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那盘白灼虾转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正低头看手机。朋友用胳膊肘捅我,下巴往对面一扬。

我抬头。对面坐着三个女的,中间那个确实好看。不是小姑娘那种好看,是知道怎么收拾自己的那种好看。头发扎得松,妆不浓,耳垂上两颗小珍珠。

朋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三十二,离了,没孩子。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笑了笑。没接话。

朋友那表情我太熟了。就是那种“我给你创造了机会你自己把握”的表情。他以为我不好意思。

其实不是。

我今年三十七。也离过。没孩子。

所以当他说出“三十二,离了,没孩子”这几个字的时候,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是在做匹配。年龄合适,经历合适,条件合适。

可婚姻要真是这么匹配出来的,我上一段也不至于散。

那顿饭后来吃得挺正常。该敬酒敬酒,该聊天聊天。我没主动跟那女的说话,她也没主动跟我说话。朋友在中间来回递话,跟个不称职的翻译似的。他问她工作忙不忙,又转头跟我说她做设计的,时间自由。

我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青菜。

她也没接那个话头,低头喝汤。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场面其实挺有意思。两个被撮合的人,各自守着自己的边界,谁都不往前迈一步。朋友急得跟什么似的,我们俩倒像没事人。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不是想那个女的。是想我自己那个笑。

那个笑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拒绝吗。不是。人家也没招我惹我。

是尴尬吗。也不是。饭局上这种场面我见多了。朋友热心,我领情,但不代表我要配合。

那个笑,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就是当你知道别人在替你着急的时候,你本能地往后缩一下。

我前妻跟我离婚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独了。

当时我不承认。现在想想,她说的可能是对的。

离婚三年,我一个人住。房子不大,收拾得算干净。周末要么去打球,要么在家看书。偶尔跟朋友喝酒,但从不喝多。冰箱里常备着几瓶啤酒,打开一瓶能喝一晚上。

不是刻意保持什么状态。就是觉得一个人待着挺自在。

可这种自在,在别人眼里就是问题。

朋友觉得我该找一个。我妈觉得我该找一个。连我单位领导有次喝多了都拍着我肩膀说,小周啊,该考虑个人问题了。

好像一个人过日子,就默认是暂时的。就默认是在等。

等什么。等一个合适的人出现。

可什么叫合适。

三十二岁,离过婚,没孩子,长得好看。这叫合适吗。

这叫条件。

我上一段婚姻,条件也合适。她比我小两岁,工作稳定,家里父母都有退休金。我们相亲认识的,处了半年就领证了。

所有人都说合适。

结果呢。过了不到三年,离了。

没有谁出轨,没有大吵大闹。就是两个人在一起越来越没话说。她看她的剧,我刷我的手机。吃饭的时候各自对着碗。睡觉的时候背对背,中间空出来的位置能再躺一个人。

离婚那天从民政局出来,她问我,你后悔吗。

我说不后悔。

她说她也不后悔。

然后我们各自打车走了。我看着她那辆车的尾灯,突然觉得特别轻松。不是解脱的那种轻松,就是觉得,终于不用再演了。

演一个合格的丈夫。演一个合适的婚姻。

所以当朋友在饭桌上给我递眼色的时候,我那个笑,可能就是在说,我不想再演了。

可这话说出来矫情。饭桌上也没法说。

那个三十二岁的女的,她应该也有她的故事。她坐在那里,被朋友带来,被介绍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离异男人。她心里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我也没资格猜。

但我看她夹菜的样子挺自然。该吃吃该喝喝,偶尔跟旁边的人说笑两句。没有那种被安排的局促。

可能她也习惯了。

习惯被介绍,习惯被匹配,习惯在饭桌上被人用那种“你们俩挺合适”的眼神打量。

想到这我突然有点不舒服。

不是替她不舒服。是替这种场面不舒服。

什么时候开始,离婚成了一种需要被解决的状态。好像你离了,就得赶紧再找一个。不找就是有问题。不找就是放不下。不找就是性格孤僻。

我一个人过得好好的。工作顺利,身体没毛病,周末有球打,晚上有书看。偶尔做顿饭,吃不完就冻起来。上个月自己把厨房的灯换了,虽然折腾了半个多小时,但弄完挺有成就感。

这种日子怎么了。

非得找个人一起过才叫正常吗。

我承认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觉得房子有点空。但那种空,跟孤独不是一回事。就是物理意义上的空。翻个身继续睡,第二天该干嘛干嘛。

可这些话我没法跟朋友说。说了他也不会懂。他跟他老婆从大学谈到现在,没经历过离婚。他理解不了那种两个人从无话不说到无话可说的过程。他只会觉得我在嘴硬。

就像他觉得那个三十二岁的女的,肯定也想再找一个。不然她为什么来饭局。

也许她只是不好意思拒绝。也许她跟我一样,就是来吃顿饭。

谁知道呢。

那天晚上回家,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一条视频,说现在离婚率多高多高,说单身人口多少多少。

底下评论一堆人吵。有人说单身好,有人说还是得有个伴。

我看了几眼就关了。

这种话题吵不出结果。每个人过自己的日子,冷暖自知。

我翻了个身,想起饭桌上那个女的。她叫什么名字来着。朋友好像提了一嘴,我没记住。

算了。不重要。

如果下次朋友再组局,她还在,我也许会跟她聊两句。不是奔着处对象去,就是觉得,两个被安排在同一个饭桌上的人,至少可以正常说说话。问问她做设计累不累,甲方是不是都一个德行。

但如果朋友再问我觉得她怎么样。

我可能还是笑笑。

那个笑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自己也没完全想明白。

可能是一种礼貌。可能是一种回避。也可能是一种,对“合适”这两个字的警惕。

我前妻现在过得挺好。朋友圈偶尔能看到她发照片,跟她新男朋友出去旅游。我点了赞,她回了个笑脸。

挺好。

真的挺好。

我关掉手机,盯着天花板。房子很静。楼下有只猫在叫,一声接一声,跟小孩哭似的。

春天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那天饭局上,我主动跟她说了句话,会怎么样。

比如她夹菜的时候,我说一句“那个虾不错”。她可能会抬头看我一眼,说“还行”。然后呢。然后可能就没了。也可能就聊起来了。聊工作,聊生活,聊怎么被朋友拉来这种饭局。

再然后呢。

不知道。

我睁开眼,又翻了个身。被子堆在一边,有点热。

算了。睡吧。

明天还得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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