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澡堂搓澡10年,才敢说,老太太穿薄纱睡衣进来,儿媳妇跟在后面,柜子里放着2条毛巾,一条红一条蓝,我低头搓背,她喊了声妈,没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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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汽把镜子糊成一片白。

我拿手背蹭了一下,蹭出一道缝,缝里看见自己那张脸,四十来岁,眼皮耷拉着,像两条泡久了的毛巾。

澡堂子下午两点开门,我一点四十到,先把池子边的防滑垫铺好,再把搓澡巾一条条码进消毒柜。红的一排,蓝的一排,跟排队似的。红的是新来的,蓝的用软了,老主顾认准蓝的,说红的下泥太狠。

其实都一样。都是我手底下出来的东西。

门帘一掀,进来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烫的小卷,一根根支棱着,像刚出锅的馓子。身上穿件薄纱睡衣,肉色的,里头那件背心看得清清楚楚。脚上趿拉着一双红塑料拖鞋,脚后跟裂着口子,贴了块创可贴,创可贴边儿都卷起来了。

后面跟着个女的,四十出头,短头发,背个帆布包,包带子勒在肩膀上,勒出一道印。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毛巾,一条红一条蓝,叠得板板正正。

老太太往搓澡床上一坐,手往膝盖上一拍。

“搓。”

就一个字。

我低头调水温,手伸进池子里试了试,四十二度,正好。老太太自己把睡衣脱了,搭在旁边的凳子上,薄纱料子滑下来,堆成一团,像一团褪下来的皮。

儿媳妇站在边上,把塑料袋搁在柜子上,掏出那条蓝毛巾,递过去。老太太没接,手一指红毛巾。

“用红的。”

儿媳妇说:“红的硬。”

“硬的得劲。”

儿媳妇没再说话,把红毛巾递过去。老太太接过来,往肩上一搭,往池子边走。脚底下瓷砖滑,儿媳妇伸手要扶,老太太胳膊一甩。

“我又不是瘫了。”

儿媳妇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来,插进自己裤兜里。

我假装没看见,蹲下去把搓澡床上的塑料布换了一张。新塑料布凉,贴着人皮,老太太躺上去的时候嘶了一声,像烫着了似的。

“妈,水温行不行?”儿媳妇站在池子边问。

老太太没应声,眼睛闭着,手搭在肚子上,那件肉色薄纱睡衣刚才脱的时候挂了一下池子边的扶手,一只袖子垂在水里,慢慢洇湿。

我拿着搓澡巾过去,蓝的。老太太眼皮抬了一下。

“红的。”

我换了红的。

搓到后背的时候,老太太忽然开口,声音闷在胳膊弯里。

“你大哥那边,上个月给了多少?”

儿媳妇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正拿手机看什么,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

“两千。”

“两千。”老太太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称这个数,“你二哥呢?”

“一千五。”

“你呢?”

儿媳妇的手指停了一下。

“三千。”

老太太没再说话,翻了个身,脸朝上。我搓到她肚子那块,皮松得厉害,一搓就堆起来,像揉一团旧棉花。她闭着眼,嘴巴抿成一条线。

儿媳妇把手机收起来,走过来,把那条蓝毛巾浸到池子里,拧干,搭在老太太额头上。

“妈,遮遮眼。”

老太太一把扯下来。

“挡着我看天花板了。”

儿媳妇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地上的水,滑了一下,手扶住柜子才站稳。柜子上那两条毛巾,红的湿了半截,蓝的还干着,叠在一起,像谁随手一撂。

我搓到老太太脚后跟那块,创可贴泡软了,边儿翘起来,露出底下那道口子,口子不深,但白生生的,像小孩的嘴。

“这儿破了,避开点。”我说。

老太太嗯了一声。

儿媳妇忽然说:“昨天就让她贴个防裂膏,她不贴。”

“那玩意儿油。”老太太说。

“油也比裂着强。”

“你管我呢。”

儿媳妇不说话了。手插回裤兜里,站到墙根底下,后背靠着瓷砖,瓷砖上凝着水珠,把她后背洇湿了一块,衣服贴在身上,显出里头那件旧胸罩的轮廓。

我低头继续搓。搓澡巾在老太太脚踝上转了一圈,避开那道口子。水从龙头里哗哗淌,冲到地上,汇进地漏里,打着旋儿,把几根白头发卷进去,转了两圈,没了。

老太太忽然哼了一声。

儿媳妇立刻直起身。

“怎么了?”

