挑的,他给我买过一双。二十块钱。早市上。穿烂了。

表姐说,那再让他买。

姑妈说,不买了。

表姐说,为啥。

姑妈说,不为啥。

周姑父在屋里。门关着。我听见他在咳嗽。咳了几声。停了。又咳。

姑妈往那屋看了一眼。没动。

我说,姑父咳嗽。

她说,听见了。

我说,你不去看看。

她说,看啥。吃药了。

我说,你咋知道他吃药了。

她说,他自己说的。

我说,啥时候说的。

她说,早上。

我说,你俩一天说几句话。

她说,数得过来。

我说,几句。

她说,三四句。

我说,都啥话。

她说,吃饭了。吃药了。关灯了。睡了。

我说,就这。

她说,就这。

周姑父那天下午出来了。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个橘子。慢慢剥。剥完了,分成两半。一半放茶几上。一半自己吃。

姑妈在屋里。没出来。

茶几上那半个橘子,搁了一下午。晚上姑妈出来,看见了。拿起来吃了。吃了两瓣,不吃了。放回去。第二天早上,那半个橘子还在。干了。皮卷起来。

姑妈把它扔了。

周姑父有个收音机。老的。熊猫牌。天天听。听评书。听戏曲。声音开得小。贴着耳朵听。

姑妈说,你那收音机,吵。

周姑父说,我开得小。

姑妈说,小也吵。

周姑父说,那我戴耳机。

姑妈说,耳机伤耳朵。

周姑父说,那咋办。

姑妈说,你别听了。

周姑父说,那干啥。

姑妈说,看电视。

周姑父说,电视你看。

姑妈说,一块看。

周姑父说,看啥。

姑妈说,啥都行。

周姑父把收音机关了。坐沙发上。两个人看电视。电视开着。没人说话。看了一个钟头。周姑父站起来。说,睡了。

回屋了。

姑妈把电视关了。坐了一会儿。也回屋了。

门锁上。

第二天早上,周姑父的收音机又响了。贴着耳朵。声音很小。姑妈没再说。

表姐说,她有一次给姑妈打电话。打了两遍没人接。她跑过去。开门。看见姑妈坐在屋里。手机在客厅。姑妈说,没听见。表姐说,你手机呢。姑妈说,客厅。表姐说,你咋不拿屋里。姑妈说,不想拿。表姐说,万一有事呢。姑妈说,能有啥事。

表姐说,我找你都找不到。

姑妈说,你找我干啥。

表姐说,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姑妈说,没事找啥。

表姐说,妈,你咋变成这样了。

姑妈说,我哪样了。

表姐说,你以前不这样。

姑妈说,以前是以前。

表姐说,那以后呢。

姑妈说,以后再说以后。

表姐那天哭了。在客厅哭的。姑妈在屋里。没出来。表姐哭完了,洗了把脸。敲姑妈门。说,妈我走了。姑妈说,嗯。

表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两扇门。都关着。周姑父那屋门关着。姑妈这屋门也关着。中间客厅空荡荡的。茶几上放着半个橘子。干了。

表姐说,那一刻她觉得,这个家,散了。

但人还在。

表姐有时候给周姑父打电话。问他身体咋样。周姑父说,好。表姐说,吃饭咋样。周姑父说,好。表姐说,我妈呢。周姑父说,在屋里。表姐说,你俩说话不。周姑父说,说。表姐说,说啥。周姑父说,啥都说。

