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是不大喜欢听那些所谓“男女之大防”或者“择偶之妙诀”的。
每当夜色沉沉,街角那盏半死不活的洋灯下,总有些西装革履的绅士,或是涂脂抹粉的闺秀,捧着一本印着洋字的“恋爱指南”,大谈其“家世”、“进款”、“相貌”与“皮囊”。
这景况,我每每见了,便不免觉得肚子里升起一股酸腐气,直逼咽喉。
这大约是因为,在我们这古老的国土上,人与人的相逢,向来是不当人看的。
男人看女人,第一眼落下的,并非她的灵魂,而是她的“色”;女人看男人,第一眼落下的,亦非他的骨气,而是他的“财”。
仿佛人身上若脱去了那一层皮肉的“性价值”,或是兜里掏不出几枚硬币的“经济价值”,这人便登时化作了一具空壳,连街边的叫花子都不如了。
然而,这真当得起“人”字么?
大约在若干年前的冬天,我住在北方的一个老宅子里。隔壁有一家开酒铺的,门前挂着一块摇摇欲坠的布幌子。酒铺老板娶过一个妇人,生得十分寻常,既无娇艳之姿,亦无娇嗔之态,身上的蓝布衫子洗得发白,肘弯处还补着两块粗布。
街坊上的闲汉们,每每撮着牙花子,拿她打趣,说这妇人毫无“女人味”,既不能作娇妻,亦不能当尤物,简直是白占了一个妇人的名分。
后来,酒铺遭遇了变故,老板因卷入一场官司,被衙门里的役卒绳捆索索地押了去。隔壁的那些闲汉们,登时蜂拥而上,有的抢酒坛,有的讨欠债,连平时称兄道弟的“朋友”,也趁火劫掠,恨不得将那小店剥下一层皮来。
唯独那被众人瞧不起的妇人,脸上并无半点惊惶。
她冷冷地扫视了一圈这群满嘴仁义道德的饿狼,挽起袖子,将一柄铁勺重重地敲在案板上。
那一刻,她身上毫无什么“性”的吸引,亦无什么软弱娇媚可言,但她的脊梁骨是直的。
她一条条核对账目,该还的钱,她一文不少地掏出来;无理取闹的闲汉,她凭着一股凛然之气,竟生生将他们骂退了出去。
那时我便想,倘若去掉这妇人身上的“性价值”——抛开那些色相、娇媚与皮囊的挑剔——她依然是一个极有骨格、极有尊严的“人”。
与这样的人交往,你无须提防她在背暗处捅你一刀,亦无须担心她在风暴来时先自瓦解。
这才是真正的“佳人”。
可叹那些自命清高的绅士们,眼睛只盯着女人的胸脯与脸蛋,却全然看不见那皮囊之下,是否长着一颗健全的心脏。
再说那“男人”罢。
如今世俗的眼光,量度一个男人的长短,往往是用尺子去量他的钱包,用称去称他的地产。
市面上的那些老妇人,或是穿长袍的尊长,教导闺女择婿,开口闭口便是“月薪几何”、“房产几处”。
仿佛一个男人只要兜里有了银钱,哪怕他是个猪脑子,或是个道德败坏的无赖,便也是“乘龙快婿”了;而倘若他身无分文,即便他满腹经纶、骨气铮铮,在世人眼里,便连一头拉磨的驴子也不如。
我有过一个朋友,暂且叫他魏君罢。
魏君是个极为可笑的人。他学的是古籍,住的是破陋的择租房,屋顶漏雨,冬天冻得双手发紫,只得靠哈气来搓暖手指。
世人看他,无不摇摇头,说这是个“没出息的穷酸”。
他身上自然是没有什么“经济价值”的,连明日的早饭要吃一碗稀粥还是一块烧饼,都要精打细算半天。
然而,我却极愿意与他坐在那破屋子里谈天。
窗外大雪纷飞,屋里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魏君从破铁罐里舀出两匙劣质茶末,用滚水冲了,端给我一杯。
我们不谈钱财,不谈官运,只谈四千年的兴衰,谈这泥潭般社会里的救赎与出路。
他的眼睛里是有光的,那光芒并非来自于金钱的装点,而是来自于他心中的“志”。
抛开那可怜的“经济价值”,魏君依然是个极有意思、极有操守的人。
他宁可饿着肚皮,也不去给那些脑满肠肥的土豪劣绅写谄媚的寿序;他宁可穿破棉鞋,也不愿意在强权面前弯一弯腰。
与他相处,你觉得精神是干净的,骨头是硬朗的。
后来,听说有一位女子,竟不顾父母的寻死觅活,硬是收拾了行李,搬进了魏君那间漏雨的破屋。
世人都骂那女子发了疯,说她是“往火坑里跳”。
我却觉得,那女子才是这世上少有的聪明人。她忘却了那些浮华的“财”,却穿透了那层贫困的迷雾,识得了魏君心中的“志”。
她找的不是一个会挣钱的“工具”,而是一个可以共同抗衡这冷酷世界的“良伴”。
这世上的事,真是滑稽得很。
人们往往把“交易”当作了“相知”,把“合股”当作了“爱恋”。
男人买女人的色,女人买男人的财,大家各取所需,立下字据,便公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办起喜事来。
可一旦那女人韶华逝去,色相衰退,男人便觉得这“货物”贬了值,横眉冷眼,甚至另寻新欢;又或者那男人商海沉沦,万贯家财化为泡影,女人便觉得这“支票”兑不出现银,拂袖而去,甚至落井下石。
这哪里是找伴侣呢?这分明是两个市侩,在市场的地摊上互相盘算着对方的剩余价值罢。
浮华这东西,最是信不得的。
它就像是戏台上涂的那层胭脂,演戏的时候花团锦簇,热闹非凡,可一旦锣鼓停歇,大水一冲,卸下了妆容,露出的往往是一张张干瘪、丑陋而又贫瘠的脸。
去其色,而见其品,方为佳人。忘其财,而识其志,乃为良伴。
这两句话,是一把锋利的解剖刀,直刺向这庸俗社会的软肋。
倘若有一日,我们将那些附加在身上的条件全数剥离——没有了娇美的皮囊,没有了高昂的薪俸,没有了显赫的家世,甚至没有了那一身风光无限的衣裳。大家皆以最本真、最裸露的灵魂相对,在暗夜里,在风暴中,在万劫不苟的困顿里,我看着你,依然觉得你是一个值得敬重的人,依然愿意与你并肩站立,共同抵挡这世间的冷枪与暗箭。
这才是真正的契合。
然而,这样的契合,在如今这吃人的社会里,大约是极难寻到的了。
人们都太忙了,忙着算账,忙着博弈,忙着在筹码堆里翻找幸福。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不过是与一具好看的皮囊或是个会吐钱的口袋睡在同一张床上,各自做着自私的梦罢了。
但这又有什么法子呢?
路依然是要走的。即便这世上多的是买卖,少的是契合,我们总还该存着一点希望。不至于在这滚滚的红尘与泥泞中,连自己也化作了一个只认得“色”与“财”的市侩。
夜已经很深了,外面的风声紧了起来。我熄了台灯,靠在背椅上。但愿那些还在深夜里苦苦寻找答案的人们,能够早些擦亮眼睛,穿透那层层叠叠的浮华与虚饰,去找到那个即便条件归零,也依然愿意与你并肩站立的人。
若能得遇一人,如此,这冷酷的人生,便也不算十分寂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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