“痒。”

“哪儿痒?”

“你管我哪儿痒。”

儿媳妇又靠回去,手从兜里掏出来,交叉抱在胸前。她指甲剪得秃,指缝里有黑泥,像是刚择过菜,没洗干净。

搓完背,我扶老太太坐起来。她坐起来第一件事,是伸手去够柜子上那条红毛巾,够了两下没够着,儿媳妇递过去,她还是没接,自己撑着床沿站起来,光着脚走过去,拿红毛巾擦了把脸。

擦完,扔进池子里。

红毛巾在水面上漂了一下,沉下去。

“走了。”老太太说。

儿媳妇从柜子里拿出那件肉色薄纱睡衣,抖了抖,给她披上。老太太胳膊往袖子里一伸,睡衣裹住肩膀,薄料子贴在皮肤上,背上的肉一道一道,像梯田。

儿媳妇收拾东西,把蓝毛巾叠好,装回塑料袋。红毛巾还在池子里漂着,她看了一眼,没捞。

“红毛巾不要了?”我问。

“不要了。”儿媳妇说,“她认红。”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老太太趿拉着红拖鞋,啪嗒啪嗒踩在水地上,儿媳妇跟在后面半步远,塑料袋拎在手里,蓝毛巾在袋子里晃。

走到门口,老太太忽然站住了。

“你刚才说三千。”

“嗯。”

“你大哥两千,你二哥一千五,你三千。”

“嗯。”

“你钱多。”

儿媳妇没说话。

老太太伸手把门帘掀开一条缝,外头的光透进来,照在她那张老脸上,沟沟壑壑的,水珠子从鬓角往下淌。

“下次别给那么多了。”老太太说,“你也不容易。”

儿媳妇张了张嘴,没出声。

老太太已经出去了,红拖鞋啪嗒一声踩在外头的水泥地上,门帘落下来,把背影隔成两半。

儿媳妇在门口站了两秒钟,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没什么表情,就是看了一眼,然后跟着出去了。

塑料袋在门帘缝里晃了一下,蓝毛巾的角露出来,又缩回去。

我蹲下去捞那条红毛巾。池子里的水还热着,手伸进去,红毛巾软塌塌地缠在手指上。捞出来拧干,搭在消毒柜边上。红的蓝的,又挨在一起了。

下一个客人还没来。我坐在搓澡床上,腿搭在池子边,脚底板发烫。墙上挂钟指着三点二十。刚才那一对婆媳,前后待了不到二十分钟。

可那二十分钟里,老太太一句话,儿媳妇一句没接。儿媳妇说了三句,老太太一句没回。两个人加起来说了不到十句话。

那条红毛巾,老太太到底还是扔池子里了。

我盯着那两条毛巾看了半天。红的那个角还在滴水,滴到地上,啪嗒啪嗒,跟老太太的红拖鞋一个动静。

门帘又响了。

进来个男的,三十来岁,戴眼镜,肚子挺大,胸前挂个工牌,写着某某科技。他把工牌摘下来搁在柜台上,那动作跟我脱工作服一个样。

“搓个背。”他说。

“红的蓝的?”

“随便。”

我拿了蓝的。新搓澡巾费手,蓝的软和,客人皮嫩。

他趴下的时候,手机响了。他伸手从裤兜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没接,翻过去扣在柜子上。

“公司电话。”他说,“不接。”

“下班了?”

“下什么班,二十四小时待命。”

我搓到他后腰那块,他忽然叹了口气。

“师傅,你说人活着图啥?”