表姐说,你跟我说实话。

周姑父停了一会儿。说,你妈,心里有人。

表姐说,啥人。

周姑父说,你爸。

表姐说,我爸都走十年了。

周姑父说,十年也是人。

表姐说,那你呢。

周姑父说,我是伴。

表姐说,伴是啥。

周姑父说,伴就是,一块吃饭。一块过日子。别的,不图。

表姐说,那你图啥。

周姑父说,图个屋里有人。

表姐说,现在屋里有人吗。

周姑父说,有。

表姐说,那你俩咋不说话。

周姑父说,说话,得看想不想说。

表姐说,你想不想。

周姑父说,想。但她不想。

表姐说,你咋知道她不想。

周姑父说,她锁门。

表姐说,你也锁了。

周姑父说,我先锁的。

表姐说,为啥。

周姑父说,她先不让我进去的。

表姐说,啥时候。

周姑父说,头一年冬天。我敲她门。她不开。我站外头。她说,睡了。我说,我拿个东西。她说,明天拿。我就站那儿。站了十分钟。后来我就锁了。

表姐说,你锁了,她咋想。

周姑父说,不知道。

表姐说,你俩就不能说开吗。

周姑父说,说开又咋样。

表姐说,说了,就好了。

周姑父笑了一声。说,你这丫头,还年轻。

表姐说,我不年轻了,四十了。

周姑父说,四十也年轻。

表姐说,那你俩就这样了。

周姑父说,就这样吧。

表姐说,啥叫就这样吧。

周姑父说,就这样。各屋睡。各锁门。吃饭一块吃。有病互相递个药。有事互相喊一声。别的,不指望了。

表姐说,那你俩跟邻居有啥区别。

周姑父说,邻居不住一块。

表姐说,住一块不说话。

周姑父说,说话。

表姐说,说几句。

周姑父说,够用就行。

表姐说,够啥用。

周姑父说,够活着。

表姐说,活着就够。

周姑父说,不够。但也没别的了。

姑妈那天晚上起来了。没开灯。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我听见她坐那儿。没动。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周姑父门口。站住。

我听见她手放在门把上。没拧。

站了一会儿。

她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我没听清。好像是,老周。

里头没动静。

她又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周姑父在厨房煮面。姑妈进去。站在旁边。周姑父说,吃面。姑妈说,嗯。周姑父盛了一碗。放桌上。姑妈坐下。吃了一口。说,淡了。周姑父说,没放盐。姑妈说,咋不放盐。周姑父说,忘了。姑妈说,我去拿。站起来。拿了盐。撒了点。又吃了一口。说,行了。

周姑父也坐下。两个人吃面。吸溜吸溜的。没人说话。

吃完了。姑妈收碗。周姑父说,今儿我去买菜。姑妈说,买啥。周姑父说,你想吃啥。姑妈说,随便。周姑父说,随便不好买。姑妈说,那就白菜。周姑父说,行。

姑妈洗碗。周姑父回屋。门关上。

姑妈洗完了。站厨房门口。往那屋看了一眼。然后回自己屋。门也关上。

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肉。

凉的。

表姐说,她后来把录音删了。

我说,为啥。

她说,听着难受。

我说,你给姑妈听过吗。

她说,没有。

我说,那你录了干啥。

她说,我也不知道。当时就想录。

我说,现在呢。

她说,现在不想了。

我说,那你想啥。

她说,想我妈。

我说,你妈不就在那儿吗。

她说,在那儿,又不在那儿。

表姐那天走的时候,给姑妈留了五百块钱。放茶几上。姑妈看见了。追出来。楼道里喊,你拿回去。表姐已经下楼了。姑妈站在五楼楼道口。扶着栏杆。喊,我有钱。表姐在楼下说,你拿着花。姑妈说,我花不了。表姐说,花不了就存着。姑妈说,存着也是你的。

表姐没回话。走了。

姑妈在楼道里站了半天。我下去找她。她扶着栏杆。脖子上钥匙垂着。一晃一晃。

我说,姑妈,回屋吧。

她说,嗯。

没动。

我说,外头冷。

她说,不冷。

我说,那你也得回去。

她说,我再站会儿。

我就陪她站着。楼道里黑。声控灯灭了。我们站在黑里。五楼。没电梯。上下楼的人都得走。这会儿没人。就我们俩。

她说,你表姐小时候,我抱着她,一口气上五楼。不喘。

我说,现在呢。

她说,现在空手上来,也得歇两回。

我说,老了。

她说,老了。

声控灯又亮了。不知道哪层有人开门。光从下面照上来。照见姑妈的脸。皱纹一道一道的。眼皮耷拉着。嘴角也耷拉着。但她没哭。

她说,回去吧。

我说,嗯。

她转身。钥匙碰着铁栏杆。叮一声。

回屋了。

我走的时候,周姑父出来送。站在门口。说,再来啊。我说,来。他说,你姑妈念叨你。我说,念叨我啥。他说,念叨你小时候,在她家院子里种的那棵石榴树。我说,那树还在吗。他说,不在了。拆迁了。

我说,姑父你保重。

他说,保重。

他关上门。我听见门锁咔嗒一声。

从外头锁的。

我下楼。五楼。四楼。三楼。二楼。一楼。每层都有一扇防盗门。关着。铁门。冷冰冰的。

出了单元门,外头太阳挺好。楼下坐着几个老太太。晒太阳。唠嗑。有个老太太问我,你是老周家啥人。我说,侄儿。她说,你姑妈咋不下来。我说,她不爱下楼。她说,老周也不下来。我说,嗯。她说,俩人天天搁屋里干啥。我说,不知道。

