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伯母在城管局上班,管了十几年档案,局里上上下下没有她不认识的。

她闺女,我堂姐周敏,考了三年编制,年年差那么几分。

头一年差两分,第二年差四分,第三年笔试过了,面试被人翻盘。

成绩出来那天,大伯母在厨房剁排骨,刀剁得案板咚咚响,嘴里念叨:“就差这么一口气,你说气人不气人。 ”
堂姐在屋里躺着,三天没出门,手机屏幕碎了半年没舍得换,屏保还是“上岸”两个大字。

第四年,大伯母不让她考了。

城管局招协理员,没有编制,劳务派遣,一个月到手两千八。

大伯母拍板:“先进去,占个坑,等机会。 ”堂姐不乐意,嫌丢人。

大伯母在饭桌上拿筷子敲碗:“丢人? 没工作才丢人。 你先进去,认识人,攒资历,以后考编面试也有个照应。 ”
堂姐去了。

协理员的活儿不轻松,跟着正式队员上街,查占道经营,贴违停罚单,处理投诉。

夏天晒脱皮,冬天冻裂手,回到办公室还要整台账,录系统。

大伯母不心疼,反而觉得挺好。

她跟堂姐说:“你就在局里待着,眼睛放亮点。 咱局里新来的那几个小伙子,有编的,家里条件都不差。 你盯紧点,别让外面那些小姑娘抢了先。 ”
堂姐一开始当耳旁风。

大伯母天天唠叨,早上出门说一遍,晚上回家问一遍。

“今天见着谁了? ”“那个新来的小刘,听说家里给买了房,全款。 ”“你王姨家闺女,人家在财政局,去年结的婚,找的就是有编的。 ”堂姐被念得头疼,有回忍不住顶嘴:“我是去上班还是去相亲? ”大伯母把抹布往桌上一摔:“上班相亲两不误,你以为你妈害你呢? ”
大伯母的心思,全家都知道。

她这辈子在单位没混上一官半职,最大的遗憾就是闺女没端上铁饭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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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所有希望押在堂姐身上,编制是第一步,婚姻是第二步。

她心里有个算盘:找个有编的女婿,堂姐就算自己考不上,日子也稳了。

堂姐在局里干了大半年,跟谁都熟了。

她性格闷,不爱说话,但做事细致,台账整得清清楚楚。

局里有个小伙子,叫陈栋,正式编,比她大两岁,在执法科。

人长得一般,话不多,但脾气好。

有回堂姐在街上被一个占道摊贩指着鼻子骂,陈栋过来解围,没跟摊贩吵,三言两语把人劝走了。

堂姐回来跟大伯母提了一嘴。

大伯母眼睛亮了,连夜给堂姐炖了锅排骨汤,第二天让她带饭,多带一份。

堂姐说:“人家有食堂。 ”大伯母说:“食堂的饭能吃? 你带的饭干净。 ”
堂姐没带。

大伯母自己装了饭盒,中午送到局门口,说是路过。

陈栋正好出来抽烟,大伯母拉着人家聊了十分钟,把人家家里几口人、父母干什么的、房子买在哪儿全问清楚了。

回来跟堂姐汇报:“陈栋,独生子,他爸在电力局,他妈退休了,家里两套房,一套全款一套按揭。 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就是话少点。 这个行,你得抓紧。 ”
堂姐说:“人家不一定看得上我。 ”
大伯母说:“你哪儿差了? 长得不丑,工作稳定,家里又不是没房子。 你主动点,女追男隔层纱。 ”
堂姐没主动。