我没接话。搓澡十年,这话听过太多遍了。男的问,女的也问。年轻的问,老的也问。问完了,翻个身,照样穿衣服走人。

他也没等我回答,自己接着说:“上个月工资到手七千二,房贷四千八,车贷一千五,剩九百。我媳妇说孩子下个月幼儿园要交两千,我说钱呢,她说你问我?我哪知道钱呢。”

他翻了个身,眼镜摘了搁在一边,眼底下两团青,跟被人揍了似的。

“我爹还说我不争气。他说他当年一个月挣三十八块,养活一家五口。我说爹,三十八块那会儿房子是分的。他说那你也去分啊。”

他笑了一声,笑得跟咳嗽似的。

“分?现在一套房掏空六个钱包,我上哪分去?”

我没说话,搓到他脚底板。脚底茧子厚,搓澡巾刮过去,沙沙响,跟刮锅底似的。

他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那上头水汽凝成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到他脸上,他也不擦。

“师傅,你一个月挣多少?”

“万把块。”

“不少啊。”

“搓一个二十,一天搓十几个,你算。”

他算了算,不说话了。

搓完背,他坐起来,把眼镜戴上,从兜里掏手机扫码。付款的时候,屏幕上蹦出来一条消息,他看了一眼,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锁屏,揣兜里。

“师傅,毛巾我拿走了。”他把那条蓝毛巾叠了叠,塞进自己包里,“家里那条用了三年,硬得跟砂纸似的。”

他走的时候工牌忘在柜台上了。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某某科技,产品经理,照片上那个人比现在年轻,头发也多。

我把工牌搁在显眼的地方,等他回来拿。

可那天他没回来。第二天也没来。过了三天,工牌还在柜台上。我拿抹布擦柜台的时候顺手挪了个位置,挪到抽屉里去了。

抽屉里有三张工牌。一个是某某科技的,一个是某某地产的,还有一个是某某教育的。都是客人落下的,都没回来拿。

我有时候想,他们是忘了,还是不想再想起这个地方。

澡堂子开在小区里头,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来的都是街坊,老的老小的小。早上九点开到晚上十点,我一天站十三个小时。脚底板茧子比客人还厚。

老板姓周,五十多岁,胖,夏天穿背心,冬天也穿背心,胳膊上肉一甩一甩的。他管收钱,我管搓澡。一个月给我开八千,管两顿饭。

“老李,”他老叫我老李,其实我姓刘,“你说这些人,来了就搓,搓完就走,也不聊天。”

“聊啥?”

“聊啥都行啊。你看那老太太,跟儿媳妇一句话没有。那小伙子,跟媳妇打电话吵吵。这日子过的。”

我没接话。把搓澡巾一条条收进柜子里,红的码左边,蓝的码右边。

周老板又说:“你在这儿十年了,见过多少人?”

“记不清了。”

“有没有那种,搓着搓着哭了的?”

我想了想。

有。

去年冬天,一个女的,四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来搓澡。搓到一半,忽然开始哭,没声儿,就是眼泪往下淌,淌到搓澡床上,混着水,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水。

我问她咋了,她不说。搓完了,穿衣服的时候才说了一句:“我妈今天早上走了。”

我说那你咋还来搓澡。

她说:“我妈爱干净。走之前跟我说,你替我去澡堂子搓个背,就当替我搓了。”

那天她走的时候,把红蓝两条毛巾都拿走了。说一条给我妈,一条留着。

这事儿我跟周老板说过。周老板听完,把烟掐了,半天没说话。

“你说这人,”他终于开口,“活着的时候舍不得搓,死了让人替。”

我没接话。

周老板自己又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吐出来,烟混着澡堂子的水汽,变成一团白雾。

“老刘,”他改口叫我老刘了,“你说你,十年了,咋不换个活儿?”

“换啥?”