老太太说,老周以前还下来下棋。后来不下了。我说,啥时候不下的。她说,搬来个人之后。我说,搬来谁。她说,你不知道啊。我说,知道。她说,那你还问。

我没说话。

老太太说,俩人过得好不好。我说,好。她说,好咋不下来。我说,不爱动。她说,也是。老了。不爱动。

我走了。

回头看那栋楼。五楼。两扇窗户。一扇挂着蓝窗帘。一扇挂着灰窗帘。都拉着。看不见里头。

我想起姑妈那根红绳。想起那把黄铜钥匙。想起她站在周姑父门口。手抬起来。没敲。

想起周姑父说,她锁门。

想起表姐说,她录了七分钟。

想起我自己。站在那扇门外。手抬起来。又放下。

我给我表姐发了个消息。我说,姑妈那钥匙,你看见了吗。

表姐回,看见了。

我说,你说她为啥挂脖子上。

表姐说,怕丢。

我说,怕丢啥。

表姐说,怕丢了,就进不去屋了。

我说,那屋有啥。

表姐说,屋里有她自己。

我没再回。

表姐也没再发。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坐起来。我媳妇问我咋了。我说没咋。她说你姑妈的事。我说嗯。她说你别管了。老两口的事,管不了。我说我知道。她说那你还想。我说,我没想。就是睡不着。

她说,那你就躺着。

我躺下了。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根红绳。那把钥匙。那个站在门口的老太太。手抬起来。没敲。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我媳妇的手机在充电。屏幕亮了一下。是表姐发的。就一句:我妈今天把钥匙摘了。

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后来屏幕黑了。

我回了屋。躺下。没跟我媳妇说。

第二天早上,我给姑妈打了个电话。响了六声。她接了。

我说,姑妈。

她说,哎。

我说,干啥呢。

她说,择菜。

我说,啥菜。

她说,芹菜。

我说,姑父呢。

她说,在屋。

我说,你俩说话没。

她说,说了。

我说,说啥。

她说,他说芹菜老。

我说,那你咋说。

她说,我说老就老。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他就回屋了。

我说,那你钥匙呢。

她停了一下。说,摘了。

我说,挂哪儿了。

她说,放抽屉里了。

我说,不挂了。

她说,不挂了。

我说,为啥。

她说,硌得慌。

我说,就这。

她说,就这。

我说,那你还锁门不。

她说,锁。

我说,钥匙都摘了还锁。

她说,锁。

我说,那你要出去咋办。

她说,再拿。

我说,麻烦不。

她说,麻烦。

我说,那还锁。

她说,锁。

我说,姑妈。

她说,嗯。

我说,你想不想跟我姑父说说话。

她说,说啥。

我说,啥都行。

她说,没啥说的。

我说,那你们就这么过。

她说,就这么过。

我说,过到啥时候。

她说,过到过不动。

我说,过不动咋办。

她说,再说。

我说,姑妈。

她说,嗯。

我说,你开门吧。

她说,开着呢。

我说,我说的是那扇门。

她说,哪扇。

我说,你心里那扇。

她没说话。

我听见电话那头,芹菜掰断的声音。咔。咔。一声一声。

她说,你这孩子。

我说,我咋了。

她说,你跟你表姐一样。

我说,我们咋了。

她说,你们不懂。

我说,你不说我们咋懂。

她说,说了也不懂。

我说,那你到底想咋样。

她说,我不想咋样。

我说,那你为啥哭。

她说,我没哭。

我说,表姐看见你哭了。

她说,那是以前。

我说,现在呢。

她说,现在不哭了。

我说,为啥。

她说,哭不动了。

电话那头,咔。又一声。

她说,行了,我做饭了。

我说,姑妈。

她说,嗯。

我说,你保重。

她说,你也是。

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阳台上。外头下雨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楼下快递柜那儿,有人在取快递。一个老头。弯着腰。输取件码。输了两遍。没开。又输。开了。他拿出一个小箱子。抱着。慢慢走。

我看着那个老头。想起周姑父。想起他弯腰剥橘子。想起他贴着耳朵听收音机。想起他站在姑妈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我给我表姐发了消息。我说,姑妈把钥匙摘了。