她心里清楚,协理员和正式编之间隔着一条河。

陈栋对她客气,但客气里带着距离。

有回局里聚餐,堂姐坐陈栋旁边,给他递了瓶水。

旁边一个女同事开玩笑:“小陈,人家周敏对你挺好啊。 ”陈栋笑了笑,没接话,转头跟别人聊工作去了。

堂姐回来没提这事。

大伯母追问,堂姐说:“人家没那意思。 ”大伯母不信,觉得是堂姐不主动。

她开始给堂姐打扮,买衣服,买化妆品,钱花了不少,堂姐穿上那些衣服站在镜子前,怎么看怎么别扭。

大伯母还托了局里的熟人,一个老大姐,帮忙撮合。

老大姐找了陈栋,旁敲侧击问他对堂姐什么看法。

陈栋说:“周敏人挺好的,干活踏实。 ”就这一句。

老大姐回来跟大伯母说:“小陈这孩子面嫩,慢慢来。 ”
大伯母心里急,但面上不能表现出来。

她开始换策略,天天让堂姐带饭,带的都是好菜,红烧肉、糖醋鱼,饭盒塞得满满的。

堂姐说:“人家陈栋不跟我一块吃。 ”大伯母说:“你放他桌上。 ”
堂姐放了两回,陈栋都分给同事吃了。

第三回,堂姐没放,大伯母晚上知道了,把堂姐数落一顿:“你连个饭都送不出去,你还能干什么? ”
堂姐没吭声,回了屋,把门关上。

大伯母在外面喊:“我都是为了你好! ”
转机出现在年底。

局里搞年终总结,堂姐负责整理档案,加班到晚上九点。

陈栋也在,他在弄执法案卷。

两个人办公室挨着,堂姐去茶水间倒水,陈栋正好出来。

陈栋问她:“这么晚还不走? ”堂姐说:“档案没整完。 ”陈栋说:“我帮你弄。 ”
两个人弄到十一点,陈栋帮她把档案按年份排好,录入系统。

堂姐说谢谢,陈栋说没事。

临走的时候,陈栋说了一句:“你别太拼了,协理员工资不高,犯不上。 ”
堂姐愣了一下,没说话。

回家路上,她骑着电动车,风刮得脸疼。

她突然觉得,陈栋这句话,比任何拒绝都清楚。

大伯母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陈栋帮堂姐加了班,觉得有戏。

她开始跟亲戚们放风,说堂姐在局里处了个对象,有编的,家里条件好。

亲戚们见了堂姐就问:“什么时候喝喜酒? ”堂姐说没影的事,大伯母在旁边笑:“快了快了。 ”
堂姐受不了了。

有天晚上,她跟大伯母摊牌:“妈,你别再到处说了。 人家陈栋根本没那个意思,我在局里就是个临时工,人家正式编的,看不上我。 ”
大伯母正在择韭菜,手停了。

她把韭菜往盆里一扔:“什么叫看不上? 你哪儿差了? 你就是不争气。 让你主动你不主动,让你送饭你不送,现在人家看不上你,你怪谁? ”
堂姐说:“我谁都不怪,我就怪你。 你天天让我盯这个盯那个,我是去上班的,不是去给你找女婿的。 ”
大伯母站起来,指着堂姐:“我为了谁? 我还不是为了你? 你考了三年没考上,我让你先进去,我让你找对象,哪一样不是为了你好? ”
堂姐说:“你为我好? 你是为你自己好。 你就是想让我找个有编的,好让你在亲戚面前有面子。 ”
大伯母一巴掌扇过去,打在堂姐脸上。

堂姐没躲,也没哭,转身进了屋,把门反锁了。

大伯母站在客厅,手抖得厉害。

韭菜撒了一地。

堂姐第二天照常上班,脸上带着巴掌印,用粉底盖了盖。

陈栋看见她,问了一句:“脸怎么了? ”堂姐说:“过敏。 ”陈栋没再问。

那天下午,局里开会,宣布了一个消息:协理员转编,有两个名额,但要考试。

堂姐心里一动。

她晚上回家,翻出之前的复习资料,重新开始看书。

大伯母不知道,以为她还在跟陈栋较劲。

考试那天,堂姐请了假。

大伯母以为她去相亲了,还给她塞了两百块钱,让她请人家吃饭。

堂姐没解释,拿着钱去了考场。

成绩出来,堂姐考了第一。

局里公示那天,大伯母在单位看到了,愣了半天。

她回来问堂姐:“你什么时候看的书? ”堂姐说:“晚上。 ”大伯母说:“你怎么不跟我说? ”堂姐说:“跟你说有用吗? 你只会让我盯紧单身小伙。 ”
大伯母没说话。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堂姐,看了很久。

堂姐瘦了,眼圈发黑,手上全是台账磨出来的茧子。

转编手续办完那天,堂姐请陈栋吃了顿饭,就在局门口的面馆,两碗牛肉面,一盘拍黄瓜。

堂姐说:“谢谢你之前帮我整档案。 ”陈栋说:“你自己考的,谢我干什么。 ”堂姐说:“也谢谢你那天说我协理员工资不高,犯不上。 ”陈栋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面,陈栋结了账。

堂姐要给他钱,陈栋说:“你转编了,工资涨了,下次你请。 ”堂姐说:“行。 ”
两个人走出面馆,各回各家。

堂姐骑着电动车,风吹在脸上,不冷了。

大伯母后来不再提相亲的事。

她开始跟亲戚们说:“我家敏敏转编了,自己考的。 ”亲戚们说:“那对象呢? ”大伯母说:“不急,慢慢来。 ”
堂姐听见了,没说话,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

她心里清楚,有些事,得靠自己。

别人给的屋檐再大,不如自己手里有把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