“啥都行。送外卖,开网约车,哪怕去工地搬砖呢。”

“搬不动了。”

“你才四十。”

“四十咋了。四十的人,工地不要。送外卖,跑不过二十的。开网约车,租车钱一天一百五,跑十二个小时,落手里不到两百。你算。”

周老板算了算,不吭声了。

我站起来,把池子边的水刮干净。刮水板推过去,水哗哗往地漏里流,流到最后剩一层薄薄的,映着天花板的灯,晃晃悠悠的。

“再说了,”我说,“这儿挺好。搓一个二十,现结。不用等月底。”

周老板笑了一声。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咋整。”

那天晚上十点关门,我骑电动车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快递柜,柜子亮着蓝光,有个女的站在那儿取件,手里抱着个纸箱,箱子上写着“中老年保暖内衣”。

她掏出手机扫码,柜门弹开,她弯腰把箱子拽出来,抱在怀里,往楼道里走。楼道灯坏了,她拿手机照着,屏幕光打在她脸上,四十多岁,眼袋耷拉着,头发随便扎了个揪。

我认得她。下午搓澡那老太太的儿媳妇。

她没看见我。抱着箱子进了楼道,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到三楼停了。钥匙哗啦响,门开了,又关上。

我坐在电动车上,没走。抬头看三楼那扇窗,灯亮了,窗帘拉着,影子晃了一下,没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下午的账。老太太搓澡二十,儿媳妇没搓,光洗澡,十块。一共三十。周老板收的,记在账本上。

账本搁在柜台抽屉里,一页一页翻过去,密密麻麻。红的笔是收入,蓝的笔是支出。红的多,蓝的少。可月底一算,剩不了几个。

我合上手机,拧油门往家走。路过药店,门口的喇叭喊着“会员日全场八折”,一个老头拎着塑料袋出来,袋子里装着两盒降压药,走得慢,一步一挪。

我摁了下喇叭,他往边上让了让,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我下午看那两条毛巾的眼神一样,空落落的,没什么想头。

到家十点四十。媳妇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看见我回来,抬头说了句:“锅里有面。”

我嗯了一声,去厨房盛面。面坨了,筷子戳进去,戳不动。

“你儿子今天打电话了。”媳妇在外头说。

“说啥了?”

“说下个月房租要交了,问你借两千。”

我端着碗出来,坐在餐桌前。面坨在碗里,一坨,筷子挑不开。

“你咋说的?”

“我说问你爸。”

我没说话,低头扒拉那坨面。扒拉了两口,放下了。

“上个月不是刚给他一千五?”

“他说不够。”

“怎么不够?”

“他说房租涨了。”

我把筷子搁在碗上,筷子和碗碰了一下,叮当一声。

媳妇还在看手机,手指头划拉着屏幕,一条一条往上翻。

“你那边,你妈这个月给了没?”我问。

“给了。”

“多少?”

“五百。”

“上个月不是给的一千?”

“她说这个月手头紧。”

我没再问。站起来把面倒进垃圾桶,碗搁在水池里,水龙头拧开,哗哗冲了两下。

媳妇忽然说:“你明天还去啊?”

“去。”

“不去不行?”

“不去扣钱。”

她没再说话。手机屏幕暗了一下,又亮了。

我进厕所洗脸,镜子里的脸跟下午澡堂子里看到的一样,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我拿手搓了一把脸,水从指缝里漏下去,滴到水池里,滴答滴答。

那两条毛巾的影子还在我眼前晃。一条红一条蓝,搭在柜子上,红的湿了半截,蓝的干着。老太太穿薄纱睡衣进来,儿媳妇跟在后面。老太太喊了声妈,没人应。是我听错了还是她没喊,我到现在也没弄清楚。

可那声妈,我好像真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澡堂子里的水汽太大,什么声音都闷在里面,传不远。老太太喊没喊,儿媳妇听没听见,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我擦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媳妇已经关了手机,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放的是购物频道,主持人举着一条毛巾,喊“原价九十九,现在只要十九块九”。