表姐回,我知道。

我说,你说她为啥摘。

表姐说,不知道。

我说,你说她跟姑父,还能好吗。

表姐说,能好到哪儿去。

我说,那咋办。

表姐说,不咋办。就这么过。

我说,就这么过。

表姐说,嗯。

我说,那咱呢。

表姐说,咱啥。

我说,咱老了,也这么过。

表姐没回。

过了很久。她发了一句:我跟我老公,也分床三年了。

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雨还在下。快递柜那儿,又来了一个人。年轻姑娘。取了个大箱子。抱不动。拖在地上。刺啦刺啦的。拖进了单元门。

我回了表姐一句:那你们锁门吗。

表姐回:锁。

我说:为啥。

表姐说:他打呼噜。

我说:就这。

表姐说:就这。

我说:那你咋不离婚。

表姐说:离啥呀。都这岁数了。

我说:那你们说话吗。

表姐说:说。吃饭的时候说。

我说:说啥。

表姐说:孩子。钱。老人。

我说:说完呢。

表姐说:各回各屋。

我说:那你们跟姑妈有啥区别。

表姐说:没区别。

我说:那咋办。

表姐说:不咋办。

我说:那咱就这么过。

表姐说:过呗。

我放下手机。雨小了。变成毛毛雨。楼下那个老头,抱着箱子,进了单元门。五楼。没电梯。他得慢慢爬。

我听见楼梯间里,脚步声。一步一步。沉。慢。

后来听不见了。

我转身回屋。我媳妇在厨房做饭。切菜声。当当当。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回头,说,咋了。我说,没咋。她说,那你站那儿干啥。我说,不干啥。她说,那就过来帮忙。我说,来了。

我走进厨房。帮她剥蒜。蒜皮粘在指头上。我想起姑妈。想起她剥蒜的样子。想起她说,说了你也不懂。

我说,我姑妈把钥匙摘了。

我媳妇说,啥钥匙。

我说,门钥匙。

她说,摘了就摘了呗。

我说,她挂脖子上三年了。

她说,那多硌得慌。

我说,她说习惯了。

她说,那咋又摘了。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姑妈的事,你别老琢磨。

我说,我没琢磨。

她说,那你老说。

我说,我就说说。

她说,说说就说说。别往心里去。

我说,嗯。

蒜剥好了。我媳妇把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起来了。她咳嗽了两声。我把抽油烟机开大。

她说,你姑妈那后老伴,人咋样。

我说,还行。

她说,对姑妈好不好。

我说,就那样。

她说,啥叫就那样。

我说,就是,不吵不闹。也不亲。

她说,那不就是搭伙。

我说,搭伙。

她说,老了都这样。

我说,你咋知道。

她说,我爸妈也这样。

我说,你爸妈不挺好。

她说,好啥呀。分床十年了。我爸睡东屋。我妈睡西屋。门都锁。钥匙各拿各的。

我说,你咋没说过。

她说,说这干啥。

我说,那你妈跟你爸说话吗。

她说,说。早上说一句,起了。晚上说一句,睡了。

我说,就这。

她说,就这。

我说,那他们咋过来的。

她说,过着过着就过来了。

我说,那咱呢。

她说,咱还年轻。

我说,咱也不年轻了。

她说,那也比他们年轻。

我说,那咱老了也这样。

她说,到时候再说。

她把菜盛出来。端桌上。两碗饭。两双筷子。面对面坐着。吃。

她给我夹了一筷子。我给她夹了一筷子。都没说话。

吃了半碗。她说,你姑妈那钥匙,摘了挂哪儿了。

我说,抽屉。

她说,那晚上还锁门吗。

我说,锁。

她说,那摘了有啥用。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不是多此一举。

我说,可能吧。

她说,那为啥还摘。

我说,可能就是想摘。

她说,摘了心里舒坦。

我说,可能吧。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你以后不会跟我分床吧。

我说,不会。

她说,你打呼噜。

我说,我不打。

她说,你打。打得跟猪似的。

我说,那你不早说。

她说,说了你能咋样。

我说,我治。

她说,咋治。

我说,我侧着睡。

她说,侧着也打。

我说,那我晚点睡。等你睡着了我再睡。

她说,你熬得住。

我说,熬得住。

她说,那可说好了。

我说,说好了。

她笑了一下。低头扒饭。

我看着她。想起姑妈。想起周姑父。想起那两扇关着的门。想起表姐那七分钟的录音。想起那个站在门口的姑妈。手抬起来。又放下。

我说,我姑妈那钥匙,是黄铜的。

她说,啥。

我说,黄铜的。磨得锃亮。

她说,你咋记得这么清楚。

我说,就记得。

她说,那你姑妈现在不挂了。

我说,不挂了。

她说,那你姑父呢。

我说,还挂着。

她说,那两个人不一样。

我说,不一样。

她说,那你说,谁先摘的。

我说,姑妈。

她说,那姑父咋不摘。

我说,不知道。

她说,是不是不知道姑妈摘了。

我说,可能吧。

她说,那你要不要跟姑父说一声。

我说,说啥。

她说,说你姑妈把钥匙摘了。

我说,不说。

她说,为啥。

我说,说了又咋样。

她说,也是。说了又咋样。

吃完了。她收碗。我坐沙发上。打开电视。新闻。我看着。没看进去。

我想起姑妈那天站在楼道里。扶着栏杆。说,你表姐小时候,我抱着她,一口气上五楼。不喘。

想起她说,老了。

想起她转身。钥匙碰着铁栏杆。叮一声。

想起她回屋。门关上。

咔嗒。

我拿起手机。给姑妈发了个消息。我说,姑妈,排骨吃完了吗。

过了十分钟。她回了。就俩字:吃完了。

我说,好吃吗。

她说,好吃。

我说,那我再买。

她说,不用。冰箱还有。

我说,那你想吃啥。

她说,啥都行。

我说,那我看着买。

她说,行。

我说,姑妈。

她说,嗯。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一句:钥匙摘了,睡得好点没。

她没回。

我等了半个钟头。手机屏幕黑了。亮起来。是表姐。她说,我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我说,说啥了。她说,说你把钥匙摘了。我说,我知道。她说,她说摘了之后,夜里醒得更勤了。

我说,为啥。

表姐说,她说,以前摸着钥匙,知道门锁着。现在摸着空脖子,不知道门锁没锁。

我说,那她去看看不就行了。

表姐说,她说懒得起来。

我说,那再挂上。

表姐说,她说挂了三年了,不想挂了。

我说,那咋办。

表姐说,不知道。

我说,那她晚上还锁吗。

表姐说,锁。睡前锁。锁完了,摸脖子。摸到空,再起来看一眼。

我说,看一眼咋样。

表姐说,看一眼锁着呢,再躺下。

我说,那能睡着吗。

表姐说,她说,迷迷糊糊的。

我说,那姑父呢。

表姐说,姑父还挂着。

我说,那他夜里还敲门吗。

表姐说,不敲了。

我说,为啥。

表姐说,他说,敲了三年,没开过一回。

我说,那他现在干啥。

表姐说,躺着。听收音机。贴着耳朵。

我说,那收音机里说啥。

表姐说,不知道。就响着。

我说,响到几点。

表姐说,响到没电。

我说,然后呢。

表姐说,然后充电。充完了再听。

我说,那他不闷吗。

表姐说,闷啥。习惯了。

我放下手机。电视还开着。新闻播完了。天气预报。明天有雨。我看着那个雨点图标。想起姑妈家那两扇窗。蓝窗帘。灰窗帘。都拉着。

我想起那根红绳。那把钥匙。那个站在门口的姑妈。手抬起来。没敲。

我想起我自己。站在姑妈家门外。手抬起来。敲了。

她开了。

脖子上挂着钥匙。

后来摘了。

我走到阳台上。外头没下雨。但天阴着。楼下快递柜那儿,没人。柜子上的灯一闪一闪的。绿光。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我媳妇已经躺下了。我躺在她旁边。她说,你姑妈咋样了。我说,不知道。她说,你明天去看看。我说,嗯。她说,买点啥。我说,排骨。她说,还买排骨。我说,她就爱吃排骨。

她翻了个身。说,睡吧。

我闭上眼。

脑子里是那扇门。关着。门把上挂着一把黄铜钥匙。没人摘。

就挂着。

我后来睡着了。

梦见姑妈站在楼道里。扶着栏杆。往下看。底下黑咕隆咚的。她喊了一声。没人应。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她把脖子上的钥匙摘下来。扔下去。钥匙掉进黑里。没声了。

她摸了摸脖子。空的。

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门关上。

没锁。

我醒了。天还没亮。我媳妇睡得沉。我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空的。

我起来。走到客厅。打开抽屉。找出一把钥匙。是老家门的。早就不用了。我把钥匙放手里。掂了掂。凉的。

我又放回去了。

关了抽屉。

天亮了。

未成年人请在监护人指导下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