我关了电视,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有辆车开过去,车灯打在窗帘上,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想起下午那两条毛巾。红的那条,老太太用完了扔池子里。蓝的那条,儿媳妇叠好带走了。

也许明天,老太太还会来。还会穿那件薄纱睡衣,还会喊红的。儿媳妇还会跟在后面,还会递毛巾,还是不会应声。

而我还会低着头搓背,一句话不说。

搓澡十年,我学会一件事。人身上最脏的地方,是后背。自己够不着,得别人搓。可别人搓的时候,你又看不见。只能低着头,等那一块块泥下来,冲进地漏里。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半夜,起来喝了杯水,看见手机亮了一下。是周老板发来的,就一句话。

“明天有个团购,二十个人,你早点来。”

我回了个“好”。

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下。天花板上有个裂缝,从灯口一直裂到墙角,我看了十年了,一直没补。

媳妇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我闭上眼,眼前还是那两条毛巾。红的一条,蓝的一条。

老太太穿薄纱睡衣进来的时候,脚上那双红拖鞋,啪嗒啪嗒。

儿媳妇跟在后面,塑料袋里的蓝毛巾,晃了一路。

我想起我妈。

我妈也爱干净。走的那年,我给她擦身子,擦到后背的时候,她忽然说:“轻点,那块痒。”

我轻了点。她又说:“重点,够不着。”

我就那么擦着。擦完了,她说了句:“行了。”

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两个字。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到澡堂子。周老板已经在烧水了,锅炉嗡嗡响,水汽从管道里往外冒。

我把防滑垫铺好,搓澡巾码进消毒柜。红的左边,蓝的右边。

门帘一掀,进来个女的,五十来岁,烫着卷,穿件碎花棉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两条毛巾,一条红一条蓝。

我低头调水温。

她往搓澡床上一坐。

“搓。”

就一个字。

我把红的搓澡巾拿在手里,等她躺下。

她躺下的时候,把红毛巾搭在脸上,蓝毛巾垫在脑袋底下。

水汽又起来了,镜子又糊了。

我低头搓背。搓澡巾刮过去,沙沙响。她后背的皮松了,一搓一层褶子。

搓到一半,她忽然开口。

“师傅,你妈多大岁数走的?”

我没抬头。

“六十。”

“那还不算老。”

“嗯。”

“我妈走的时候八十二。瘫了三年,我伺候了三年。走那天,我给她擦身子,擦完了,她说,闺女,你辛苦了。”

她顿了一下。

“我说不辛苦。她说,辛苦,我知道。然后就没了。”

水从龙头里淌下来,冲在她后背上,顺着脊梁沟往下流。

我没说话。搓澡巾在她肩膀上转了一圈,避开那块骨头。

她也没再说话。红毛巾搭在脸上,湿透了,贴着鼻子和嘴,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水珠凝成一颗,掉下来,砸在她额头上。

她没擦。

我低头继续搓。

搓完背,她坐起来,把红毛巾从脸上扯下来,擦了把脸。蓝毛巾叠好,塞进塑料袋。

“多少钱?”

“二十。”

她扫码付款。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师傅,你那两条毛巾,红的蓝的,有啥讲究?”

“没讲究。”

“那为啥红的用的人多?”

“红的硬,下泥。”

她哦了一声,掀门帘出去了。

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

我蹲下去收拾。搓澡床上留着她的体温,手摸上去,还温着。水从床沿往下滴,滴到地上,滴答滴答。

周老板在外头喊:“老刘,团购的来了,准备一下。”

我站起来,把红蓝搓澡巾重新码了一遍。

红的左边,蓝的右边。

红的用的人多,蓝的用的人少。

可两条都得备着。

谁进来,我都得问一句。

“红的蓝的?”

大多数人选红的。

也有人选蓝的。

还有人说随便。

我就拿蓝的。

软和。

门外头,太阳升起来了。光从门帘缝里挤进来,照在池子面上,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

我把手伸进去试了试水温。

四十二度。

正好。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